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一、自由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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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二十一、自由之身
太皇太後鄧氏也薨逝在了第二年春天，那時淮陽王的軍隊正打到了豫州，與豫州牧耿方的軍隊僵持於黃河邊的一座小城。豫州無諸侯，所以朝廷的勢力餘威尚在，勉強可以堅守一段日子。
太皇太後看了奏疏後，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她年輕時，大鄭尚且能維持住虛假的繁榮，彼時天下晏然，各地使節往來頻頻，各地諸侯州牧亦拜服朝廷，無人敢生異心。可是等到她瀕死之時，大鄭的江山卻成了這般模樣……
“都是孤的過錯，是孤的過錯……若有罪，唯孤一人受天罰吧！”
穢德彰聞，獲罪於天，是她最後給自己的評價，可惜，山河已追斜陽而去，人事成非，誰能顧惜道身後之名呢？
……
於闐國的一方小院中，嬰孩的啼哭聲驚破了晨曦，飛鳥驚起，向著遠處如野火蔓延的天邊飛去。
“兒女雙全，夫人好福氣！”穩婆笑著雙眼都瞇了起來，仿佛一個皺巴巴地核桃。一個相貌溫柔清秀的女子上前，遞了雙份的錢過去，頗謹慎道：“我家夫人避難而來，只想在此落個清靜，煩請陶嫗切莫張揚。”說罷，又將另一份事先準備好的錢交給了陶嫗，囑咐道：“夫人身體虛弱，還需一個乳母照顧孩子，一事不煩二主，還請您幫忙留心一個妥帖老實的。”
陶嫗在這個地方算是個極吃得開的人物，人又熱情爽朗，所以人脈十分廣，托她辦事想必很快就會有回音。
陶嫗看著眼前這個文靜秀麗的美人，心裏十分喜愛，便抓住她的手拍了拍，笑道：“羽姑娘放心，我省得。你們人生地不熟的，夫人又生得如此模樣，自然是要小心萬分的。只是家裏就你們二人，難免不方便，若是有個精幹的小夥子勞作養家，那才好呢。”
那個叫阿羽的姑娘被她拉著，臉緋紅一片，聽了此言仿佛受了什麽驚嚇，忙擺手道：“夫人產後虛弱，我得去照顧她了。”顯然是在回避。陶嫗看她的樣子十分窘迫，哪裏不明白，便朗聲笑道：“姑娘快去吧，有什麽可羞的，咱們這個地方不比中原，若是遇到心儀的，可不能錯過了。”
阿羽是個害羞嬌怯的姑娘，訥訥了幾句便跑開了。
這兩個女子數月前搬來此處，說是中原遭了災禍，避難而來。可惜了羅夫人這麽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若不是夫家沒了人，如何舍得讓她拖著那麽重的身子，跑了那麽遠的路。不過這個叫阿羽的姑娘，卻是忠心耿耿，侍候在羅夫人身邊，絲毫沒有過怨言，體貼周到的像是親妹妹一般。
“她本就我的表妹，不是什麽奴婢。”有一次羅夫人這樣說，直接澄清了外面的許多流言和猜測。“若是有好的親事，陶嫗別忘了我這個妹妹，她雖說靦腆，卻很是勤勞聰慧，是百裏挑一的好女郎。”
阿羽的臉色當時就煞白，跪在了晗君身邊，道：“夫人可是厭棄了我，不肯讓我留在你身邊嗎？我絕不惹是生非……”
羅夫人看了一眼尷尬在一旁的陶嫗，忙將阿羽扶了起來，笑著解釋：“他既然允了你自由，我自然不能耽誤你的終身。你是我的妹妹，我不能為了自己，置你於不顧。”
陶嫗是個玲瓏心肝的人，聽出她們有難言之隱，卻也不想探究。她倒是很喜歡這個叫阿羽的姑娘，只要她是良籍，便不影響自己為她說個好親事。這裏是西域，不比中原，講究的就是郎情妾意，成人之美的事情做得多，於她當然是無上功德。
於是陶嫗倒成了常來常往之人。
晗君手中的錢不算少，先前通過金氏，存了不少的銀錢，本來是擔憂竇慎心生反意，自己無路可走，沒想到卻陰差陽錯的用上了這些錢。但是她和阿羽遠離故土，相識寥落，盡量不想露富招惹禍端。於是織布的技藝便派上了用場，中原的織繡工藝最受西域諸國的青睞，短短數月，她托著陶嫗幫忙，織物已有大受歡迎的趨勢。
