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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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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年少的家奴孫盼搭話道:“小少爺說的是那個姓付的吧,放著大好前程不要,偏與那惡人谷的妖女歡好。不比咱們挽花山莊,管教森嚴,是斷不會出這種人的。”

另一年長的家奴朱環偏過頭來,說:“是那付東離少爺嗎?來過挽花詩酒大會的,紫陽正玉道人還將他引薦給我們莊主,話語間極為器重,他對我們下人也是溫和有禮。”

孫盼打斷他的話:“什麽付少爺,老朱你的消息也忒不靈通了。姓付的辜負師門教誨,自甘墮落,背棄正道。若讓我碰見,我就替管教無方的紫陽道人們教訓教訓他!”

朱環笑:“就憑你那三拳兩腳、細胳膊細腿?連掰手腕都還沒贏過我老朱。”

孫盼漲紅了臉:“你敢說小少爺教我的劍法沒用?侮辱我可以,不許你侮辱小少爺!”

二人是鬥嘴慣了的,葉灼不以為意,他心情大好,笑意盎然,回看孟盞披著鬥篷,將帽子深深地扣住大半個腦袋,好似渾然不覺身後的口舌響動。

朱環對葉灼和孟盞的背影擠眉弄眼,示意孫盼先別鬧了。

見葉灼回過頭來,食指立於雙唇正中,孫盼趕忙閉緊嘴巴,把話吞進肚子裏。

這孟姑娘性情可真古怪,一日之中總有個三四五六次神游的時候,每當此時,她一臉的空洞表情,仿佛魂被抽走了似的。

年紀不大,心事倒不少。

小少爺倒是已經習慣了,可他以前不是頂頂反感不合群的人嗎?

孫盼抓了抓腦袋。小少爺的心思是越來越難猜了。

“姓付的紫陽道人...和惡人谷妖女..”

好像對這兩個人極為感興趣,孟盞兀自咀嚼著他們方才說的話,隨即掉入了深深的回憶裏。

葉灼看著她,幾次張了張嘴,還是失望地回過了頭,放棄了搭話。

再多給她一些時間吧,葉灼習慣性地安慰自己,反正後面的路還長著呢。

“逍遙哥哥,為什麽我們偏要夜晚行舟?”孟盞依偎到葉逍遙的懷中,緊緊環抱著他的手臂。

白天還覺得青山環繞、江水蜿蜒的西陵峽仿佛大自然的妙筆畫卷,美不勝收。

而當夜色四合,卻是全然另一番模樣,兩岸樹林瑟瑟如鬼影憧憧,猿聲啼叫如鬼哭狼嚎,可怖極了,叫人忍不住發抖。

孟盞已催問了三次“何時能到啊?”,她只嫌這一葉小舟劃得仍不夠快,隨著這條流動的銀河深入前方無邊無際的黑暗,仿佛沒有盡頭。

要不是葉逍遙不住的安慰,孟盞真懷疑他們只是停在原地不動,四周的環境過了許久仍是漆黑一片沒有變化,根本分不清自己置身何處了。

“這一帶被開山寨盤踞,這幫賊人,劫鏢殺人不留活口,勢力很大。你看遠遠亮著燈火的地方,其實是水寨,規模都不小,常有人巡邏。我們盤纏不多,白天從這兒過,風險太大了。”葉逍遙摟緊孟盞,下巴抵在她的頭頂,低聲說。

留下點買路財倒沒什麽。怕的是開山寨的匪賊,各個都是臭名昭著的淫褻之徒,最愛染指美貌女子。僅憑現在的自己,一人一劍,想要在此地護住二人平安,只好深夜走水路渡江。

“撲通”!一個重物砸進船頭前方的江中,濺起的水濤像流星掉落,重重灑在二人身上。幸好老船夫眼疾手快拉了把船槳,不然此刻恐怕這小舟都要叫它砸翻過去。

葉逍遙雙手撐開,穩住左右狂搖的舟身。

孟盞面露驚恐,嘴裏嘀咕著“什麽東西?”便要探頭往江面查看。

葉逍遙將她一把撈了回來,“坐好,別動。”

他突然摁住腰上佩劍,蓄勢待發。

那東西落入水中後,再無動靜,對這則古怪的平靜,引起了葉逍遙的十分戒備。

突然,老船夫緊張地叫了起來,“動不了了,動不了了,有東西卡住了我的槳!”

葉逍遙只猶豫了片刻,便上前與老船夫合力把船槳往回拉。

在這茫茫的江心,一片小舟,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阿盞不會游水,這艘小舟絕不能出問題。

