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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無言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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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無言之夜

反反覆覆燒了三日,人都有些迷糊,就算醒來也只是沈默,氣力十分虛弱。正是燈火初上之時,府中人語細細,間或有人在廊上走動,屋子裏卻是極安靜的。

身上起了汗,味道算不上好,可擡手的力氣都沒有,哪裏還能叫得動侍女。微微移了移身子,半側已經發麻,不經意撞到了帳幔,金鈴乍響,搖曳著驚醒了外面守著的人。她的頭有些昏沈,只覺得那小小的一串鈴鐺晃成了一串迷離的影子。那是之前沒有的東西,或許她也不知道自己該身處什麽地方。究竟是長樂宮,還是金城郡?

“公主,你總算醒了。”帳幔掀開,一陣冷風灌入,若水等人捧著銀盆,臉上露出喜悅的神色。晗君掖了一下被子,只是怔怔。

一道黑影自眼前閃過,擺手屏退了眾人,接過了若水手中的東西,臉上帶著算得上溫柔而欣喜的笑容。燭火晃動了一下,他的面龐也跟著晃動了一下,就連一向英俊無籌的眉眼都恍惚著模糊了一瞬。他的身軀高大,剎那間遮蔽了帳內本就朦朧的光,擋在眼前,呼吸可聞的距離間。

晗君覺得胸口有些窒,側了身捂著唇咳嗽起來。他的掌匆忙地落在了她的後背上,隔著薄薄的細綾寢衣,傳遞著和暖的溫度。

“可要飲水?”這個聲音,溫和的半點也不像他。他雖然一貫做出沈穩溫潤的做派,但音色有些冷,冰聲玉響的,是戰場上威儀的主帥,卻不是尋常人家和聲細語的郎子。

晗君點了點頭,他便放下了手裏的東西,出帳去取杯盞。

剛咳了幾下,便有些頭昏耳鳴,她重新又躺下,虛著氣呼吸了半晌。終於在被他扶坐起來後,找到了神智。

這裏是武威,是涼州,是別人的地方。

寄人籬下,為何總是要和自己過不去,她能勉力活到現在,不過就是靠著一點卑微的態度。如果不是深宮中一次次的低頭,一回回的叩首,她早該在當年被誅殺在長安街頭,和她祖父的天下夢一起,灰飛煙滅。既然如此,如今的傲氣嶙峋又是做給誰看,竇慎待她好,不代表他會有耐心一直縱容下去。當年能低頭,為什麽現在又不願呢。

“不敢勞動將軍,我自己來……”晗君接過杯盞,緩著氣力說。

她肯開口,竇慎只覺得欣喜。半攬著她的身子靠在懷中,一只手臂圈了過來,將水遞到了她的唇前:“飲一點,不燙。”

她乖乖的小口喝著,頰邊的肌膚微動,整張臉就算病容憔悴也無一處不美。

竇慎覺得心口蕩漾著一圈一圈的漣漪,緩緩拍打著岸邊的礁石,有著酥麻的悸動。

“阿羅,”他輕輕地觸了觸晗君的耳朵,吻著她耳邊的碎發,“以後這府裏不會再有血腥氣了,你放心。我若是從戰場回來,也必會沐浴焚香後再出現在你面前。”

晗君顫了顫,莫名的眼淚就濕潤了眼眶,卻倔強著半天也沒有落下。

這場冬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斷斷續續一直到了三月。這個時節長安城已是桃李芬芳,滿街嫩柳的景象了,可是這邊塞之地卻毫無半分春的消息,好像已經被歲月遺忘。朝廷軍隊和河間王的叛軍在黃河之畔廝殺,雙方皆損失慘重,不約而同的休戰了一月有餘。竇慎派去的兵馬恰在這個時機下,一舉剿滅叛軍,獻上了河間等三王人頭於未央宮宣政殿前。一時間,安遠侯威名赫赫,被百姓視為安定天下的救星,被朝廷視為匡扶社稷的英雄。

三月十六日,第一絲暖風吹入涼州時,朝廷的旨意傳來。加封安遠侯,征西將軍,涼州牧竇慎為梁王,因其戍衛邊疆,特允不用入朝謝恩。大鄭建國百年,除了剛建國時的幾個功臣,再無任何異姓王的存在。而竇慎,偏偏成了這個例外。

他倒並無驕矜之意,依舊是好好的經營著自己的涼州,安撫著此間的百姓。羌人被擊退,趕往了更苦寒的地方,留下歸順的人需要安撫,因而他親自前往幾個邊塞重鎮,臨走時他囑咐說,此次估計需要月餘才能回來,讓晗君務必要照顧好自己。

“大王一路珍重!”她行了個禮,換上了最新的稱呼。

這些時日,相處無恙,獨有些疏淡。晗君強迫著自己溫柔順從,偽裝成自己習慣的那個樣子,但是心裏還是會時不時想起那一夜聽聞的慘劇。或者說,她怨的人其實是自己,讓一條人命折損在自己的手中,她走不出自己這一關。

病愈後,他嘗試著親近。甜香彌漫的內室裏,帳幔層層放下,籠著說不出的搖曳旖旎。竇慎的指緩緩的落在她的臉頰上,俯下身,吻上了她形狀美好的唇。她的唇很軟,有讓人把持不住的香甜。他將她攬的緊,一路尋著香氣緩緩又來到了脖頸處,進而纏綿到了玲瓏的鎖骨上。

可她卻不似以往。以往她總是害羞,恨不得將臉全埋在自己的胸口上,但是今夜她卻並無反應,只是沈默著,仿佛自己是個局外人。

她的肩頭有些涼,整個身子都涼。竇慎忽然擡頭,看到那雙美麗眼眸就那樣空洞的睜著,裏面並沒有半點迷離。

他忽然就有些失落,側身躺了回去,平覆著呼吸,望著帳頂的團團花簇,亦不再多言。他們之間本就是陌生人,感情的磨合尚需時日,她的心裏尚未有自己。

“阿羅,等到氣候和暖了,我帶你去個地方,你一定很喜歡。”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幽涼地響在空寂的夜色之中,帶著嘆息的調子。

她不問,只是輕輕點頭,微微“嗯”了一聲。

又是半晌沈默,她已經迷糊著要睡著了,卻聽他道:“若是我不殺那個婢女,不去威懾其他人,恐怕有一日我的人頭就會擺在了別人的案上。阿羅,涼州勢力分錯,我自小就是在提心吊膽中過來的,不敢有一日大意。你若是有事情想知道,只管來找我就是,如果夫妻之間還需要這樣相互猜忌,活著未免也太辛苦了些。你從嫁到這裏的第一天起,就和我是一體的,一損俱損,一榮俱榮,阿羅,我何須騙你,而你這般聰慧,又豈能想不明白這個道理呢?”

這個道理她自然是想過的,想了很久。太皇太後只想用她來牽制涼州,卻不想她既然嫁了過來,他們就成了榮辱一體的夫妻。離心離德的夫妻自然有,可真過成了那樣,她又能起什麽作用呢?

唯有沈默來挽救此時的心煩意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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