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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明月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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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八、明月之影

“善柔,你可想好了嗎?”說這句話時,晗君卻是看向竇慎。屋外的風呼嘯地淩冽,可是她的眼神卻更冷,帶著傷人的懷疑之色。竇慎本能否認:“此事與我無關。”解釋完,又覺得胸口有股悶氣,怎麽也抒發不出來,於是冷了臉,放下了箸。

晗君以為他會拂袖而去,可是此次,他卻沒有離開,只是背對晗君而坐,仿佛一個置氣的孩童。

她也不好再過分,便放柔了語氣,對善柔道:“你從長安千裏迢迢隨我來此,已是不易,又何必再去匈奴。常姑姑去了後,我身邊也就你們幾個人了,你真的忍心棄我而去麽?”

善柔再擡頭時,已然淚流滿面,匆匆趨了幾步上前,跪倒在晗君身邊,牽住了她的衣袖,聲音哽咽:“公主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怎忍心棄公主於不顧。可是奴婢亦有苦衷,還請公主體諒。”

“你有什麽盡可告訴我和大王,我們定會為你周全一二。”晗君看著竇慎,這樣說。可是竇慎好像真的動了怒,仍不看她一眼,也不發一言。

晗君微微嘆了口氣,命秋詞將食案撤下,帶著其他侍從退了出去。

“你可願告訴我?”她將善柔扶起,眸中帶著溫暖又希冀的光。她私心希望她的困難是可以克服的,善柔此時的所想不過是一時的心血來潮。都說人性自私,放在她這個亦是如此。她多麽孤單,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將她孤零零的拋棄,難道也會是一種宿命。

善柔哭了一會兒,終於止住了哭聲,鄭重回答公主的問題。

她的故事很簡單,也很曲折。夕陽漸漸退下最後一抹餘光,一盞盞燈被點亮,室內借著昏暗的光,散出幾絲迷離又傷感的味道。竇慎也不再生氣,轉過了臉,英挺的面容上帶著和她一樣的傷感神色。

善柔此去,是為情,也是為了一個承諾。竇慎曾允諾,雖阿南去的侍女和護衛,家人可免徭役賦稅,自身可除奴籍。善柔雖來自於宮中,但以如今涼州如日中天的權勢,朝廷也不會不答允這樣簡單的條件。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答應過一個人要嫁給他,那個人多年前曾被俘匈奴,卻得了左日逐王的器重,當了將軍。隔著千山萬水和戰爭和平,那個人仍堅持不懈地在尋找曾經有過允諾的姑娘,直到輾轉得到了消息,知道了她陪著公主出嫁到了涼州。

“他至今未娶,奴婢不能再辜負他,只願此去和他相見相守,攜他一起回到故國。”善柔又俯下身去,單薄的身軀微微顫抖,卻也倔強異常。

有什麽理由不成全呢?世人多涼薄,能有一二者願意堅守本心,這是善柔的福氣,也是那個少年郎的福氣。比起她的孤獨,她更願意去成全別人的不孤獨。

她親自起身,自枕邊的小盒子中找尋到一塊玉玦,遞到了善柔的手中:“太皇太後給我這塊玉玦時曾說過,玦者決也,遇事要有決斷才能夠把握好自己的人生。今日,我便做主將它贈予你。善柔,就當是我送你的嫁妝。此玉玦上有夔龍紋,尋常人不可擅用,你拿著它在邊地當有用處。”

善柔哭著搖頭,怎麽都不肯收,直到竇慎發了話:“拿著吧,這是公主的一片心意。你此去無需多慮,奴籍本王自會為你消除。只需記得一件事,莫要貪戀權勢,當歸則歸,涼州定會收留你們。”

善柔顫抖地接過玉玦,俯身又拜,神色依依。

那一晚,晗君卻久久不能成眠。善柔的驟然離開,又好像斷了她一條臂膀般,她心中的懷疑和恐懼不斷放大,積壓在心頭,無從紓解,無人紓解。窗外月光如霧,極是安靜,身旁的人睡顏寧靜,只是眉頭仍是皺著的,仿佛藏著許多心事。

