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五、骨肉之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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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五、骨肉之連
她能查到自己的身份，阿綺並不奇怪，畢竟她曾給過了那麽多暗示。然而她在這樣自身難保的困局中還能查清楚自己的身份並且生出自救的辦法，這確實讓她很意外。印象中的劉阿羅總是恭順隱忍的，在世俗禮法中教養長大的深宮淑女，看似溫柔完美，實則全無個性。她從來不大看得起她。
可是她如今病懨懨地坐在那裏，平靜地說出這些話，卻讓她不得不刮目相看。
“我的身份和你脫困，有什麽關系呢？”阿綺挑著唇角，哂笑道。
這件屋中很是昏暗，即使點著數只燈燭，仍然看不清楚彼此的真實表情。晗君又咳了幾聲，勉力撐起自己的身體，語調裏透著虛弱的蒼涼：“你求死，我求生，自然有許多事情可以談。”她頓了頓，拿起榻邊放置的水飲了一口，才讓聲音聽上去沒有那樣嘶啞嘲哳。
“我求死……”阿綺聽到這一句，猛然看向了晗君，四目相對，撥雲見日，她終是藏不住紛湧而來的心緒激蕩，選擇了沈默。
“你若不存死志，何必在送給陛下的東西上動手腳。我有異樣，都會追查到你，何況一朝天子。阿綺，我想不明白你為何要這樣做？無論朝廷如何對你，你心中有多少不平，陛下總是顧惜你的，他又有何辜？”
聽她這樣問，阿綺便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好像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笑話：“他有何辜？劉阿羅，你莫不是被仇人養在身邊久了，忘了自己的性命來歷？楚宮幾百條性命，你跟我說陛下何辜。”
她並沒有再否定自己的身份，眼眸裏閃過刀劍般的冷光，刺得晗君渾身一震。
“就算不是他動的手，他也是仇人的兒子，長信殿裏的老婦也是罪魁。我在永巷日日被折磨，便一日都不會忘記楚國的仇恨。殺那老婦毫無意義，她本來就是個快要死的人了。我就想看著她親人殞命，膝下無依，六親離散，如同當時的我們一樣。怎麽，我有錯嗎？”她的五官美艷無比，可是在說這些時，卻猙獰如惡鬼。
晗君的心一寸一寸涼意侵襲，她聽著外面呼號的北風，感覺到無邊的淒涼。
“你做這些時，是否考慮過皇長子的安危，他是你在世上為數不多的親人，你可曾顧惜他。”晗君用帕子捂住口鼻，忍住胸口的難受。胡蔓草中毒，對於身體損耗極大，她能感受到自己的體力有多衰敗。
然而阿綺在聽到皇長子的事情後，卻像是下定決心，咬著牙再不說話。即使燈昏慘慘的，晗君還是看到她胭脂色的眼圈，還有眼裏隱忍的淚。
“代價大，勝算也大，阿綺，你我還是像極了祖父，多少有些賭徒的心態。”一點光暈在晗君面前散開，眼睛霧蒙蒙的，竟也蓄滿了淚水，“你不是為了覆仇一件事，想必還有更深的謀算，對嗎？不妨讓我猜猜看。”晗君看了眼窗外，壓低了聲音，“你如此做，大概也為了另一個人。如果陛下不幸早薨，皇長子便是他唯一的兒子，不管太皇太後多恨你，她還是不得不立你的兒子為太子，如此，江山便又有一半是那個人的了。阿綺，你可是動了這個心思？”
阿綺拭了拭眼角的淚，一錯不錯地看著晗君。她不由想起竇慎說過的話：“公主心思玲瓏，早慧聰穎，這種人最易生愁緒，所以我不僅愛她，更心疼她。”他總是刻意與她保持著很遠的距離，將彼此的關系放置在相互利用這樣清晰的結構中，卻不知她聽到這樣的話，有多希望能得到他的心疼和偏愛。可他對於自己的多智卻是不屑又防備的。
如今明白，她和阿羅不一樣。她的聰慧會傷人，而阿羅的聰慧總自傷。
阿綺沒有回答，算是一種默認。
“陛下這一脈雖然單薄，可是劉姓宗族卻人口繁盛，太皇太後沒有理由立一個血統存疑的罪人之子。除非他的阿父有著動搖天下的實力，換了誰做這個位置，他都不會滿意。這又是何苦，汲汲營營，有何意義？”晗君搖著頭，若非失望到了極處，她不會願意說這樣的話。天下非一家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如果不是已經窺到紛亂的開端，她必然還是希望海清河晏，安定如常。可是，願望終究是願望，無法實現就是無法實現。
“比起那些羽翼豐滿的宗室子弟，她或許更願意選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稚子把控在手。這一點，你還不了解嗎？傀儡如何，我本就身不由己，萬幸我還能有自己的掙紮。我不想在永巷裏像是一個喪家之犬一般的辛苦活著，我也想掌人生死，讓別人以我的喜好為喜好，以我的痛苦為痛苦。就算活著不可以，死了我也要坐到最高的位置去，香火萬年永續，而不是像阿父和祖父他們一樣，屍骸都被踐踏。”
