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九十三、蒼生之念

關燈
九十三、蒼生之念

晚膳後,竇慎離開驛館,說是去尋覓一位故人。這位故人因仰慕姜太公風骨,常年居於岐山,垂釣為樂,遠離紅塵。晗君看了一眼天色,直是皺眉:“這麽晚了,不如在此地多待幾日,明日再去也不遲。”他卻執拗:“他那個人閑雲野鶴的,晚上或許會回居所,白日誰能知道會去哪兒。”

如今夜裏還是冷得厲害,晗君取過大氅,親自給竇慎穿上,又遞了一個手爐給他:“你這些天總是咳嗽,想是受了些風寒,夜間風大,萬萬註意些。”他想說,自己體質一向很好,哪裏這麽嬌弱。可是看著她眼中的殷殷關懷,心裏還是忍不住柔軟一片,恨不得讓她再多說些話,多些溫存和體貼。這片心意,他珍之重之,期盼已久。

“你若是悶了,可找那個叫做……阿羽的來說說話。莫要等我,自己先睡。”他終於想起了那個侍妾的名字,雖然不大喜歡那種唯唯諾諾的樣子,但是晗君喜歡,能陪著她說說話,也還不算無用。

走至門外,又想起了一句話沒有囑咐,折返了回來。

“阿羅,咱們這一路並不安全,你……”想了想,又怕她擔心,便笑道,“也沒什麽,影衛都守著你呢,不必害怕,早些休息。”

晗君垂眸,擡目時,帶上了溫柔的笑意:“莫要擔心我,你早些回來就好。”

忍不住上前,伸臂抱住了她,竇慎的唇落在她的額上,笑了一聲,低低道:“那你要給我留盞燈啊。”

晗君一向矜持,見他舉止如此孟浪,不由紅了臉,卻難得的輕聲“嗯”了一下,算作允諾。

竇慎走後,晗君卻沒有見任何人。她的心裏很不安,尤其是竇慎後面囑咐的那句話。如今世道不太平,這一路走來也算是波折不斷,可是他將一切安排的極好,她倒也未受什麽驚擾。但是今夜,不知道為什麽,心卻慌得厲害。

後半夜落了雨,沙沙打在窗欞上,伴隨風聲嗚嗚咽咽,如同有人在哭泣。晗君一向淺眠,竇慎又不在身邊,只能輾轉反側,腦海中一遍遍想著舊事,越想就越淒涼。

正思及初見竇慎之事,忽聽得遙遙犬吠之聲,外間的風變得更加淩厲迅疾,吹得樹葉都有了幾分肅殺之氣。有撞門聲響起,一聲比一聲大,一聲比一聲急促。晗君驚坐而起,想也未想便披衣而起。服侍的人也從睡夢中被喚起,皆是一臉驚慌疑惑。燈火一盞盞亮起,等到繞過回廊到了前院時,門已打開,侍衛扶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進來,確是竇慎。

晗君一眼就看到了他胸口的傷。他今日出門,穿了一件淺色的衣衫,此時鮮血已經染紅了半面衣襟,斑駁可怖。那雙平日裏英氣好看的眼睛,此時半睜著,想是虛弱到了極點,只見睫毛微顫,神色木然。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的心都窒了,絞痛的感覺讓她腿腳軟的不像話,竟一時方寸大亂,頭腦嗡嗡直響。他雖然經常受傷,可是卻從不讓她看見,每次都是恢覆的差不多了才作出一副柔軟的姿態讓她看,讓她心疼。她竟不知,他這樣的人,也會有如此虛弱的時候。

踉蹌地上前,晗君忍住不讓自己哭出來,聲音抖得不像樣子:“傷醫呢,傷醫何在?還不快去找……”

話未說完,耳邊有虛弱的聲音傳來:“阿羅不怕……你見不得血,不要看……”他伸出蒼白無力的手,握住了她的,“我沒事兒,你別哭。”

晗君這才發覺,自己此時已經淚流滿面。從涼州隨侍而來的傷醫到得很快,晗君看著侍從將他扶回榻上,看著傷醫解開了他沾滿鮮血的衣袍,看著一只箭頭從他的胸口被取出,看著他疼得青筋暴起臉色蒼白一片……可是她卻什麽都做不了,那種無力又恐懼的感覺,讓她很痛苦。

“這……這是怎麽了?”晗君問同樣負了傷的永壽,強迫著自己平靜下來,維持住應有的鎮定。

“大王今夜歸來時,遭遇了刺殺,對方人多又放了冷箭,我們差點……”永壽這些時日長高了不少,一張臉冷著,倒有幾分像竇慎。

“怎麽回事?大王出門帶了多少人?”晗君看著竇慎,傷醫在塗藥,他卻已經不再有氣力,只是看著她的方向,裝作平靜如常。

“大王擔憂公主,將影衛都留下來保護您的安危,只帶了五六人前往。幸虧他們武藝不錯,拼死力戰,終是護衛著大王回來了。可是他們卻一個都沒有回來……”

“可知對方身份?”晗君追問。

永壽搖了搖頭,十分無奈。思索了片刻,又道:“本來大王與友人相聚甚歡,是要醉飲到天亮的,可是他卻說公主在等著他,執意要連夜回來。結果……”

晗君越發難受,心裏彌漫著翻江倒海般的難受,恨不得……恨不得以身相替。她究竟是怎麽了,這樣的慌亂無措,這樣的……毫無理智。

“大王愛重公主,每句話都放在心上……”

永壽還說了些什麽,晗君已經聽不清了,她只是木著身子走到了榻邊,握住了竇慎委頓在身邊那只冰涼的手。

傷醫已將傷口包紮好了,一面拭著自己臉上的汗,一面道:“幸好偏了這麽一寸,要是傷到了心脈,就算是扁鵲在世都救不過來了。”見晗君如今的情狀,又安慰道:“公主莫要擔憂,大王在軍中受過多少次比這還嚴重的傷,還不是都挺過來了。天命護佑大王,不忍心看著涼州的百姓也深受苦楚。”

晗君聽明白了他的意思,這一路走來,所見是哀鴻遍野,所聞是哀聲陣陣,她親眼看到了另一個世界,一個迥然相異於涼州的世界。她心裏的一處信念在滿滿破碎,以往對他的懷疑和誤會,都是將他視為心懷貳心的叛臣,可是……

長安城的權貴屍位素餐,紙醉金迷,全然不管百姓死活。而他征戰沙場,蕩除敵寇,讓百姓安居樂業。他們都說他殘忍跋扈,說他寡義無情,說他野心勃勃,可是他們都不肯承認,生逢亂世,唯有這樣的他才能拯救黎明於水火,匡扶天下於危局。

她忽然開始理解他,不舍得讓他孤零零地一個人,承受漫天的非議和攻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