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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青梅之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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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五、青梅之思

官道旁的小草已已有萋萋之態,一路綿延向那座人人的向往的城池。長安古道,殘霞晚照,車馬迤邐,她反而有些近鄉情怯了。

直到車馬走在了寬敞的大街上,她才覺得自己的心空蕩蕩的,禁不住緊緊抓住了身邊人的手。春寒雖在,但長安城早春的辛夷已經陸續綻放,深深淺淺的紫,皎皎潔潔的白,是涼州不曾有過的錦繡萬千。

她輕輕打起車簾,看著馬車踩過街巷上的青石,穿過人流攢動的街巷,遠望宮禁深處的闕樓,最終停在了館驛之前。大鴻臚上前迎接,帶著這位股肱重臣向內而去,他亦曾見過晗君,鄭重見禮,客氣得近乎諂媚。

竇慎不在乎外人的目光,親自握了晗君的手,並肩而行。因為朝覲,他們都穿著繁覆華貴的衣

裳,看上去無比般配的一對。

迎面卻碰上了周筠,倒是讓人意外。

他立在鴻臚寺門內,身著一件青色的信期繡錦袍,長劍懸腰,青玉為佩。許久不見,他仍是那個長身玉立的謙謙君子,只是眉眼沈靜了許多,多了幾分威儀的氣度。

竇慎先看到了他,淺笑了一下,客氣又倨傲。周筠拜了宣城侯,身份仍不及竇慎,於是俯身行禮,但面色卻如常。見晗君看向他,卻是帶了一分和暖的笑意,輕聲道:“阿羅,你回來了。”

竇慎聽他這樣叫,本就冷峻的一張臉,瞬間如寒霜鋪面,眼神更冷了。

“宣城侯自詡君子,如今直呼我家夫人閨名,恐怕不妥吧。”這樣的表情和語氣,讓快笑成一朵菊花的大鴻臚卿瞬間惶恐無措,站在原地直搓手。

“聽說阿兄如今拜了車騎將軍,當真是值得恭賀。”晗君笑著打破了此間尷尬,溫和的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

周筠的臉上的微笑凝了片刻,看著這張愈發美麗的臉,心口有酸楚的感覺湧動。記憶中她從未叫過他阿兄,從稚齡時就過分懂事的女孩子,總喜歡和別人保持疏離,就算他們的情分與旁人不同,也只停留在她偶爾展露的笑顏裏,偶爾出口的關心中。那時他會以為,這個溫柔卻孤獨的女子,早晚會成為他的新婦。直到宮中的傳言四起,說她會被嫁到涼州,嫁給那個年長她許多,還命硬克妻的安遠侯竇慎。

他一直不喜歡竇慎,哪怕見面後為他的儀容氣質所震撼,但仍看不上他粗蠻無禮的武人做派。一個常年征戰的人,如何能給阿羅一個安定平和的日子,可是他不喜歡又有什麽關系,如今的阿羅,比過往的任何一次看上去都要光艷灼人,看來她過得很幸福。

“見到阿羅,只顧著高興,倒是差點把正事忘了。”周筠轉過臉去,看向竇慎,“梁王一路辛苦,周筠奉旨來迎接。館驛狹偏,陛下特地在未央宮中僻了一處寢殿,為梁王和夫人暫住之需。”

晗君和竇慎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疑惑與戒備。聖上不會無緣無故讓他們去未央宮住,這本就是僭越之舉,自開國之日起便少有人有此恩典。更何況他們若去了宮中,意味著鳥入籠中,失去抵抗。

然而思忖過後,發現別無選擇。竇慎生得高大,五官俊美到淩厲,本就能給人無限的安全感。此刻,她從他的臉上讀到了“放心”二字。於是,交換了一個笑容,她將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任他攥得緊緊的。

“如此,臣叩謝陛下,願陛下長樂無極。”行禮,叩拜,走上了宮中派出的馬車。

晗君上車前,見阿羽目光殷殷,踟躕著追逐自己的腳步,卻被羽林擋了回去,周筠依然溫和如春風,但話也說得不留情面:“宮禁森嚴,非等閑可以進入。梁王帶來的人,可暫住館驛,由大鴻臚妥當安排,無需費心。”

晗君垂眸,笑了笑:“阿兄無需解釋,我多年生活於禁中,如何不曉得這些規矩。只是有幾句話需要交待給阿羽,她從未到過長安,莫要闖什麽禍才好。”

說罷,走過去牽住了阿羽的手,聲音不大,身旁的人卻也聽得清楚:“阿羽,你對長安不熟悉,切不要到處亂跑。若是想要去看看,可一定要帶上若水才好,她最喜歡去旗亭附近玩,那裏有金娘子的店鋪,衣裳首飾什麽的都好看。還有,我備了些禮物,你記得按我安排好的,挨家挨戶的親自送過去,名號上面都寫了,細細看著,別弄錯了。”

周筠記憶中,晗君一直是個細心周到的姑娘。

記得他十五歲生辰時,阿娘忙著飲宴,眾人忙著恭維,無人理會他。那時他已去了細柳軍歷練,歸家時,月明星稀,府外的巷道上積雪皚皚。

有個常侍等在門口,見他便笑:“公子可教小的好等,信陵翁主說,東西一定要親自交到你手裏才允許小的回去呢。”他聽到是阿羅的意思,忙匆匆下馬,接過了常侍手中的東西,眼睛裏盡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阿羅何曾為難過你們,可又是胡說了,你出宮不易,想必她費了不少心。”打開後,見是一對護膝,針法細膩,一看就是她的手藝。“今日是公子生辰,翁主一直記著呢,很早就準備了這個。翁主說,她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送,但見公子在軍營歷練辛苦,莫要受了凍,便準備了這個。”

他無數次細細地摩挲過那雙護膝,細軟的暗紫綾羅,上面銀線繡著饕餮紋,她一直很有品味,這樣的顏色搭配,富貴又溫柔。怎麽舍得穿呢?那是他得的最好的生辰禮物,細心如她,給了他那個寒冬最好的悲憫和關懷。

物仍在,人已非。竇慎多有福氣,能娶到那樣好的她。周筠悲哀地發現,過了這麽久,他仍困在過往的回憶中,無法抽身出來。

形勢迫人,他無數次地想,若是自己能匡扶天下於危難,阿羅當年是不是就不用遠嫁涼州。權勢真的是個好東西,竇慎若是失了權勢,哪裏會配得上晗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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