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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有女同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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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篇:有女同車(1)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翺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顏如舜英。將翺將翔,佩玉將將。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題記

阿羽的記憶,總是伴隨著父母的爭吵聲,那些爭吵的內容大多是和錢有關。也是,一個單靠阿父微薄俸祿支撐的家,哪怕多花一分,都顯得拮據難安。

聽說她的祖上也曾封侯,但到了阿父這一輩卻只做了個尉史,每月俸祿不過六百錢。若說維持生計倒也勉強,但他偏好飲酒,還學著人家養了兩個妾侍。一大家子人靠著區區六百錢過活,自然捉襟見肘,阿母也曾想著替人漿洗做活來掙些花銷,但阿父又極好面子,說什麽也不同意。

後來實在艱難,有一天阿羽親眼看著牙婆帶人將其中一個妾侍綁了手腳,裝上了馬車。阿母說,她被一個富商看中,賣了個很不錯的價錢。阿羽那時才知道,原來人和牲畜一般,是可以賣個價錢的。留下的那個妾不免瑟瑟,侍奉起家中人愈發恭謹,連帶對她都是極盡討好。可即便如此,仍無法阻止厄運的降臨。兩年後她生了個女兒,由於產後失了調養,終究還是在一個冰雪皚皚的黎明病死在了榻上。

阿羽不止一次見阿母在無人處哀哀哭泣,她不明白,明明阿母對於她們的存在頗多怨言,為何會因為她們的命運而表現出如此的悲傷。她聽到阿母這樣回答:“這樣的家中,妻和妾有什麽分別。你阿父不思進取,一味浪蕩,恐怕不久後你我都會被他賣掉。”

彼時不大明白,後來經歷了太多事情,才明白其中的心酸與悲傷。

自那以後,阿父酗酒越發嚴重,還染上了賭癮。他再也不在意什麽面子不面子了,逼迫阿母著替人做活,用那些辛苦錢繼續揮霍。阿母勤勞,織布的手藝人人誇讚,也就是那時他們接觸到了安遠侯府。

鄧老夫人身邊管理布帛的女婢打量著豆蔻年華,出落得亭亭玉立的阿羽,笑道:“老夫人憐惜將軍征戰勞苦,後宅裏至今猶空,正想著挑選些良家子入侯府後宅呢。我看你家女郎就很不錯,安夫人若是願意,老奴這就去和老夫人說,定然能成的。”

安遠侯竇慎是什麽樣的人物,涼州自然是無人不知的。他少年英雄,勇武過人,是多少涼州女子的夢中良婿。可是給他做妾……又是另當別論了。

阿母踟躕再三,還是先說了個活話,既未答應,也未拒絕。

“阿羽,你怎麽看呢?”阿母斟酌著問,似乎怕聲音大了,都會讓她不安。阿羽是個膽小的姑娘,有種隨遇而安的恬淡木訥,她嗅著家中腐敗發黴的氣息,囁喏道:“我聽阿母的。”

“還有什麽考慮的!”木門吱呀一聲被從外面推開,一身酒氣的阿父忽然出現,也不知是喝多了酒還是太過激動,通紅的眼睛裏躍動著興奮的光。“安遠侯府,那是什麽富貴,你們這些短視的婦人!前些時候城西的王家還派了媒人來提親,誇了好大的口,我當是一門不錯的親事,居然答應了。如今一比較,竟然給安遠侯府提攜都不配,一個商賈還想攀附我安家,那不是吃香妄想麽。想我祖上,那也是封侯拜將的人物,到了這一代,怎麽也該有起色了。老子沒個兒子征戰沙場,拼個軍功,還好養了個如花似玉的女兒!”

他踉蹌著走了過來,捏住了阿羽的腕子,一邊打量一邊嘖嘖,濁氣噴了阿羽一臉。前些日子他還因為阿羽不是男兒,將她推搡在地踹了幾腳。如今倒有成了如花似玉的寶貝女兒了。

阿羽聽到阿母哀哀地嘆:“聘到王家好歹是正妻,入了侯府可是妾侍啊,聽說侯爺兇得很,阿羽若是受了委屈……”

“嗐!你這個蠢婦!”阿父失了耐心,轉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打在了阿母臉上,“那是侯府,就是狗都比咱們這些人尊貴。阿羽進府,若是生個一兒半女,老子在整個涼州橫著走!”

後來,他們有爭吵了許久,久到阿羽已經忘了,這是她終身的大事。王家的那個少年郎她見過一面,生得也算端正,人有些木訥,看著就是好相處的樣子。可是那又如何,她知道,有些事情是不由她做主的。膽小怯懦不代表她不明事理,不代表她不知道什麽是好,什麽是壞。

就那樣渾渾噩噩的入了侯府,和年歲相仿的五六個女孩子一道,踏進了金碧輝煌的深宅之中。老夫人打量著她們,雖然帶著笑,但並未有再多的溫情。只是淡淡囑咐了幾聲,又問了問將軍的情況,便命人將她們安置在了不同的院落之中。

阿羽從她的話中聽說,安遠侯還有數月才會回來,不知為什麽,她悄然松了口氣。

那個人相貌如何,性情如何,會如何待她?這些她都不大感興趣,她只盼著有個清靜的地方躲起來,不要有人想起她,每月將月俸攢著,貼補家用,讓阿母少做些活計。後宅的爭鬥她不敢參與,生兒育女的事情也不敢想。她很怕自己有一日被像牲畜一樣捆著被賣掉,也怕自己因為生子而死得不光彩。

就這樣躲著吧,很安全,沒有無休止的爭吵,沒有沖天的酒氣,也沒有突如其來的噩夢。

就這樣過了許久,她聽到闔府都在傳的一個消息,宮中的太皇太後有意將一位公主嫁到涼州,嫁給鰥居數載的安遠侯。

“想是用公主來換咱們涼州的兵馬呢……”

“聽說那個公主長得美貌異常,才十六歲……”

“長安離涼州這麽遠,她一個貴女,哪裏受得了這些委屈……”

阿羽聽到府中七嘴八舌的討論,心裏默默嘆息:“原來貴為公主,仍免不了遣嫁千裏之外的命運。生為女子,果然都是不容易的。不知道她性情如何,是否和傳言中一樣美貌?若是她進了府,看到她們這些妾侍,又是否會頗有怨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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