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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左右之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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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左右之難

仆從在收拾著行李,做好回武威的準備,先前的輕車簡從因為她身孕的緣故變成了千乘萬騎,聲勢浩大。

竇慎曾經問過她,究竟是喜歡武威多一些,還是敦煌多一些,她只是淺笑著回答,都可。她的心思一向藏得深,不習慣給別人傾吐。對她而言,哪裏都是客居之所,半分歸屬感也不會有。竇慎能看出這些,便搖頭:“阿羅更想回長安,是不是?”這次他猜錯了,她更想去的是西域,聽說那裏自由奔放,是一個迥然於中原的地方。她在長安謹小慎微的活了十幾年,早就厭倦了那樣沈悶的日子。可惜,這次她又去不了了。若無內心的自由,在哪裏都是畫地為牢。

梁王西行,一舉擊敗羌人,重新將居延澤以北的廣袤土地收歸大鄭,戍兵修城以守。又在敦煌戡平內亂,解了涼州內部之危。回程路上,又有張澍領兵大敗叛軍,扶立大宛新王登基的消息傳來。

涼州之勢已如日中天,竇慎之名已遍傳天下。朝廷很快賜下賞賜,在爵位已到頂峰的情況下,唯有土地,人口,金銀源源不斷而來。那種幾近討好的姿態,就連街巷的小兒都能看的出來。晗君知道,這是太皇太後的意思,她對於涼州明面上一直都是以安撫拉攏為主,拉扯著涼州之威,震懾天下不臣之心。可是,涼州的勢力膨脹,未必不會是一塊新的心病。

夜宿張掖郡時,常姑姑趁四下無人時,將一封帛書交到了晗君的手中。她並不訝異常氏與長安保持著聯系,只是好奇他們聯絡的方式。太皇太後顯然並不放心她,身邊的人多為長樂宮親信,幫助或是監視,全看她的選擇。這些人中,自然也包括阿萱。

她屏退了所有人,看完後將其焚毀,火舌舔舐著赤色茱萸紋的圖案,也將其中的墨跡焚燒無痕。短短數字,字字如刀。

“說服梁王出兵匈奴。”

帛書燒盡,興奮的火苗燃的熱烈,她躲得慢了些就已經灼到了手指上,立時就有尖銳的痛感傳來。

來不及喊疼,手就已經被握住了,來人看著她的指,直皺眉:“火也是好玩的麽,燒疼了吧?”

她卻驚了一跳,看著幾案上明顯的灰燼,木著臉搖了搖頭。如今的侍女越發憊懶了,人來了也不知道說一聲。若是被他看到,又該生出多大的風波。晗君清楚,竇慎內心敏感多疑,一向不大信任任何人,何況,他們的夫妻之情隔著無數阻隔,本就危如累卵。

手上的疼已經麻木,取而代之的是心慌亂無措。

所幸,他什麽也沒有問。喊來了傷醫敷了些藥,此事也便不了了之。

夜晚,她又做了個夢。夢裏竇慎死在了疆場,她孤身回了長安,長樂宮中燈火璀璨,太皇太後撫著她的頭,笑得慈愛:“阿羅,涼州盡歸朝廷,全賴你之功勞。”可是,她的心空蕩蕩的,像是缺了好大的一塊,疼得難以呼吸。

醒來時,竇慎又不在身邊。衾枕殘留著淡淡的青木香氣,更漏初靜,皎白的月光透過窗欞,落了一室清輝。

匈奴在先帝時,遭受朝廷重創,四分五裂,各自為政。右谷蠡王所轄遷到了漠北,再無揮鞭向南之意,小單於在右賢王的擁立之下將王都建在了燕然山一帶,另有左賢王部落據守伊吾盧城,對西域和涼州小有威脅,卻也不成氣候。至於陰山一帶的左右日逐王等部,人少兵弱,更不值一提。

晗君想不出任何出兵匈奴的理由,無論是匈奴如今日薄西山的現狀,還是朝廷此時四面楚歌的危局。唯一的解釋就是,用匈奴的殘勇來消耗竇慎的勢力,掣肘已使他無暇東顧。

何必呢?他未必是忠臣,但此時仍無任何不臣之心,與其提防打壓,倒不如肅清內亂,重振朝綱。

她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茫然糾結之感。一面是她的丈夫,一面是對她有養育之恩的太皇太後,一邊想著過些安穩的日子,一邊又懼怕成了祖父一般的亂臣賊子。戰亂生,百姓苦,該有多少人流離失所,該有多少城池哀鴻遍野。

她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一夜未眠,第二天神思懨懨,早膳剛用了幾口就盡數嘔了出去。女醫鄭氏說,孕中切忌多思多慮,她如今的胎像很不穩,宜靜養。竇慎聽聞此言,便吩咐在張掖多停留幾日,等晗君稍好一些後再繼續趕路。

他似乎軍務很是繁忙,見面之時寥寥,偶爾晗君去書房看他,也只能見他雙眉緊蹙,憂思深重的樣子。她想不出任何理由再去給他平添麻煩,一遍一遍說服自己將太皇太後的吩咐擱置,就當自己無能為力吧。他是自己的丈夫,是腹中孩兒的阿父,就算她嫁到涼州只是一場交易,但她也算是有了一個完整的家。以往孤苦的日子,在遇到他後才稍稍有所好轉,何必又要將自己放在一個尷尬的位置呢。

她一日又一日的拖延,帶著忐忑的心情,等著太皇太後的責問。然而長安的消息遲遲未至,卻等來了另一個消息。

匈奴小單於莫支派兵攻打左日逐王部,右日逐王派兵相救,雙方各有死傷。

晗君親眼看到,左日逐王的求救信就擺放在竇慎的案頭,已經拆開,而竇慎尚未給出答覆。或許,她的心中湧動著一種類似於僥幸的喜悅,這是上蒼給的一次絕好的機會。她可以順水推舟,既幫他解決了眼下的難題,也完成了太皇太後的命令。

她懷著覆雜的心情離開了書房,裝作如無其事的樣子回了自己的房中。如今,她只需要一個時機,一個借口,讓他出兵匈奴。然而這個借口並不好找,他這個人一向細致穩重,出兵是大事,若無十足十的理由,他不會行動。她不想讓他察覺到自己對於政事的幹涉和參與,更不可能讓他疑心自己窺探著他的軍機。

不過這個機會還是等到了,順利地讓她有些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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