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關燈
第 4 章

多年來,那座矗立在嘉興南湖畔的山莊以精絕的鑄劍之術聞名於武林,每逢名劍問世,必在江湖上掀起軒然大波。

自建莊以來,莊內人潛心悟劍、名俠輩出,行事有理有據,雖幾經風雨,亦是威名不減,故與蜀中唐家、華山林家並稱三大世家。

江湖人士游歷至嘉興之後,往往是要順道去領略一番挽花葉家的風采,才算不枉下江南一趟。

像孟盞這樣特地前往的,也不在少數。

老車夫自負地斷定,車裏這位,定又是一懷春少女。這些年,上挽花山莊的人絡繹不絕,有的求鍛造神兵,有的求傳授劍術,還有的嘛,車夫瞇著眼瞥了一瞥孟盞,自然就是求挽花山莊盛產的“逍遙君子”的了。

馬車不知顛簸了多久,而她倚坐一旁,手心緊緊握著什麽東西,始終低頭不語,像著了魔似的,完全沒有發現湖對岸一掠而過的,那片久違的南湖雪景。

伴隨著車夫的吆喝,馬車開始減速,孟盞這才扭頭眺望,湖對岸一片掩映在雪景後的建築群,被白雪和陽光包裹著,屋檐閃耀著爍爍金光。其中最為富麗堂皇的,便是那挽花山莊的主樓,名為煙雨樓。

白茫茫一片晃得有些睜不開眼,她扶著車夫的手臂小心地踩在雪地。

嘴唇微張,呼出一口白霧,呵,挽花山莊到了。

孟盞在一塊形似劍柄的天然太湖石旁停下,石上“挽花山莊”四個大字是書於何年何月已不可考。

混在平民裏,成為善男信女的其中一個,她穩步走進山莊,正如多年前出入時那樣。

只不過這次,已失了從前的名正言順。

核桃大的護心鈴系在腰間,一下一下碰在胯上,胡亂地響,孟盞的腳步亂了。

叮鈴鈴的輕音傳來竟像挽歌,刺破她的精神,擾得她心煩悲傷了起來。她一把握住護心鈴,越走越快,腳步一蹬,徑直來到議事廳堂外。

堂外的護院弟子上前迎客,得知孟盞身上沒有拜帖,卻像要貿然闖入的意思,有意阻攔。

這人不認識她。

孟盞解釋道:“聽聞貴莊葉逍遙今日大喜,我是他的故人,特來賀喜。你叫他出來,便知我說的是不是實話。”

護院弟子神色凝重,聽到葉逍遙這個名字時,眼神閃過一絲嫌惡,他始終以沒有拜帖不得入內廳為由,拒絕讓她進入,也不替她叫人。

她好言相求,請他們傳話便可,她有自信,葉逍遙定會來見,她還保證,絕不是鬧事來的。怎的連這都不行?

這些人好生奇怪,孟盞這才反應過來,剛從山莊的大門口,通過廣場,一路行至正廳,未見任何辦喜事的痕跡,來往的弟子們既不忙碌,也不喜悅。

而這些人不分青紅皂白,似乎只想趕她走。

難道,出了什麽變故?

人影都沒看著就已被百般刁難,孟盞沒什麽耐性了,管他們是出了什麽事,她也不是真的來賀喜的。

她斜著眼狠狠地瞪著護院弟子,一把扯下護心鈴,丟在他手中,怒喝“拿給葉逍遙,叫他來見我!他一日不來,我便在這兒等一日。我有的是時間。”

“這...容我通稟莊主。”

孟盞抱胸面向廣場,周遭人流如織,不少目光紛紛駐足在她身上,細碎人言指指點點。平常發起脾氣也不過就是大叫恐嚇、瞪眼跺腳和離家出走的孟盞,心其實已虛了一半。

從前,不論害羞也好,賭氣也罷,不願意同人打交道的時候,只需往逍遙哥哥背後一藏,耍耍無賴,就什麽都能解決。

因為葉逍遙一定會幫她解決。葉逍遙是她隨時可以撤退的避風港。

如今,她鼓足一口氣,冒著再被追殺者抓住的風險,孤身來這裏要人。

這一路她的心一直都懸著,她無依無靠,初次喜歡上了一個人,想要和他廝守終身,可最後她卻是那個被拋棄掉的人,一個徹頭徹尾的外人,又何來的底氣站在這裏?

如果葉逍遙真的出來了,當面聽到他說,對,我不喜歡你了,她是否就會死心?是否就有勇氣接受這樣的結果,而不是像初次聽到這個消息時,狼狽的昏厥過去?

真是不中用的家夥呀,孟盞對自己說。葉逍遙總說她是長不大的小豬,外表和內心一樣柔軟,只會對他‘窩裏橫’。那時他總是擔憂著,要是哪天他不在身邊了,她可怎麽辦喲。

那你為什麽要一走了之?

為什麽這麽快就和別人成婚了?

明明知道剛剛那些人也不過是被授意如此,聽命行事,實則為難他的人,不就是她的逍遙哥哥嗎?

