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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三、故人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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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三、故人之情

未央宮的北面有一處極幽靜的閣樓,那裏曾是太皇太後游園休憩的地方,如今宮裏人都知道衛夫人也很喜歡這裏,便按照她的喜好修葺一新,還種了許多珍惜的花木供她觀賞。這幾日,桂子陸陸續續開了花,馥郁的香氣飄滿深宮,盈滿衣袖。

衛萱就坐在一株桂樹下,手裏握著一柄團扇,夜來風大,涼意漸深,這東西怎麽看怎麽不合時宜起來。

正在她要將團扇交給宮婢時,有人前來稟告,聲音帶著幾分小心:“夫人,張將軍到了。”

聽聞此言,她倏然回頭,那人一身甲胄,出現在溶溶月色中,一身玄衣的他好似和夜色融在了一起。大約是燭火過於幽暗,她看不清他的臉,只是能從往來的風聲中聽到獨屬於他的,沈穩的腳步。

好像很久很久沒有見過了,衛萱想。如果不是這個原因,為何他消瘦成這個樣子,她竟然不知道。

張澍走近後,她看得分明。原本高大英俊的青年,如今瘦得有些變形,脊背不再挺拔,臉也滄桑的不似以往,約莫老了十幾歲。

衛萱怔楞著,看著他為了和自己保持距離,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半步不肯往前再挪。他躬身行禮,話也說得疏冷:“夫人喚在下來此,不知所謂何事?”

衛萱垂下眸子,努力掩飾著自己的失落,扯了一個得宜的笑容:“將軍肯來,看來也並非全然無情。”

她生得清麗,半分未見歲月的痕跡,亦如當年。

張澍恍惚了片刻,又想起什麽似的,苦笑了一聲,聲音仍舊敦厚,但語調卻不大有起伏:“衛夫人,何必如此呢,在下不過是個折沖校尉,怎敢與夫人多加攀談。”說罷,他又

退了一步。

真有意思,不敢多加攀談……他明明肯來,還非要撇清關系,果然是癡人。

衛萱悲哀的想,當年喜歡他,不正是喜歡他的敦厚善良嗎?那麽多的爾虞我詐,那麽多的精心算計,只有他還是曾經那般,連說謊都沒有學會。可惜,她自己錯過了,與人無尤。

桂子的香氣裏帶著回憶的氣息,她有那麽瞬間的心軟,卻也知道自己親手將自己送到了一條怎麽也回不了頭的路上。她不奢望什麽體諒和寬恕,只想活著,活得體面又自在。

“子展,你我之間一定要這樣說話嗎?”衛萱哀哀地說道,主動近前了幾步,用恬淡溫婉的笑容來對抗張澍的故作冷漠。他曾經說過:“萱姑娘,你笑起來很好看。”這句話她記了很久,也願意相信,比起一個苦大仇深的深宮婦人,他大約更喜歡這樣的自己。

“也是,你大約也知道了,陛下不見了,想必我也要大禍臨頭,不得好死了。”

說這句話時,她咬著下唇,眼圈微微泛紅,很是楚楚。說不動容是不可能的,曾經那樣在意過的人,如何能對她的悲傷視而不見。張澍是個心軟的人,也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的心思,此時心裏只有憐憫。她的算計和狠心,傷他頗深,但他並未記恨多久,畢竟是自己為了家族的利益,走了背叛的那條路,從此身份尷尬,再難有什麽前途。

誰不希望自己的丈夫雄才偉略,建立功勳,榮耀門楣呢?她棄了他,有了更好的歸宿,也沒什麽不好的。

“陛下不見了嗎?莫不是貪玩,找找便是了,你別著急。”他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心裏著急,但安慰的話卻說得笨拙。

看樣子,他竟是不知道的,做不得假。

衛萱的淚水搖搖欲墜,起初有假意的成分,但見他那樣緊張的神色,又不免想起了許多傷心之事,一時悲從中來,竟然難以自已。

“是我不好,”一行又一行的淚水奪眶而出,仿佛是圓珠墜落,連帶著聲音都有些嗚咽,“是我不好……”

本來心裏想著千言萬語,可是此時卻來來回回只想說這一句。她謀算了許多事,算來算去,卻只對這個人束手無策。這樣誠摯的郎子,是此生再也不可追逐的幸運,她騙過人,也被人騙過,只有他始終誠心相待,讓她無力招架。

一只顫抖的手攬住了她的肩膀,下一瞬,她被拉入了寬厚溫暖的胸膛之中。他的聲音伴隨著胸腔的震動而來,一字一句,烙進耳中,流入心底。

“阿萱,你隨我離開吧,我們回涼州,或者你想去西域也行。”

他說得真摯,不感動是不可能的,衛萱貪戀他帶來的溫暖,仿佛那是她可以攫取的唯一的力量。可是這句話卻讓她更加清醒,涼州……西域……太遠了,和她有什麽關系呢?她出生於長安,生長於長安,哪裏都不會去。她衛萱掙紮半生,不是為了沈寂於平凡中,庸碌的活著,就算是死也該死在燈火絢爛的地方。

“子展,你幫我找找陛下可好?要是陛下平安回來了,我就將這裏的事情交給別人,隨你回涼州,可好?”她攥著張澍的衣襟,輕聲道。

沒有任何猶豫,張澍答應的痛快。他臉上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仿佛是個得了許諾的少年郎,恨不得立刻去將一切都辦好。

衛萱更加肯定張澍對於宮中的事情一無所知,他是竇慎的心腹,難不成是自己猜錯了,這事的確不是竇慎和晗君的謀劃?那又會是誰?滎陽侯府還是韓王?

待到她回殿,也未想明白。這時,大長秋匆匆而來,焦急萬分。屏退左右後,她聽到一個可怕的消息:“梁王府中疾醫往來頻頻,戌正時分,有哭聲隱隱傳來,想必梁王已經不行了。”

“顯親侯聽說此事,要帶兵回城,被君侯派出的羽林阻在了京郊。”大長秋又道。

竇慎……果真要死了嗎?衛萱還是不敢相信。那樣一個驕傲霸道的人,有心機有手段有魄力還有軍功,一個小小的刺客便能要了他的命?她不信……

“君侯親自去了嗎?”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道。

大長秋說是:“顯親侯手中的人馬甚多,君侯為防有變,將南北二營的羽林都調出城外阻截了。不過夫人放心,京中還有守備五千人,全是心腹,料也出不了亂子。”

衛萱點頭,慢慢舒了口氣,坐了下來。既然周筠敢安排刺殺,必然會有後續的計劃,京中守衛都在周家人手裏,只要竇謹不帶兵馬大舉攻城,明目張膽地做了亂臣賊子,那便是安全無虞的。如今她的任務是找尋皇帝,穩定內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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