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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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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自走出了秦嶺一帶,綿延不絕的大山逐漸不覆還了。取而代之的,是阡陌的田壟、和錯落有致充滿煙火氣的農舍人家。

夜色包裹著晚霞,開始塗抹天空,四人終於行至長留縣境內。

曾經的長留縣內寨匪橫山連,幾乎每座山頭都有壓寨大王。挽花山莊帶人來開設分號後,不堪寨匪的騷擾,便聯合江湖俠士一舉將他們趕出去。

如今只在長留縣外的環山一代,據說還有殘存的匪賊盤踞,不成氣候。

自此,長留縣成為一方凈土,物產豐饒,民風淳樸,祥和安寧。

而挽花山莊在此地的聲望更是無門派可出其右,久而久之,游歷在外的挽花山莊子弟聚集此地,逐漸將長留縣當作除了南湖之外的第二故鄉。

眼看天就要黑了,葉灼熟門熟路的牽著馬在前引路,隨後帶著大家登上長留縣郊東北的一座小山包,預備宿在山包上那座清靜的禪寺“解語寺”。

這個季節,長留縣盛開的百裏油菜花遠近聞名,葉灼計劃給孟盞一個驚喜,只待明日一早領她往這山下放眼望去,金燦燦的油菜花可盡收眼底。

夜幕星河恍若無數發光的眼睛,就著月光,灑下遍地的碎銀。

這般愜意,倒叫人失了睡意。

葉灼和孟盞倚靠在山崖頂一顆老樹下,夜風似有酒意,吹得人微醺。

幾綹發梢被拂動,飄過熟悉的體香,惹得孟盞忍不住扭頭看他,一副一樣寬廣的肩膀,在一樣的靜謐夜晚。

“吶,考考你,青龍七宿,找著幾個?”溫潤的男聲打破靜夜,貼近耳邊,噴過來一股濕熱的氣息,這熱氣好像會張口咬人似的,粘著孟盞的脖頸。

他手指夜空中一團比周圍更亮眼的群星,雙唇似是不聽指揮的著急要吃孟盞唇上的胭脂了。

孟盞癢的不得了,嬉笑著推開近乎貼上的他的面龐,嬌嗔道,“別鬧!”。

她跳起來跑開,手指點閱著那繁星,認認真真地描繪,“我認得的,角、亢、氐、房、心、尾......箕!”

得意洋洋的樣子,活像討糖果吃的孩子。“你指給我看過只一回,我都能記下來。我厲不厲害,逍遙哥哥?”

“嗯?”聽得並不清楚,似乎在喚他?葉灼迷惘得回過頭,向孟盞確認。

時間按下了定格鍵,回憶的玻璃乒鈴乓啷碎成渣,孟盞楞了楞,上揚的嘴角已然垂下,“沒......多美的星空,銀河一般。”分明是葉逍遙的臉,猛然間攪成一團,恢覆成了另一張臉。

什麽葉逍遙,面前之人是葉灼,一直是葉灼。

好險,他沒有聽見,還以為是風聲。

“陸芫貍不是總愛說你身上有香味?為何我聞不見?莫非是我,靠得不夠近?”葉灼逗她,身子往她那邊靠過去。

兩人的肩幾乎要挨在一起,孟盞回過神來,只覺耳根一熱,她慌忙往外挪了挪屁股。

葉灼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饒有意趣地看著她,難得這樣的靜夜不被打擾,他好像在欣賞一件借來的珍寶。

徐徐晚風拂面,驟然間他抖生出一腔少年意氣,回身抄起鐵劍,竟恣意地舞了起來。邊舞邊同孟盞介紹,瞧仔細了,這一招,是翼上雙飛,這一招,是滄海一粟。

舞的人漸癡,看的人迷醉,越舞越快,越舞越勁。叫觀舞者不知不覺忘卻此時此地,直誇他“少年意氣壯虹霓,豪邁不入時人目”。

此時此刻,同一把鐵劍,為什麽他也能舞的起來?還舞得這麽好?

得了誇讚,更不肯停歇,直舞到柔風成了疾風,轉昏了頭,舞者方睜開眼,在露破綻前急剎車,將鐵劍倒轉插入土裏,大口喘息。

感念葉灼的賣力表演,誰說天下只準那一個逍遙君子?

她站起身來為他鼓掌,手指好奇地撫摸過鐵劍的劍鋒,“初次在摘星樓見到時,就覺得是把好劍!這兒還有個字,緣何而來?”

裝作驚訝的樣子,終是開口問了,成天的在眼前晃,還叫人怎麽忘得掉?

