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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六、驚鴻之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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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六、驚鴻之遇

佛成道日,臘月初八,尉遲靖早早就來了,用誇張的語氣說著外面有多熱鬧,盛會有多盛大,王室出了許多錢財,連伽葉寺路邊的樹上都裹了綢緞,金箔更是裹滿了佛寺中大大小小的梁柱,就連浮屠上的寶鐸都換成了金子做的。

“風一吹過來,那聲音,真是太美妙了。”尉遲靖描述著,引得兩個孩子無限向往,連阿羽都有些動心。

“一年一度的盛會,錯過了豈不是太可惜了。”尉遲靖笑著道。晗君都有些好奇,他的漢話究竟什麽時候這麽好了,居然能有當說客的口才。

她很久沒有出過門,手下的生意也都交給了阿羽打理,見大家都有趕熱鬧的想法,也不忍敗興,便答應了下來,想著看看時興的服侍也好。

那一日,熙熙攘攘的伽葉寺裏,她第一眼就看到了曇夜。

她第一次在一個人的身上看到了那樣震懾人心的溫柔與悲憫,輕輕落下的一眼,似乎就能讓人瞬間寧靜下來,忘卻世間的紛紛擾擾。

原來他就是國師曇夜,傳說裏那個四歲通讀佛經,九歲名滿西域的奇才。他於臺上跏趺而坐,垂著眸,正在對著虔誠的信徒講經。

“他講的是《涅槃經》。”尉遲靖低聲道,又補了一句,“他就是我阿舅,雖然比我也只大四歲,但確是實打實的西域之王,多少國主想請他去開壇講經,恨不得把王位讓出來。可是他很小就出家了,自然不在意那些世俗的東西。”

晗君聽著,微微側首,卻沒有說什麽。

風有些冷,路人都穿著厚重的衣物禦寒,可是他身上的衣衫卻極薄,露出的皮膚微微泛紅,神色如常,溫潤如水。

半晌,晗君才從他清清朗朗地聲音中抽離了出來,輕聲道:“大師風姿,讓人折服。”

尉遲靖見她怔楞,一瞬不瞬地看著曇夜,心裏有些奇怪,也有些不太高興,便道:“阿舅此生以弘揚佛法為己任,恪守戒規,想必是不會成親了。真是可惜,他如此風姿,如此相貌,多少公主貴女都只能求而不得,引以為憾了。”

晗君收回了目光,沒有聽到尉遲靖的話,只是靜靜聆聽曇夜的聲音。他念的語言她聽不懂,可莫名覺得心安。悲苦消散,心底一片開闊。

“不塵不垢,這不是很好麽?”她低語,像是說給自己聽一般。

那日匆匆得見,梵音流轉,自是印象深刻。可是蕓蕓眾生,相識相遇得需要多少緣法,晗君只當驚鴻一瞥,並未做他想。

雨雪霏霏,遮天蔽日,路滑難行。晗君今日本不願意出門,奈何金娘子托人輾轉帶了一批新貨,據說是時下長安最流行的紋樣顏色,雖然不多,但對於晗君的小鋪面來說也足夠了。為了掩人耳目,晗君不好在城中相見,所以只能早早駕車去城外交接,盼著趕天黑前順利趕回。

駕車的徐伯為人穩重,寡言老實,是個可信之人。這般天氣隨她出城也沒多問,只謹慎的控著車防止意外。

“西域這個地方氣候算不得好,夫人從中原來,也不知道還適應不?”北風呼嘯聲中,徐伯的聲音蒼老沙啞。他也是中原人,因為避羌亂逃來了這個地方。中原人多安土重遷,若不是走投無路,誰又甘心背井離鄉。

晗君裹著厚重的狐裘,恨不得把眼睛都縮在裏面。

她自然不適應,不僅不適應,而且還很想念,時間久了已經從開始的悲傷絕望中走了出來,心裏只留下很糾結的遺憾。可是她知道自己回不了頭。比起困在深宮中的命不由己,在這個自由遼闊的地方受再多委屈也覺得可以承受。

“徐伯可適應?”晗君不答反問,將凍僵了的手又往袖中縮了縮。

徐伯嘆了口氣,笑得悶悶的:“那時候羌兵見人就殺,哪裏還想過適應不適應,只要能逃得一條命就好了。”他一面吆喝著馬,一面又道,“老頭子三個兒子,兩個死在羌人手裏,還有一個非要跟著竇將軍上戰場,攔都攔不住,現在也是生死未蔔。唉,就算是他活著,這麽多年過去了,家都沒了,又怎能骨肉相聚呢。”

“涼州竇慎……?”那幾個字輕輕從唇上碰出時,晗君自己都驚了一跳,身體的僵冷也遮蓋不住心跳的慌亂她慌忙遮掩著自己的情緒,卻遮掩不了心的異樣感受,一顆心針刺般的疼,窒息般的壓抑。那個人她以為很遙遠,卻原來一直都在,他從來都不是個陌生人啊!

“就是竇慎將軍,他可是涼州人心中的英雄呢!”徐伯沒有註意到晗君的反常,笑著接話。

那個人的樣子又浮現在她的腦海中,如同無數次夢裏出現的那樣,清晰又朦朧。她又想起了他,一切的一切,他微笑或皺眉的表情,他沈厚又溫柔的聲音,還有他身上淡淡的青木氣息……

“可是我聽說,大家都叫他玉面修羅。”

徐伯不以為然地搖頭:“他位高權重,心性如何哪裏是我們能知道的。但咱們百姓可不管那些,誰對百姓好誰就是好人。竇將軍愛民如子,治軍有方,還能把羌人匈奴人收拾的服服帖帖,可不就是英雄嗎?”

誰對百姓好誰就是好人……

他在別人眼中原來是這樣一個人。自己雖然曾是他的妻子,但是對他的了解卻從來都不夠多。

正說話間,忽聽徐伯驚呼一聲“哎呦”,天旋地轉間,晗君的前額已經重重磕到了車壁之上。她有些眩暈,幾番掙紮也未能坐起身來,勉強抓住了什麽才穩住了身體。

徐伯用盡力氣控制住韁繩,安撫好受驚的馬兒後,下車去看,原來是馬車磕到了藏在雪下的大石頭,車軸忽然斷裂。雖然有驚無險,但今日回去怕是困難了。

“讓夫人受驚了!”徐伯很是過意不去,尤其是看到晗君額上明顯的傷口後,更是愧疚難當。

晗君粗略整理了一下狼狽的儀容後,走出來和徐伯一切探查情況,聞言只是溫柔體諒:“這樣的天氣還要帶累徐伯受苦,原是我不好,天險路滑,遇到問題也是難免。徐伯無需自責,咱們還是盡快想個辦法,總不好困在這裏挨凍受餓。”

徐伯四處看了看,見一望無盡的蒼白天地裏,有一處金色的塔尖燦然奪目,忽然生出一絲慶幸喜悅:“不遠處好像是景林寺,可先去那裏落個腳,車修好後再回城。”

晗君見寺廟不遠,也不好讓徐伯跟著受凍,便道:“也好,等雪停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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