他一向心思深沈,所謀深遠

晗君披衣起身,迎著月光走到了窗邊,將半個身子籠罩在無邊月華之下。她記得很小的時候,總喜歡擡頭看月亮,月光那樣溫柔,輕易就挑起了白日不敢去想的心事。是啊,從六歲時,就是個滿腹心事的姑娘,一個註定孤獨的姑娘。

她深知,自己並非無情,反而比任何人都渴望真誠,渴望救贖,渴望毫無欺瞞的相守。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緯。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出戶獨仿徨,愁思當告誰!”愁思當告誰,除了明月,心事又可為誰所知呢?

正欲嘆息時,身後有溫熱的氣息迫近,在她還未轉身時,已落入了一個寬闊魁偉的懷抱之中。

清冽的氣息將她包圍,他圈著她的腰,俯下身將下頜抵在她的肩頭。

他一向不避諱他的親昵和喜歡,但是總有掌控一切的霸道和專制,正如他總喜歡將她圈入懷中,包裹著她一切的感官。她依戀這種的安全感,卻也時常會覺得有被裹挾控制的壓抑。

“阿羅,你若有心事,大可和我直說,不要憋在心底。”半晌後,他嘆息道。

說著話時,他的氣息溫暖,就縈繞在耳邊。晗君記得,剛到涼州時,他也曾說過這般話。她曾經如實問過,那時他說,自己必不會反。可是言猶在耳,他卻沒有一日不在積蓄著力量,隨時準備揮兵東指。遠的不論,單說近處,宮中莫名出現了一個受寵的竇美人,聽說是涼州竇氏三房的幺女。可是她查過,三房只有二子,長子未婚早夭,次子尚未婚配,何曾有過一個幺女。這樣一人突兀出現,送入深宮受盡寵愛,聽說已有了身孕,讓人不多想都難。聖上繼位到今尚無子嗣,若此女誕下嫡子,涼州便可插手社稷擁立。然後呢?她不敢想……

她大概已想到了竇慎的謀劃。她不敢想象,若是到了那一天,他該站在多麽風口浪尖之處,遭受多少詬病指摘,承受多少風雨險阻。若是失敗了,便會如祖父般血流成河,萬劫不覆。若是成功了,又怎能免得了功成萬骨枯,親離骨肉散。

她看得清楚,卻知道無力阻止。曾經幻想過自己能做些什麽,可是陪著他經歷過生生死死那麽多事,他既然不說,看來是鐵了心,再難回頭。

轉身,她輕輕伸出手撫上了他的臉,這張臉輪廓利落,英姿勃發,她想自己可能再也忘不了了。指尖流連,輕輕滑過他英挺的鼻,落在了他薄薄的唇上。有人說,薄唇之人最是薄情,以前不愛也不覺得有什麽,可如今愛上了就總覺得莫名傷心。

心口空蕩蕩的,疼得厲害。

“冰貍兒,我若是有一日不在你身邊,你可不許將酒喝光了,好歹給我留一些。”於暗夜之中,避開人地方叫他這個名字,唇齒都帶著繾綣。

“你又在胡說什麽。”竇慎將她擁得很緊,他知道自己瞞不住所有的事情,卻總帶著僥幸心思。如今聽她這樣說,心裏不免絞痛糾結,又不知從何說起,“阿羅,任何時候我都不會舍下你,夫妻一體,我若是榮耀定會讓你也榮耀萬分,若是我有什麽萬一,也會將你安排的妥妥當當,你要信我!”

話說到這裏,不言自明,無需多說。

晗君輕輕回抱他,並沒有拒絕他給予的真實的溫暖。其實她很貪戀他的懷抱,躲起來,就覺得能躲開所有的風雨。

“臨冰,很多事情不是我們想如何便能如何的。若真有那一日,還希望你念在夫妻情分上,讓我知曉一二,我定不會讓你為難。”

竇慎看著她,這雙眸子在暗夜中仍亮的驚人。她熟讀書史,心思明透細膩,可是慧極必傷,於他們的關系而言,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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