說是不在意，但是撲簌而下的淚水和劇烈顫抖的身體也騙不了任何人。晗君有些同情她，看著她癲狂偏執，孤註一擲，自己卻無能為力。她才十六歲，比自己還小一些，就這樣跌跌撞撞地完成著坎坷的人生，如飛蛾撲火般。
心的另一處，以為已經死了的那一處，還是會劇烈的疼。她和竇慎的緣分，不過是生拉硬扯後的虛妄，他們終歸不是一路人，所求不同，註定越走越遠。與其面目全非的相看兩厭，不如選擇自己認為適合的路，彼此從容。
他放棄了自己，自己也放棄了他。
門外的人影落在了窗上，顯然有人已經生了懷疑，不願他們多說了。阿綺慢慢止住了哭聲，也註意到了這一點。她又向前了幾步，和晗君靠的很近。
淚痕仍在，人卻已經平靜了。
“你今日叫我來，不是簡單為了拆穿我吧。說說看，到底有何事情，或許看在他的面子上，我會幫你。”
晗君放下了手中的帕子，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如此，多謝。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求你幫我了。我知你費心經營了許多關系，如無意外，三日後我會因中毒而亡，到時煩請你將我的屍體運出宮去，後面的事我自己想辦法。”
“假死？”阿綺挑眉，“你倒真能想得出來，如此我可就麻煩纏身了。你沒見今日周筠那個樣子，像是要把我生吞了一般，若是知道你死了，還不得拉我去殉葬。”
見她還能揶揄幾句，晗君便知這是答應了。護著小腹，她掙紮起身，對著阿綺拜了下去：“我知你不願認我這個阿姊，但是我還是要謝謝你。阿綺，一切拜托了，我在宮外等你，若是你想通了，來找我，咱們一起……”
手臂卻被阿綺扶住了，她仍帶著幾分冷漠，但是眼眸中卻柔軟了許多：“我做什麽還輪不到你管，劉阿羅，你願意茍活就去吧，好好生下孩子，到底也是你的福氣。”
說罷，又想起什麽似的，冷笑道：“要想讓我幫你，先去幫我解決了周筠那個豎子，要是他還是喊打喊殺的，我可活不到三日後。”
她走得利落，脊背挺得直直的，帶著幾分傲氣，只留給了晗君一個倔強的背影。晗君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氣，委頓在榻上，淚順著眼角蜿蜒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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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能查到自己的身份，阿綺並不奇怪，畢竟她曾給過了那麽多暗示。然而她在這樣自身難保的困局中還能查清楚自己的身份並且生出自救的辦法，這確實讓她很意外。印象中的劉阿羅總是恭順隱忍的，在世俗禮法中教養長大的深宮淑女，看似溫柔完美，實則全無個性。她從來不大看得起她。
可是她如今病懨懨地坐在那裏，平靜地說出這些話，卻讓她不得不刮目相看。
“我的身份和你脫困，有什麽關系呢？”阿綺挑著唇角，哂笑道。
這件屋中很是昏暗，即使點著數只燈燭，仍然看不清楚彼此的真實表情。晗君又咳了幾聲，勉力撐起自己的身體，語調裏透著虛弱的蒼涼：“你求死，我求生，自然有許多事情可以談。”她頓了頓，拿起榻邊放置的水飲了一口，才讓聲音聽上去沒有那樣嘶啞嘲哳。
“我求死……”阿綺聽到這一句，猛然看向了晗君，四目相對，撥雲見日，她終是藏不住紛湧而來的心緒激蕩，選擇了沈默。
“你若不存死志，何必在送給陛下的東西上動手腳。我有異樣，都會追查到你，何況一朝天子。阿綺，我想不明白你為何要這樣做？無論朝廷如何對你，你心中有多少不平，陛下總是顧惜你的，他又有何辜？”
聽她這樣問，阿綺便笑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好像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笑話：“他有何辜？劉阿羅，你莫不是被仇人養在身邊久了，忘了自己的性命來歷？楚宮幾百條性命，你跟我說陛下何辜。”
她並沒有再否定自己的身份，眼眸裏閃過刀劍般的冷光，刺得晗君渾身一震。
“就算不是他動的手，他也是仇人的兒子，長信殿裏的老婦也是罪魁。我在永巷日日被折磨，便一日都不會忘記楚國的仇恨。殺那老婦毫無意義，她本來就是個快要死的人了。我就想看著她親人殞命，膝下無依，六親離散，如同當時的我們一樣。怎麽，我有錯嗎？”她的五官美艷無比，可是在說這些時，卻猙獰如惡鬼。
晗君的心一寸一寸涼意侵襲，她聽著外面呼號的北風，感覺到無邊的淒涼。