微弱的鈴聲,那挽歌又起,忽近忽遠,好像那夜河水浮沈,冷冰冰拍打著她的臉,不讓她睡,不讓她沈湎在回憶。

有人帶著她的護心鈴出來了。

來者步伐沈穩、面容樸實,若是褪去那一身葉家定制的頂級衣著,把此人丟進嘉興城集市口的碌碌人群中去,渾然是一個沈醉於瑣碎事務、樂於盤點日進日出的精明商人,只怕沒有人會覺得這便是將挽花的家業打理得蒸蒸日上的莊主葉震天。

葉震天此人,最是囿於儒家禮法,尤其對正統極為註重。

他年輕時曾與一女子相愛,至談婚論嫁之時方得知女子竟曾誤拜□□。雖然那□□早已土崩瓦解,葉震天仍然為顧全正派聲望,毅然悔婚,這一段往事,也被傳為名門的榜樣。

可見他們挽花這一門於絕情上,是一脈相承的了。

若不是想了結這樁心事,孟盞絕不想再特地拜見。既來了,這掌事人,定是要見上一面的。

葉震天只朝堂外瞧了一眼,揚手示意,低頭若有所思地翻看著孟盞的護心鈴,那護心鈴小的,在他手掌上像兩顆花生米似的。

門外的弟子會意,正要張口招呼,孟盞已毫不客氣地大步踏進內堂。簡單行過禮後,默不作聲往他跟前一站。

葉震天旁若無人地呷著熱茶,隨後閃了一會兒神,這時挽花弟子們已把往來此間的人流打發去了別處,片刻功夫,這議事廳堂的四周,只剩下她們二人。

氛圍降到了冰點。

葉震天將銀心鈴拍在桌上,兩眼空洞地望向前方,開口道:

“我早就說過,你與我遙兒門不當戶不對,當初一走了之,吃盡苦頭,有什麽意思?

有緣無份,也是人力不能強求。如今遙兒既已歸莊,自是表明與你不再是一路人,遙兒的任何事也都與姑娘無關。請姑娘自重,莫在糾纏!你若執意要在這兒鬧,恐怕對你也沒什麽好處,希望姑娘想清楚。”

沒有任何虛情假意的寒暄,孟盞咬牙道:“他總要拜堂,總要敬酒,總要接新娘子過門,那我就等,等他從這個門裏出來,就算說不上話,我遠遠地看一眼,看一眼就好。

還有這東西,是他給我的,今日便物歸原主,斷了這念想...請莊主莫再阻攔!”話音未落,便單膝跪地,抱拳在頭,一副你不同意我就不起來的架勢。

葉震天詫異她的堅持,饒有意趣地打量著她,又一邊慢慢呷了幾口茶。

孟盞此時已覺膝下酸痛,直沖腦門,可她別無辦法,而大病初愈的身子顯然是要堅持不住開始左右搖晃。

明明興師問罪來的,這會兒卻像是負荊請罪似的。

葉震天鄙夷地從鼻腔噴了一口氣,未改冷若冰霜的語氣,說道:

“遙兒年少意氣,讓姑娘誤以為他對你傾心,繼而鬧出了那麽些風波,也是我這個做長輩的教導無方。

你們的事,遙兒的態度也很明白了,姑娘莫要抱有癡心妄想。至於這小東西的物歸原主,便由你自己送還給他吧!姑娘身子弱,別再跪著了,出了事,葉家可擔待不起!”

葉震天的態度轉變,令孟盞瞬時喜出望外。

能見他了?她焦急又期待,一擡頭,便撞見葉震天陰鷙的眼神。她才發覺自己方才好生糊塗,仿佛即將和愛人久別重逢,而渾然忘記了葉逍遙已是別人的新郎。

顯然是不想與她多周旋,葉震天嘴角揚起一抹訕笑,道:“我一個做長輩的,又何必為難你一個小姑娘?希望姑娘你,了卻這樁心事後,從此與遙兒,與我挽花山莊,相忘於江湖吧。”

他長袖一揮,身旁一名弟子便低頭聽令,“佟兒,帶姑娘過去吧!”

葉震天偽善的嘴臉叫孟盞偏過了臉。如今你是多麽善解人意的長輩啊,曾經的劍拔弩張、恩斷義絕,不也都是從這宅心仁厚的嘴裏說出來的嗎?

她閉上了眼,她與葉逍遙經歷過的種種坎坷一一劃過眼前,當初對兩人的未來有多少期待,如今皆成笑柄。

孟盞抓起護心鈴重新系好在腰間,識趣地退出了議事廳,臨走想了想,依舊朝著葉震天的方向作了作揖,才隨那名喚“佟兒”的弟子遠去。

留在堂內的葉震天,並沒有馬上轉頭去處理堆積如山的事務,這個女人突然的出現,攪動了他本已決定壓制不提的一些念頭。

葉震天兇狠的眼神牢牢的咬住孟盞遠去的背影:“這個妖女!喪門星!竟還活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