不出幾個時辰就要天亮,甭管拉上來的是什麽妖魔鬼怪,與其被開山寨抓住,還不如硬著頭皮賭一賭看。

一只手牢牢抓著船槳,浮出水面,這手連著一條長長手臂,再往上拉,竟是一個完整的人。

這人著一身藍白素凈的紫陽道袍,已被浸濕。面孔扭曲在了一起,似乎十分痛苦,不像是僅僅嗆了幾口江水的緣故。

葉逍遙定睛打量了他一會兒,見到孟盞已流露出同情的眼神,心裏便有了打算,二話不說將他拖進船艙。雖然不是寒冬臘月,可在這低溫的江水裏泡上一時半會兒也不是好受的。

因為夜晚潛行,不曾點蠟燭,葉逍遙有些為難,猶豫片刻還是命船夫將小船沿著一處山坳處停靠。

那裏是一個視覺死角,葉逍遙又到甲板反覆確認,才吹亮了蠟燭,向船夫借了一火盆燒炭烤火。

火星子像小精靈調皮地蹦跶,搖曳的幽光照在那人濕漉漉的臉上,可能是感受到了暖意,他吃力地張開眼,止不住地顫抖。

孟盞見狀,取出包袱中葉逍遙的一套舊服遞了過去。掀開簾子躲出去了。

葉逍遙明白她的意思:“道兄若不嫌棄,把濕掉的衣裳換下,就不會那麽冷了。”

葉逍遙見那人還在遲疑,紋絲不動,又說,“我娘子還等在外面,她身弱,恐受風寒。一番好意,兄臺若不願意,我這便喚她進來了。”

孟盞搓著手蹲在船頭數星星,葉逍遙來牽她進艙,猝不及防刮她肉肉的小鼻頭,說:“就你熱心。”

此時落水男子已換上了幹凈衣裳,佩劍靠在一旁,灰澀的臉龐寫滿他的隱忍。

火苗忽高忽低,照在他的胸膛,孟盞分明看到那是他惶恐不安的內心。

男子疲憊地低語:“你們徒勞救我,我卻未必是好人,你們就不怕我是這附近的匪賊,把你們害了嗎?”

葉逍遙笑:“我娘子從未看錯人的。她既覺得你值得救,你便值得救。

我們所做是心甘情願。即便你真是匪賊,我們也不一定打不過你。如果你真把我們害了,那就算我們技不如人吧。”

男子顯得有點意外:“你們倒是想得開,不會覺得不公平嗎?”

葉逍遙和孟盞搖搖頭,相視一笑,目光如炬道:

“道兄,你說這世間之事,真有公平嗎?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有些人一生兢兢業業,做事如履薄冰,一直努力向善,從不敢出半分差錯。但,只要偶爾失足,他就成了別人眼中的十惡不赦之人。而另一些人,平生無所不為,無惡不作。偏偏在恰當的時機做了件好事,無知的人便對他的以往過錯寬恕諒解。

一個人活在世上,做的事情若是他想做的,那還有什麽不滿足的呢?只要他有值得回憶的事情,就不算白活。”

男子的身體陡然顫動了一下,孟盞以為他著了涼,又往火盆裏加了些碳,往男子那邊推過去了些。

他竟露出了釋然的微笑,好像放下了重擔,拂去了雜念,他問葉逍遙:“敢問兄臺高姓大名,何門何派?若我有幸過得了這一關,日後必登門拜謝救命之恩。”

葉逍遙頓了一下:“敝姓葉,葉逍遙...無門無派。那位是我娘子孟盞。”

那一夜,他們聊到很晚。孟盞眼皮打架,不出二更就埋在葉逍遙的懷裏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隱約聽見葉逍遙和男子告別,“付兄,莫再沖動,好好療傷,我和阿盞還等著喝你和紀姑娘的喜酒呢。”

孟盞掀開簾子,“逍遙哥哥,你讓他走了?這裏全是山賊水寇,這樣做豈非送羊入虎口?”

葉逍遙很篤定地說:“沿著這條石壁上去就是明珠城,他是西陵付家的人,他不會有事的。”

孟盞睡眼朦朧地問葉逍遙,他將身份告訴你了嗎,你怎知他的姓名?

“小笨豬,我不是教過你識別神兵寶器的嗎?”

“神兵寶器?你說他帶的那柄劍?看起來普普通通啊。”

葉逍遙愛惜地望著男子遠行的方向:“那可是前朝大羽皇帝的佩劍,帝臨劍,一直為西陵付家的後人保管。聽說西陵付家被覆滅後有少數人逃走了,散落在江湖,其中一個入了紫陽觀正玉一脈,化名付東離。”

“他是付東離?江湖追殺令將他描述的十惡不赦,看起來並非如此。”

孟盞轉念一想,若是她爭氣些,練就一身好武藝,今日定然也能榜上有名,到時那些名門正派肯定也會把她這個“妖女”抹得又黑又臭。

原來那一夜,付東離已連戰各路高手,傷上加傷。明珠城的背後有西陵付家的勢力,他為保性命,無奈退入明珠城。可這一路追殺,經歷重重險關,就在明珠城外最後一道橋上,他終於力竭跌落江中。

而不幸中的萬幸,他跌落在了葉逍遙和孟盞的小舟前。

那時候孟盞還不理解葉逍遙對付東離說的那番話,其實也是在對他自己說的。

那時候孟盞覺得什麽公平不公平,都能接受,只因未發生在自己身上。

如今真的應在了葉逍遙身上,她卻沒有一刻不怨懟這個世界的不公平,對比當時的灑脫是多麽可笑。

從未為惡的付東離,到今天還在被罵,而那些罵他的人是否忘了,也正是他們,因付東離行俠仗義的品行,曾贈予他“瑞雪甘霖”的美號。

可逍遙哥哥卻沒那麽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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