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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故人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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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故人之情

敦煌城很是繁華,馬車轔轔穿過街巷,混合著各種口音的人群夾道而行,晗君好奇,不住地從車窗向外偷看,卻被竇慎一下拉到了懷中,他板著一張臉道:“那些胡人無禮的很,我家阿羅這般美貌,萬不可讓他們窺見。”

晗君從他懷中掙紮而出,指了指春風輕拂的車簾:“你如此舉止,就不怕被人窺見麽?身為王侯,當端持儀容,為黔首之表率。”

小小年紀說起禮制來一套一套的,他有些忍俊不禁。若是不熟悉,他便真以為眼前的女子儀容萬方,循規蹈矩,可是他卻了解,外在的端雅不過是一層偽裝,她骨子裏叛逆的很,只可惜以前從沒有人給過她叛逆的底氣。

俯首在她額上親了一下,又迅疾的躲開,不理會她的羞怒。竇慎坐姿端正如同方才什麽也未曾發生,只是他的唇角有一點笑意許久徜徉。

這樣的狹促,半點不符合他的個性。晗君也起了玩笑之心,悄然伸出手去,隔著衣袖撓他的胳膊。他的手臂銅鑄鐵砌一般,偏偏怕癢,齜牙咧嘴的求饒,才換來晗君高傲的揚了揚下巴,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

“阿羅,”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低低的,帶些縈回的溫柔,“今後在我身邊,就應該和現在一樣,無需偽裝,想要如何就如何。”

晗君忽然紅了臉,低下頭,半晌才在他的矚目中輕聲嗯了一下。他說起溫存話時總是比別人誠摯許多,大約是戰場上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錚錚正氣,自是讓人信服。悄悄遞上了自己的手,任他握在手心,竟是不可多得的溫暖。

“敦煌城內兇險萬分,你一定要多加註意,畢竟戰場上都是明刀明槍,可有些暗裏的籌謀卻難防得很。”晗君諄諄叮嚀自家郎君,貌甚認真。見竇慎只是看著自己,笑而不言,又赧然:“是我啰嗦了。”她素來寡言,對外人之事多有敏感躲避之意,這樣的啰嗦讓他很歡喜。

他便又笑,直道記住了。

轉眼到了宅邸,堂皇到讓人咋舌,竟足足占了兩條街,比武威擴建了的王府還要大上許多。西域多奇珍,敦煌城的貴人們亦追捧無比,因而鑲綴在廊檐畫壁上的寶石珠玉比比皆是,灼灼耀目,光彩流轉。

如今天下紛亂,富戶商賈多有豪奢之舉,更遑論涼州竇家。可是僭越如此,還是讓人不安。竇慎想必也感覺到了,和她交換了一個眼色,一路來到了後院休憩處。

這處有個美好的名字,叫“嘉音”,院中多種綠柳,如今只是發了些新芽,一片鵝黃翠綠的柔美。屋內也多以綠色為裝飾,曼垂的綠色帳帷,點綴著名貴的碧玉翠佩,倒很有春色滿室之意。可是,竇慎自進了院子臉色就很不好看,起先只是蒼白,逐漸蘊起了顯而易見的怒色。

“這處不好麽?”岑夫人掬起了滿臉笑意,卻是對著晗君解釋道,“此處曾是阿妍的居所,因而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布置的,臨冰每次來敦煌也都住在這裏。之前還多次誇獎阿妍意趣高雅,善得自然之美。”

原來竟是這樣……晗君低頭一哂,終於明白竇慎態度奇怪的緣由了。只是好奇他為何全然不記得路似的,到了跟前才發覺不對勁的地方。

“竟是這樣,果然我一進來便覺得此處別有不同,想來阿妍姊姊鐘愛綠色,住的地方才有如此清新自然之態。”晗君慢悠悠的說著,唇角還帶著笑,看上去對於這裏很滿意。岑氏一雙眼睛從她臉上窺不出任何不悅嫉妒之態。她只是從容而優雅地走著,說著話,渾身上下都是尊貴溫柔的做派,有著無可指摘的傲氣。

竇慎皺眉,看著自己的妻室道:“你若是不喜歡,我們換一處住。”晗君卻搖頭:“阿母既然說你在這裏住過,想必有許多的回憶。阿妍姊姊為人所害,別說大王心裏難受,就連我也覺得傷心。今日當備些薄酒,找大巫前來,聽聽故人未盡之言,安排好往生之事。”

說罷,便直接叫來了身邊人,將祭奠事宜緩緩吩咐下去,才坐下接了侍婢奉上的茶盞。今人多迷信巫祝,渴求福澤綿延。岑氏欲言又止,訥訥了半晌,道了幾聲好,才訕笑著離開。

竇慎看著晗君,有些欽佩。他雖然知道她聰慧大氣,卻不知在這後宅之事上她亦有四兩撥千斤的手段。短短幾個字,將陳年舊事擺在了臺面上,任岑氏狡猾也避無可避。

“我有嘉賓,德音孔昭。她第一次見我時,彈唱的便是這一曲。”待到眾人離開,竇慎指著匾額說道。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卻看不到裏面的情緒,或許藏起悲傷了吧,他這個人,一向要強的厲害,並不愛將心事暴露給別人。

晗君上前,主動握住了他的手,淺笑嫣然:“一般的女子多吟桃夭,柏舟之曲,姊姊唱的卻是小雅之樂,大氣敏慧更勝過旁人。大王如此思念她,也是應該。”

竇慎卻忽然抽出了手,將她扳向自己,低著頭看著她:“我何曾說過思念……”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問道,“若是我真的思念她,你會如何想……”

晗君一臉大方坦蕩:“我自然很高興啊,我嫁的夫君有情有義,不因新人忘卻舊人,這才是君子所為。”

自以為答得得體大方,誰知竇慎卻不再說話,臉上仿佛凝了一層寒霜一般。這層寒霜一直持續到夜宴之時,他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理她,別扭著獨坐在燈燭明朗的高處。

晗君不時望向他,可他卻只盯著庭前衣袖翻飛的舞姬,絲毫不給她偶然一顧。他這個人不笑時,有些冷峻,側顏堅毅,不怒自威。著實不明白他為什麽惱怒,但身在岑氏眼皮子底下,他怎麽行動,她就怎麽亦步亦趨。於是也換了冰涼冷淡的神色,端坐著,不聲不響,不吃不喝。

岑氏殷勤地吩咐侍婢為她切炙肉,抹了西域香料的炙肉散發出奇異的香味,卻還是遮掩不了腥膻。晗君胸口悶悶的,引袖遮鼻,婉拒了岑氏的熱情。

“她不吃羊肉,放遠一些。公主金尊玉貴,如何吃的了我們這些鄉野之食。”竇慎吩咐長壽,直接將炙肉端到自己面前,皺著眉,陰陽怪氣地說道。晗君看著岑氏,無奈的笑了一下,臉卻紅了,垂眸低首時,眼中有盈盈之光,很是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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