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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三、九天之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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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三十三、九天之雀

晗君決定離開於闐的時候,專門去了一趟伽葉寺。竇慎卻不允她一人獨往,執著地要跟著去。金光閃爍的浮屠旁,曇夜一身素衣,眉目燦若朝陽。見她手中拿著那卷《般若蓮華經》,笑著合掌施了一禮。

竇慎看著曇夜,上下打量,顯得很倨傲。晗君不想理會他對曇夜大師莫名的敵意,上前一步,將經書交到他手中:“大師的譯文絢麗雅致,簡扼流暢,若此經文能傳入中原,當真是中原百姓的福分。”

曇夜卻覺得遺憾:“若是公主在,譯經的速度或許會更快一些。今日公主來,可是來告別的?”

風拂動著金鐸,泠泠作響。晗君的心亦如被風吹過,顫動著類似於離愁別緒的傷感。他一向不以俗禮對待自己,如今一聲公主,便是將她的身份點的清楚,也不知不覺地推開了彼此原本算得上惺惺相惜的距離。

“我要回中原去了,”晗君垂眸,將心緒斂去,才重新擡頭看向他,“此番來,卻也不是作別,而是邀請。”

她的目光很堅定,看樣子並不是尋常的玩笑之語。

“中原多年戰火,百姓哀鴻遍野,十室九空。朝廷的安撫只能免去他們□□的苦難,卻無法讓他們得到心理的救贖和慰藉。佛法無邊,自有這份力量,若是大師能東去弘法,定然是無上功德。”她說出了自己心中想了許久的事情,看著曇夜的眼裏躍動著灼人心魄的火苗,便知他對於自己的建議並不排斥,甚至躍躍欲試。

“貧僧亦有此想,若非如此,便不會修習中原語言文字數年了。”他淺笑,因為這麽多年,終於有人和他有一樣的想法。知音世所稀,與僧俗無關,與男女亦無關。

“可是大師在西域譽滿各國,地位尊崇,去了中原,也不知道會遇到多少艱難險阻……”晗君說出了自己的顧慮。然而曇夜卻搖頭:“眾生輪回火宅,沈溺苦海,貧僧無法置之不理。眼前之苦算不上苦,虎豹熊羆之物,兇神惡煞之人,不過是障目的幻相罷了。”

晗君見他意志堅定,心生感佩,又施了一禮,方依依離開。

馬車裏,竇慎一言不發,雙眉深蹙。

“在想什麽?”晗君問。

他將她的手慢慢籠在自己的掌心中,輕聲道:“我在想,若是曇夜能去中原弘法,卻是一件好事。如今人心拂動,天下不寧,若有人可以安定百姓,於朝廷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這次重逢,最大的改變便是他的直言坦誠。以往他多有諱言,總是半遮半掩,兩人生出無數誤會。如今他倒是事事都說得坦誠,好像怕她多想多思一般。晗君心裏清楚,也感念他的這份溫存相待。

“我想得是朝廷政局,你想得是百姓苦楚,這次竟然能殊途同歸了。”竇慎將她攬入懷中,輕輕用指將她的鬢發理了理,笑著道。“只是,莫要與那個曇夜私下往來頻繁,我的夫人,眼裏只能有我一個。”

晗君被他莫名的霸道逗樂了,心想這人年歲越大反而越幼稚了:“大師乃方外人士,如此想便是褻瀆。”

“他生得那樣招搖,”竇慎不以為然,“若是去了長安,不用說什麽,單單往那裏一站,還不得從者如雲,擲果盈車?”

原來是妒忌人家年輕英俊,晗君起了捉弄的心思,輕輕用指點了點他英挺的鼻子,笑靨如花:“君美甚,徐公何能及君也!”

竇慎被她逗笑,在她的額上落了一個吻,想要再唐突一些時,已被她輕巧躲過,留了一句“浪蕩子”的笑罵。

她的雙頰上仿佛借了一抹朝霞的艷色,一雙眸子又如一汪澄澈見底的寒潭,盈盈地看著他,不用說話,柔情自生。竇慎窒了一瞬,心口猛地一緊,想起了當初他唐突地掀開帷幕,她就那樣猝不及防地出現在面前,仿佛是一種命中註定,只需驚鴻一瞥,他當下束手就擒。

他一直認為自己性子偏冷,在娶她之前常年於戰場廝殺,寧可與刀劍為伍也不願相信虛偽的人心,當年岑氏做主,為他娶了張氏,他回府成親時,望著滿目喧鬧的紅色,煩躁異常。“冰貍兒,你這麽大了,總不能一直躲在軍營中,該成親了。阿母為你廢了多少唇舌,才聘得張氏貴女。阿妍性子溫和,你會喜歡她的。”他依稀記得岑氏曾這樣說過。可是彼此關系已經劍拔弩張到那般地步,處處都是殺機,他如何肯信任她做主娶下的新婦。於是匆匆看了一眼,他便又踏上了遠行的征途。

有時候相愛,真的是一種恰如其分,恰到好處,早一步晚一步都不對。

“阿羅……”他纏綿地在她耳邊叫她,“回去後,怕是會有很多困難,我無法如你所願,拋下一切……”

她自然知道。如今他站在那樣一個位置,騎虎難下,如履薄冰。稍微一點錯漏,便可能是萬劫不覆。大鄭到了如今,世族的權勢已然淩駕在皇權之上,太皇太後費盡心力,才勉力維持著微妙的平衡,卻也擋不住江河日下的困窘。他手中雖然有兵權,可涼州偏僻,中原大族並不一定將他放在眼中。如何去穩定局勢遠遠比戰場上真刀真槍的拼殺還要危險困難,他不是不想退,而是事到如今已經退無可退了。

既然決定忘卻過往之非,她便不會害怕任何艱難險阻,此生此世,她願意陪著這個人一起,無論前面是荊棘密布,還是一片坦途。

“我陪著你一起,臨冰,不要總是想著保護我周全。我能護好自己,也希望能護著你。”晗君的溫柔背後總帶著一股倔強,竇慎不是不清楚。她從不是一個需要被保護的金絲雀,她是一只朱雀,驕傲地飛在九天之上,浴火也會重生的存在。從第一次她逃過益州人的追殺,配合著他完成計謀,他便深信不疑。

他舍不得,可也無比迷戀這樣的她。

“好,阿羅想做什麽就去做,我總會在你身後。”他的大掌放在她柔順的發上,闔上了眸子,輕輕嘆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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