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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二、陌上之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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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一十二、陌上之塵

“阿羅,你當明白,所有背叛孤的人,孤都不會原諒,即使親生女兒也不例外。”太皇太後忽然擡起頭來,突兀地轉了話題。

淚痕猶在,判若兩人。

晗君聽出了這句話更深層的含義,大長公主是太皇太後唯一的女兒,她犯上作亂都落得這樣的結局,更何況她們這些原本就無關緊要的人。今日叫她來此的目的終於浮現了出來,晗君反而松了口氣,比起突兀地煽情,她更習慣單刀直入的威脅和命令。

“晗君不敢。”她垂下眸子,僵硬又淡漠地回答。

太皇太後的眸光銳利如到,冰涼涼地落在了她的臉上:“孤讓你去涼州,不是讓你去沈溺於兒女情愛的。如今竇慎已成氣候,生了反心,這都是你疏於防備的結果。可是阿羅,孤還是舍不得怪罪於你。”恩威並施是太皇太後慣用的手段,以往的晗君總是會戰戰兢兢地接受,可是現在她只覺得這是個窮途末路的老人最後的一點竭盡全力。

“多謝太皇太後的厚愛,是晗君無能。”她行禮認錯,水到渠成,只是始終不擡頭,倔強又冰冷。

“你……”太皇太後被她氣得噎了一下,指著她,半晌說不出來話。

“罷了,你如今有身孕,不要動不動就跪。想那竇慎相貌英俊,位高權重,這個年歲的男人又穩重體貼,你能動心也不奇怪。只是你又如何能確定他會真心實意地待你。武安是個傻的,孤看你也聰明不到哪裏去。你只覺得孤在利用你,又怎知他竇臨冰不是在利用你?”太皇太後撫著手邊的玉鎮,放緩了口氣,像是尋常的祖母般苦口婆心。

晗君並不想去糾結這些,知道的越多,心就越涼。人人都是精明的,偏她像個傻子。

“本就各有所需,他無需對我推心置腹。”晗君仍舊跪在地上,秋日天氣轉涼,地上又冷又硬。她倔強地忽視著膝上的疼痛,強自壓制著心中一波又一波的酸楚不平。

“糊塗!你本有大把的時機籠住他的心,讓他對你憐惜,對你不忍,對你言聽計從,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懷著孩子流落在外,人家卻廣納姬妾,便選美人!”太皇太後忿忿之下,把面前的幾案敲得砰砰響。

晗君聽得怔楞:“什麽意思?”

“涼州傳來消息,竇慎數日前選了十多個良家子充了後宅,說是為了子嗣之計。”

晗君的耳朵忽然開始鳴叫起來,後面的話她沒有聽清楚,只覺得心口一陣絞痛,手腳一片冰涼。沒有什麽的,她告訴自己,不過是為了絕朝廷之念,他只是不想再受朝廷的掣肘。他並不貪戀美色,不然也不用等這麽多年才有此一舉。可她還是清楚的知道,自己被放棄了,又一次被放棄了。人生無根蒂,飄如陌上塵,她的命運如塵埃,從來由不得自己做主。

這種感覺,比情感的背叛更讓她覺得可怕。

“他是梁王,後宅本來就沒有幾個人,這也不是什麽稀罕事。”晗君的唇有點發僵,半晌才說了這麽一句。

“你當真這麽想嗎?阿羅,你的腹中正懷著他的嫡子。”太皇太後氣得走到她面前,一把將她拉了起來。這麽大年歲的人,手勁卻一點都不小,晗君一個趔趄,胳膊疼得厲害。“他此舉,不過是告訴我們,他半點也不在乎你的安危,我們不能拿任何東西威脅於他。直白點說,阿羅,他不在乎你的死活了。你如今想活著,只能依附於孤,你聽明白了嗎?”

“我明白!”晗君擡頭,沒有預期的痛哭流涕,傷心欲絕,連眼圈都沒紅一下,只是睜著一雙清亮亮的眼眸,沈穩淡漠的厲害,仿佛真的半點也不在意,“太皇太後想讓我做什麽,吩咐就是了。當年您救了我,將我撫養長大,我嫁到涼州兩載算作報還。如今,您想讓我如何報恩,我聽命就是……”

鄧氏看出來了,她還是那個聰慧的姑娘,聰慧地看透了一切,所以也就淡化了悲喜,從容地接受了命運安排的一切。要不是時局所迫,她也想好好對待這個孩子,畢竟她真的像極了年輕時的自己。那時宮中人為一時榮寵爭個不休時,她就已經知道自己要什麽了,不奢求虛無的情愛,故而能時時冷靜,處處小心。

“你果然沒有讓我失望。”太皇太後笑得意味深長,“既然他不仁,孤也不用給他講什麽情意。”

她的手撫了撫晗君的肚子,慢慢說:“烏桓王的妻子三個月前歿了,他上書請求朝廷賜一位公主給他。依我看,你就帶著腹中的孩子嫁去烏桓,一來可得烏桓五萬騎兵相助,二來讓竇慎的孩子出身起便認別人做阿父,看他能如何?”

饒是做好了準備,還是被這荒唐的決定驚嚇道,晗君本能拒絕:“太皇太後萬萬不可,且不說我如今的情況嫁過去烏桓王能不能接受,就說如今涼州尚未公開反叛,如此無異於羞辱,萬一逼反了涼州得不償失。請您三思!”

然而太皇太後卻擺了擺手,胸有成竹:“蠻夷之地並不在意這些,他們得了咱們的公主和糧食,自然會無所不應。至於其他,你無需考慮。”

晗君知道,已成定局,她不過是個工具,說什麽都是多餘。便不再說話,行禮告退。

從殿內走出,秋風蕭瑟,她冷得直打顫。眼裏忽然泛起了酸澀的感覺,她擡手揉了揉,踉蹌著走下了臺階。

“公主小心。”秋詞扶住了她,十分關懷。

晗君搖頭,示意自己無事,然而腿還是酸軟地厲害,便抓住了秋詞的手,一步步往回走去。她的手這樣涼,秋詞心疼,回握地更緊了些。

明明知道有事發生,可是她那樣平靜,倔強地支撐起自己的自尊和體面,秋詞也不好問。直到夜深人靜,秋詞才聽到帳中傳出壓抑的哭聲,嗚嗚咽咽地,藏著說不出的委屈和傷心。她揉著眼睛,不知該不該去問一聲,就這麽忐忑著,後半夜也沒睡著,而這樣的哭泣聲也一直持續到了晨曦微露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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