阿羽卻嫌她操勞太多，身體受不了，央求著學了技藝，一個人忙前忙後，照顧起家中的一切事務。
對於能遇到阿羽，晗君也覺得驚奇。但是想到宮中那個人的手段，又覺得情理之中。她妥帖至此，不僅幫助她逃得生天，還將後面的路打理的妥當無比，晗君從心裏感激她。命運陰差陽錯，讓她在這麽多年後還能遇到血脈相連的親人，可惜卻又那麽快分道揚鑣。她知道阿綺是個剛烈的性子，無法阻擋她的選擇，卻深深地期盼她能好好活下去。
可是皇帝的死訊卻在千裏冰封的時節，傳到了於闐。中原的皇帝崩逝，對於西域來說都是不小的震動，從別人的口中，她得知了這個讓她不知道該生出什麽情緒的消息，也知道他的死因。
朔風淩冽地刮在臉上，阿羽扯著她往屋裏走，生怕她受涼。可她卻像是腳上灌了鉛一般，半步也挪不動。那個從小喜歡捉弄她的孩子，那個口口聲聲要保護她的少年，那個暴戾恣睢卻總是對她和聲細語的君王，那個真心實意對她好過卻也荒唐自私地辜負著天下的皇帝崩逝了。送給她的老虎，她沒有帶走，最終成了傷害他年輕生命的罪魁，只有她知道為什麽。她的死或許會成為宮裏的短暫談資，可是他卻一定很傷心，唯有牽掛，才會去那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冷僻宮苑看自己，才能允許危險靠近一個本該前呼後擁的至尊之人。
不知不覺，淚流滿面，北風如刀，大雪如劍，割得她渾身都疼。
“阿羽，陛下只是個任性的孩子，他若不是君王，對他，對天下都好！”她仰頭望著天空，天空是灰的，卻比中原的似乎遼闊一些。她想，自己快要做母親了，是要慢慢成長，成長便要接受失去，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所幸，她除了失去，也在慢慢獲得，獲得了自由，獲得了新的生活，獲得了從出生就沒有過的隨心所欲。
她努力地微笑，淚水卻慢慢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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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後鄧氏也薨逝在了第二年春天，那時淮陽王的軍隊正打到了豫州，與豫州牧耿方的軍隊僵持於黃河邊的一座小城。豫州無諸侯，所以朝廷的勢力餘威尚在，勉強可以堅守一段日子。
太皇太後看了奏疏後，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她年輕時，大鄭尚且能維持住虛假的繁榮，彼時天下晏然，各地使節往來頻頻，各地諸侯州牧亦拜服朝廷，無人敢生異心。可是等到她瀕死之時，大鄭的江山卻成了這般模樣……
“都是孤的過錯，是孤的過錯……若有罪，唯孤一人受天罰吧！”
穢德彰聞，獲罪於天，是她最後給自己的評價，可惜，山河已追斜陽而去，人事成非，誰能顧惜道身後之名呢？
……
於闐國的一方小院中，嬰孩的啼哭聲驚破了晨曦，飛鳥驚起，向著遠處如野火蔓延的天邊飛去。
“兒女雙全，夫人好福氣！”穩婆笑著雙眼都瞇了起來，仿佛一個皺巴巴地核桃。一個相貌溫柔清秀的女子上前，遞了雙份的錢過去，頗謹慎道：“我家夫人避難而來，只想在此落個清靜，煩請陶嫗切莫張揚。”說罷，又將另一份事先準備好的錢交給了陶嫗，囑咐道：“夫人身體虛弱，還需一個乳母照顧孩子，一事不煩二主，還請您幫忙留心一個妥帖老實的。”
陶嫗在這個地方算是個極吃得開的人物，人又熱情爽朗，所以人脈十分廣，托她辦事想必很快就會有回音。
陶嫗看著眼前這個文靜秀麗的美人，心裏十分喜愛，便抓住她的手拍了拍，笑道：“羽姑娘放心，我省得。你們人生地不熟的，夫人又生得如此模樣，自然是要小心萬分的。只是家裏就你們二人，難免不方便，若是有個精幹的小夥子勞作養家，那才好呢。”
