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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三、對峙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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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三、對峙之局

星子渺遠,朗月高懸,蟬鳴聲聲,樂聲裊裊,長安的夏夜寧靜中藏著幾分喧囂。白日裏下過一場暴雨,故而空氣裏帶著幾分悶熱之感。

竇慎獨自走過宮中的覆道,站在闕樓上俯瞰長安。萬家燈火烘托出世俗的熱鬧與溫柔,綿延到很遠的地方,幽暗的遠處山巒起伏,好似遮天蔽日的屏障一般,阻擋了他的目光。他靜默地站了許久,心頭生出難以言說的寂寥之感。

她說過,她最想看到的就是天下晏然的景象,最想過的就是和睦團圓的尋常日子。現在,他如她所願,安定了河山,可卻看不到她臉上澄澈恬淡的笑容。一日不見,思之如狂,他曾經自詡足夠冷硬剛毅,竟也走不出她織就的溫柔牢籠麽?

永壽帶人沈默地站在了不遠不近的地方,看著如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主公。他玄色的衣衫如浸染了夜的幽深寂寥,眉目深深,不見悲喜,只是看著遠處。隨著他征戰四方,鐵蹄踏過了千山萬水,壯懷激烈有時,慷慨沈吟有時,艱難險阻有時,大勝淋漓有時……可是,從離開公主的那一天起,他再也沒有笑過。永壽甚至懷疑,他疾馳千裏,不眠不休的征伐,不過是讓自己沒有時間去想那個人罷了。

從受了九錫後,他的憂愁似乎更甚。一個不茍言笑的權臣,或許會讓群臣懼怕,但也會讓親近之人覺得心酸。

“她以前說,自己很喜歡在覆道上駐足停留。真想不到,這裏看到的風景,果然與眾不同。”不知何時,他已經轉身走了過來,對著永壽道。永壽知道他的心思,寬慰道:“公主心性溫柔純善,欣賞的東西總是和宮中其他人不同。”

“對啊,她最喜歡的不是富貴權勢,而是天地自由啊!”竇慎嘆息,卻再沒有繼續停留,而是絕然邁步離開。

不知道那一日衛夫人到底跟他說了什麽,從長樂宮出來後,大王似乎更奇怪了。

未央宮的寢殿中,天子穿著一身細綾的寢衣,梳著兩個可愛的發髻,百無聊賴地坐著玩竹馬。內侍通傳梁王到來,他連鞋子都沒穿,便急著跑去迎接。

竇慎楞住了,看著這張稚氣可愛的臉對著他笑,一雙手臂緊緊抱著他的腿不松開,作出依戀的模樣。

他本能地伸出手,將這剛剛四歲的孩子抱了起來。

“阿舅,你終於來看昭兒了。”雖然是天子之尊,但畢竟還是個孩子,軟軟的一團,膩在人懷中,只是撒嬌。竇慎怔怔地看著,仔細地看著孩子的輪廓,心裏蘊著糾結覆雜的情感。

他想起了那日和衛萱的對話。

“血脈這個東西最是奇怪,昭兒一看到大王便如此親近,這是大鄭社稷的福分。”她笑得含蓄,可是竇慎卻在她莫測的笑意和言語的縫隙間,聽出了幾分弦外之音。“大王不妨猜猜,我一介外婦,準備靠什麽長居長樂宮中,承擔撫養天子之責?”

竇慎見她的話說得越發古怪,直接屏退了左右,坐了下來,等著她圖窮匕見。

阿羅身邊的這個女官,從來都是個城府頗深的人物,在涼州時他便多有提防,生怕她算計了阿羅。也曾著人調查過她的身份來歷,不過是長樂宮中的女官,祖上也曾封侯拜相,除此之外再無特殊。想不到她能借著與周筠的婚姻,靠著太皇太後的信任,利用竇美人的遺言成了長樂宮實際上的主人。

可惜,後宮再有權勢,也不過是無根浮萍。眼看著將要失去一切,難免心慌,今日有此舉動也在他的預料之中。只是不知她究竟有多少籌碼和自己談判呢?

“念在阿羅的情面上,本王允你多說幾句。”竇慎冷著一張臉,表情嚴肅,英氣好看的一張臉和他腰間懸著的寶劍一般,不近人情。

可是對方卻分毫不怵,笑得溫柔。

“公主在宮中的最後一段時間,過得很可憐。”她並沒有直入主題,反而是用一種近乎家常的散漫語調,說著一些讓竇慎無法釋懷的往事。“宮人的輕慢倒是其次,她一向不在意那些的,太皇太後想要將她嫁到烏桓,她不是不傷心,卻也只是想著如何阻止這件事的發生。可是這樣的她,為什麽會帶著腹中的骨肉,選了那樣一條決絕的路。”

衛萱的眸光慢慢涼了下來,浸著一層撲朔迷離的霧。

“為什麽?”竇慎被她帶入到了晗君那段心酸的歲月中,那段讓他午夜夢回時追悔莫及,痛徹心扉的歲月。他避忌著別人提起,可是自己又常常無法釋懷,反反覆覆地想,若是他當初帶著晗君一起走,該多好。這是一種隱秘的傷疤,就傷在心口的地方,他不敢揭開,因為那有可能讓他兵荒馬亂,潰不成軍。

可是,他還是渴望知道。

衛萱看著他,聲音低了低,用只有兩個人聽得到的聲音道:“因為她知道了一個密辛,而這個密辛,我也知道了。大王不是想知道,我靠什麽得到了陛下的撫養資格嗎?若是我說,這是竇美人所托,你信嗎?想來,大王也不願意看到陛下因為身份存疑而受人指摘吧。”

竇慎在她說這些話時,目光冷冷地射了過來,藏也藏不住的殺氣,因為他按著劍柄的手而暴露無遺。

“雖是妄言,卻也放肆至極,衛氏,你當真認為我不會殺了你嗎?畢竟當初哄騙她設計於我的人裏,你也是其中一個。”

衛萱絲毫不為所動,連眼眸裏的光都沒有半點波瀾。她只是安靜又溫婉地坐著,一雙素手輕輕放在幾案上,點了點:“如果我當初哄騙她,大王想要追究,那麽我將她救出火海的功勞,大王又準備如何報答。”

一聲巨響,竇慎面前的幾案被掀翻,剎那間他已經按劍而起,俯身站在了衛萱面前。連呼吸都被壓迫地逼視,竇慎的淩厲和威懾如山般壓下,衛萱幾乎認為他會毫不猶豫地出手殺了她。可是她在賭,賭不可一世的梁王心頭唯一的軟肋,就是她的公主。她費心籌謀了那麽久,也只是為了這一刻的他的猶豫不忍和不顧一切。

“你想做什麽?”竇慎將怒氣壓下,慢慢擠出了這樣一句話。

衛萱平靜從容地面對著這個對自己已然很有利的局面,卻不再說話,沈默地等待著竇慎自己妥協。

默然良久後,竇慎慢慢平靜,望著渺遠的一處,緩聲道:“你想要什麽,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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