葉灼大讚道:“好一雙慧眼!識得此物不凡。一般人只看它造型質樸,並不會多加關註。”

葉灼骨節分明的手指上分布著練劍之人常見的指繭,這指繭劃過劍柄、溜到劍身、再回到那個已深淺不一的字上來回摩挲。

“從記事起,這世上待我最好的,是我師傅。可早些年,師傅眼裏,卻只有一位師兄。師兄的武藝天賦、容貌才華,均是眾弟子中的上乘,師傅對他寄予厚望,那一年莊中舉辦試劍大賽,師兄不負眾望奪得頭籌。這劍,就是頭籌的獎品。

這個字,是對優勝者的紀念。”葉灼對什麽字不字的顯然並不在意,止不住的倒出了少年時與師門的樁樁難忘回憶。

孟盞的心停跳了一拍。

原來葉灼全都知道。

孟盞此刻是個最好的聽眾,她抱住自己蜷縮的雙腿,像個石像紋絲不動。

以世間至剛之物鐫刻上他的名字,千年不化,萬年不腐。

可是江湖的風太大,刻在隕鐵上的字也終會有斑駁不清的一天。連我和逍遙哥哥,都被風吹散了。

“我入門晚,那時候師傅的心思都在師兄身上,幾個月才會顧得上來問一次我的功課。

我不喜念書練劍,反正也無人在意,所以啊年約八九歲了,還只習得一身掏鳥蛋、撿狗屎的本事。

當時,不論莊內莊外,眾人皆知挽花山莊莊主已有一得意愛徒,風華正茂,天賦異稟,不僅繼承了姓氏,還將在未來繼承這龐大的世家家業。”

他眺望遠方,目中似有風雲交織。“我曾躲在樹後多次觀摩師兄練劍待客,瀟灑飄逸,無人可及。不過,他只知我名諱,卻未見過我一面。”

難怪,孟盞緊繃的弦松了一些,難怪逍遙哥哥從未提起過有這個師弟。

葉灼用手指扒拉著身旁的泥土,似陷入令人憂郁的回憶。

可不一會兒,他略帶自嘲的哼笑起來,覆又深吸一口氣,眼中放著光芒,昂首道:

“有一天師兄走了,竟一去不回,師傅氣壞了。

也從那一天開始,我忽然成為了師傅關註的對象,文韜武略都需接受嚴格教導,並親自安排我的衣食住行。洗心堂裏的大小事務,皆由我陪伴在側,用心聽學,終於,連對這一套挽花劍法的掌握,同齡人中亦無出我之右者。

師傅漸漸不再為師兄的離去而唉聲嘆氣,他對我展開笑顏,充滿信任。四年前,我厭倦了江南的生活,便開始游歷江湖,加入北邙,增長識人處世的本領。我當然明白,一個終年受山莊庇護未曾真正踏入江湖的公子哥,是無法堪當莊主之位的。

或許在師傅眼裏,某一天起,我成為了他,葉逍遙。”

孟盞的手指又緊緊掐住手臂,試圖控制澎湃的心潮。

葉逍遙,終於又有人堂堂正正的念出了他的名字。

當真的要開始一點一點走近她想要的真相,她不知為何又十分緊張。秦老頭已經給她打過預防針,可是她內心仍舊不願意相信、不願意接受那些殘酷的事實真的發生在逍遙哥哥身上過吧?

她無比期盼著,卻又無比害怕葉灼將‘真相’呈上。

葉灼聚精會神從心底深處拖出這些沈甸甸的往事,有時嘴角不經意的上揚,有時咬牙切齒,完全忘記還有一個人關註著他一舉一動的變化。

孟盞暗暗對葉灼刮目相看了,這顆熠熠生輝的挽花山莊新星,將自己曾經付出的不懈的努力輕描淡寫,可孟盞知道,他所追逐的那個目標,是多麽不容易被超越。

也許葉灼走到今天,其實並不是外人口中眼紅的“挽花山莊公子哥,有背景有靠山”那麽簡單,其中酸苦不足為外人道。

興許,說與我這個他認為的和他們挽花山莊無關的‘外人’聽,反而可以釋放困住他心底這麽多年的壓力吧。

想起這些日子受他照顧,白吃白喝,現在能為他疏解多年的壓力,孟盞已感到十分滿足。

“師兄走後沒有人再提起過他的消息,不過我知道,人人都把我看作他的替身。我不服。”

葉灼愁眉深鎖,雙手互拔起指關節,賭氣咬著嘴唇。

“你的出眾有目共睹,絕不是誰的替代品。相信我,現在的挽花山莊山莊,人人只識葉灼。”

她脫口而出,話一出口,心就狂跳。

為安撫葉灼一時的失落動容,她竟然出口下意識地把葉逍遙抹煞,這麽做,和挽花山莊山莊那群人又有什麽分別?