那個叫阿羽的姑娘被她拉著，臉緋紅一片，聽了此言仿佛受了什麽驚嚇，忙擺手道：“夫人產後虛弱，我得去照顧她了。”顯然是在回避。陶嫗看她的樣子十分窘迫，哪裏不明白，便朗聲笑道：“姑娘快去吧，有什麽可羞的，咱們這個地方不比中原，若是遇到心儀的，可不能錯過了。”
阿羽是個害羞嬌怯的姑娘，訥訥了幾句便跑開了。
這兩個女子數月前搬來此處，說是中原遭了災禍，避難而來。可惜了羅夫人這麽一個如花似玉的美人，若不是夫家沒了人，如何舍得讓她拖著那麽重的身子，跑了那麽遠的路。不過這個叫阿羽的姑娘，卻是忠心耿耿，侍候在羅夫人身邊，絲毫沒有過怨言，體貼周到的像是親妹妹一般。
“她本就我的表妹，不是什麽奴婢。”有一次羅夫人這樣說，直接澄清了外面的許多流言和猜測。“若是有好的親事，陶嫗別忘了我這個妹妹，她雖說靦腆，卻很是勤勞聰慧，是百裏挑一的好女郎。”
阿羽的臉色當時就煞白，跪在了晗君身邊，道：“夫人可是厭棄了我，不肯讓我留在你身邊嗎？我絕不惹是生非……”
羅夫人看了一眼尷尬在一旁的陶嫗，忙將阿羽扶了起來，笑著解釋：“他既然允了你自由，我自然不能耽誤你的終身。你是我的妹妹，我不能為了自己，置你於不顧。”
陶嫗是個玲瓏心肝的人，聽出她們有難言之隱，卻也不想探究。她倒是很喜歡這個叫阿羽的姑娘，只要她是良籍，便不影響自己為她說個好親事。這裏是西域，不比中原，講究的就是郎情妾意，成人之美的事情做得多，於她當然是無上功德。
於是陶嫗倒成了常來常往之人。
晗君手中的錢不算少，先前通過金氏，存了不少的銀錢，本來是擔憂竇慎心生反意，自己無路可走，沒想到卻陰差陽錯的用上了這些錢。但是她和阿羽遠離故土，相識寥落，盡量不想露富招惹禍端。於是織布的技藝便派上了用場，中原的織繡工藝最受西域諸國的青睞，短短數月，她托著陶嫗幫忙，織物已有大受歡迎的趨勢。
阿羽卻嫌她操勞太多，身體受不了，央求著學了技藝，一個人忙前忙後，照顧起家中的一切事務。
對於能遇到阿羽，晗君也覺得驚奇。但是想到宮中那個人的手段，又覺得情理之中。她妥帖至此，不僅幫助她逃得生天，還將後面的路打理的妥當無比，晗君從心裏感激她。命運陰差陽錯，讓她在這麽多年後還能遇到血脈相連的親人，可惜卻又那麽快分道揚鑣。她知道阿綺是個剛烈的性子，無法阻擋她的選擇，卻深深地期盼她能好好活下去。
可是皇帝的死訊卻在千裏冰封的時節，傳到了於闐。中原的皇帝崩逝，對於西域來說都是不小的震動，從別人的口中，她得知了這個讓她不知道該生出什麽情緒的消息，也知道他的死因。
朔風淩冽地刮在臉上，阿羽扯著她往屋裏走，生怕她受涼。可她卻像是腳上灌了鉛一般，半步也挪不動。那個從小喜歡捉弄她的孩子，那個口口聲聲要保護她的少年，那個暴戾恣睢卻總是對她和聲細語的君王，那個真心實意對她好過卻也荒唐自私地辜負著天下的皇帝崩逝了。送給她的老虎，她沒有帶走，最終成了傷害他年輕生命的罪魁，只有她知道為什麽。她的死或許會成為宮裏的短暫談資，可是他卻一定很傷心，唯有牽掛，才會去那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冷僻宮苑看自己，才能允許危險靠近一個本該前呼後擁的至尊之人。
不知不覺，淚流滿面，北風如刀，大雪如劍，割得她渾身都疼。
“阿羽，陛下只是個任性的孩子，他若不是君王，對他，對天下都好！”她仰頭望著天空，天空是灰的，卻比中原的似乎遼闊一些。她想，自己快要做母親了，是要慢慢成長，成長便要接受失去，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所幸，她除了失去，也在慢慢獲得，獲得了自由，獲得了新的生活，獲得了從出生就沒有過的隨心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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