“你做這些時，是否考慮過皇長子的安危，他是你在世上為數不多的親人，你可曾顧惜他。”晗君用帕子捂住口鼻，忍住胸口的難受。胡蔓草中毒，對於身體損耗極大，她能感受到自己的體力有多衰敗。
然而阿綺在聽到皇長子的事情後，卻像是下定決心，咬著牙再不說話。即使燈昏慘慘的，晗君還是看到她胭脂色的眼圈，還有眼裏隱忍的淚。
“代價大，勝算也大，阿綺，你我還是像極了祖父，多少有些賭徒的心態。”一點光暈在晗君面前散開，眼睛霧蒙蒙的，竟也蓄滿了淚水，“你不是為了覆仇一件事，想必還有更深的謀算，對嗎？不妨讓我猜猜看。”晗君看了眼窗外，壓低了聲音，“你如此做，大概也為了另一個人。如果陛下不幸早薨，皇長子便是他唯一的兒子，不管太皇太後多恨你，她還是不得不立你的兒子為太子，如此，江山便又有一半是那個人的了。阿綺，你可是動了這個心思？”
阿綺拭了拭眼角的淚，一錯不錯地看著晗君。她不由想起竇慎說過的話：“公主心思玲瓏，早慧聰穎，這種人最易生愁緒，所以我不僅愛她，更心疼她。”他總是刻意與她保持著很遠的距離，將彼此的關系放置在相互利用這樣清晰的結構中，卻不知她聽到這樣的話，有多希望能得到他的心疼和偏愛。可他對於自己的多智卻是不屑又防備的。
如今明白，她和阿羅不一樣。她的聰慧會傷人，而阿羅的聰慧總自傷。
阿綺沒有回答，算是一種默認。
“陛下這一脈雖然單薄，可是劉姓宗族卻人口繁盛，太皇太後沒有理由立一個血統存疑的罪人之子。除非他的阿父有著動搖天下的實力，換了誰做這個位置，他都不會滿意。這又是何苦，汲汲營營，有何意義？”晗君搖著頭，若非失望到了極處，她不會願意說這樣的話。天下非一家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如果不是已經窺到紛亂的開端，她必然還是希望海清河晏，安定如常。可是，願望終究是願望，無法實現就是無法實現。
“比起那些羽翼豐滿的宗室子弟，她或許更願意選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稚子把控在手。這一點，你還不了解嗎？傀儡如何，我本就身不由己，萬幸我還能有自己的掙紮。我不想在永巷裏像是一個喪家之犬一般的辛苦活著，我也想掌人生死，讓別人以我的喜好為喜好，以我的痛苦為痛苦。就算活著不可以，死了我也要坐到最高的位置去，香火萬年永續，而不是像阿父和祖父他們一樣，屍骸都被踐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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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另一處，以為已經死了的那一處，還是會劇烈的疼。她和竇慎的緣分，不過是生拉硬扯後的虛妄，他們終歸不是一路人，所求不同，註定越走越遠。與其面目全非的相看兩厭，不如選擇自己認為適合的路，彼此從容。
他放棄了自己，自己也放棄了他。
門外的人影落在了窗上，顯然有人已經生了懷疑，不願他們多說了。阿綺慢慢止住了哭聲，也註意到了這一點。她又向前了幾步，和晗君靠的很近。
淚痕仍在，人卻已經平靜了。
“你今日叫我來，不是簡單為了拆穿我吧。說說看，到底有何事情，或許看在他的面子上，我會幫你。”
晗君放下了手中的帕子，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如此，多謝。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求你幫我了。我知你費心經營了許多關系，如無意外，三日後我會因中毒而亡，到時煩請你將我的屍體運出宮去，後面的事我自己想辦法。”
“假死？”阿綺挑眉，“你倒真能想得出來，如此我可就麻煩纏身了。你沒見今日周筠那個樣子，像是要把我生吞了一般，若是知道你死了，還不得拉我去殉葬。”
見她還能揶揄幾句，晗君便知這是答應了。護著小腹，她掙紮起身，對著阿綺拜了下去：“我知你不願認我這個阿姊，但是我還是要謝謝你。阿綺，一切拜托了，我在宮外等你，若是你想通了，來找我，咱們一起……”
手臂卻被阿綺扶住了，她仍帶著幾分冷漠，但是眼眸中卻柔軟了許多：“我做什麽還輪不到你管，劉阿羅，你願意茍活就去吧，好好生下孩子，到底也是你的福氣。”
說罷，又想起什麽似的，冷笑道：“要想讓我幫你，先去幫我解決了周筠那個豎子，要是他還是喊打喊殺的，我可活不到三日後。”
她走得利落，脊背挺得直直的，帶著幾分傲氣，只留給了晗君一個倔強的背影。晗君像是突然失去了力氣，委頓在榻上，淚順著眼角蜿蜒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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