“可當真的再無人提起他時,我也不服。他那麽出色,不過是沒有遵從師命,竟被全莊上下視如棄履。”

孟盞沈默,她何曾不對如今的世態炎涼感到過惆悵,一時之間她也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便俯身輕拍他的背,表達她的理解。

葉灼回過頭,向孟盞淺笑,那雙眼中閃爍著星光,這一刻流露的清澈撥動著孟盞的心湖。

“那年我正游歷到塞北,聽聞師兄竟回莊了。我無數次的期盼與他見面,好好切磋一番,一較高下,我想讓他親自點評我的成長,我想聽他親口誇我。可我還未來得及趕回去,就收到消息,他...他竟已...”

葉灼有些激動,吞咽了幾口口水,緊緊的閉上眼,仿佛回憶到了可怕的事情。

他竟已身殘志消,成為了一個廢人,且不久於人世。他並不是回來光耀門楣的,是回來避禍逃命的,對吧?

與秦老頭說的無異,就沒有別的信息了嗎?

孟盞低伏著頭,下巴磕在手臂上,一顆心沈沈落下,泛起失望的漣漪。

好在最後葉逍遙蕭索的模樣,只存在於旁人的三言兩語中,並沒有被她親眼所見,也沒有被葉灼看到。

葉灼雖說與葉逍遙從未有過交集,可言語中不乏對他的仰慕。

逍遙哥哥,這世間除了我,還有人對你念念不忘,與你惺惺相惜,這是何等幸事。孟盞羨慕起他來,想到自己百年後,多半只剩一抔黃土,哪裏會有人這樣懷念她呢。

“終究什麽都沒有趕上,師傅及莊內上下,還是對我有意隱瞞師兄的事情,他們視他為挽花山莊之辱。那也是我人生中頭一次做出和師傅意見相左的堅持,我堅持討要師兄的遺物,而剩下的,只有這柄鐵劍了。

師傅對師兄的所作所為很生氣,一怒之下把劍投入了劍冢,還下令誰也不準提及。可沒多久卻不知怎麽的,師傅像變了個人似的,又把劍取了出來,大家猜測師傅心裏可能原諒師兄了。他又見我實在喜歡這把劍,便贈予了我。”

孟盞心中不禁冷笑,葉暉的心是海底的針,真是捉摸不透。

“你不恨他嗎?”孟盞撿起一只樹杈在腳邊的泥土裏胡亂劃著。

“恨?緣何?我與他雖為同門師兄弟,可又比素昧平生差得了多少?”

“他讓你活在他的陰影之下這麽多年,最後卻白白浪費了你師傅的栽培,而為一女子置挽花山莊的名望和責任於不顧,這些不夠你恨嗎?”

“為情所困,我實難理解。他雖有愧師門,卻無愧於那女子,也算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你們不恨那個女子嗎?因為她,毀掉了一顆挽花山莊的明日之星。”孟盞的聲音更輕了。

恨她?我該謝她!若不是她的出現,葉逍遙怎會不顧一切遠走?他不走,我又怎能有機會被師傅看見?葉灼在心中狂笑。

“一介民女,無人在意。”他試圖結束這個話題。因他所知道的葉逍遙的人生之書,已經要被翻完了。

無論葉逍遙過去是個什麽樣的人,都已經灰飛煙滅,重要的是他沒有帶走這柄榮耀,而這榮耀如今緊緊地握在他葉灼的手中。

好劍當配英雄,否則豈非暴殄天物?葉逍遙本來是有大好前程,可那又如何?鬼迷心竅,執著兒女私情,這路,定然是走不遠的。

說了一通鐵劍的來歷,葉灼自己都忍不住要被自己說的動人故事逗笑。瞧了瞧孟盞還沈浸在故事裏,他忙收斂起笑意,不得不繼續把故事收尾。

“師兄最後的日子,竟身無長物。往後的日子,我便一直帶著它,由它來代替師兄見證我今後的路。”

‘啪’,樹杈折了,孟盞用腳搓著劃滿痕跡的泥地,思忖著:看來葉灼也只是個局外人,知道的信息還沒有我多。機緣巧合,得了這柄劍,又這麽湊巧,讓我遇見...

她很想從葉灼口中聽到一些不同,可是沒有什麽不同。

或許根本就不存在她認為的隱秘。

孟盞仰天長嘆,可能是老天爺在戲耍我吧,每當以為自己就要接近真相的時候,卻發現從來都沒有往前走出任何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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