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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賭局之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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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二、賭局之約

良久不語,直到面前的茶都沒有了溫度,鄧氏才釋然而笑。她的皺紋漸漸舒展開來,渾濁的一雙眸子裏多了一絲溫柔的笑容。沒有了往日的怨懟和不甘,她被歲月消弭的美貌依稀顯露,她是個聰慧的女子,不過就是看不開罷了。

“怪無聊的,你果真不會打雙陸嗎?”鄧氏忽然開口問晗君。而對方只回了她一個淺淡的笑容:“確然不會,不過我可以為祖母彈箜篌聽。”

鄧氏表示無奈,卻還是命人去擡箜篌。等待的時候,她問晗君:“小小年紀,如此無趣,你果真不信情愛之事嗎?”

晗君點頭:“‘女之耽兮,不可脫也’這個世上沒有什麽比男子之心還要涼薄易變的了。我不信將來,只信眼前。”

“那倒未必……”鄧氏搖頭,“長安城那個老婦不就享盡了一世寵愛嗎?那個人……對她那樣好。”

這句話說到最後,帶著幾分嘆惋,幾分不甘,還有幾分羨慕。

有時候得不到的東西,便會無意識地將它修補的美好萬分,以至於遺憾之情越深。她遠在涼州,耿耿於懷地便是宮裏偶爾傳出的帝後相愛之事。其實文皇帝在世的最後幾年裏,帝後的關系並不如傳言中那般融洽。文皇帝晚年內寵頗多,所以和皇後便離心離德,更有甚者,他開始提防她大權獨攬,所以一心想要剪除她的羽翼,為太子掃清障礙。

兩個人的感情中,相互忌憚,相互算計才是最糟糕的一種情況。

“祖母可知鄧將軍因何而死嗎?”晗君看似問了一句不相幹的話。她口中的鄧將軍,正是太皇太後的弟弟,永平侯鄧驍,二十年前死於一場京中瘟疫。

鄧氏仿佛明白了些什麽,口中喃喃:“我堂弟那年不過才三十多歲,已然戰功赫赫,卻不想竟然折損於一場普通的疫病,實在讓人惋惜。”

“他不是死於瘟疫,而是被文皇帝賜死的。文皇帝命人給了他一只空食盒,再無多言,第二日他便服毒自盡,對外只說是得病而死。”晗君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面前的幾案,在上面勾著虛無的圖畫。猶記得太皇太後說起這些話時,灰敗的面色和壓抑地哽咽聲。那是她家中最小的弟弟,自小和她要好,戰場上出生入死一半為了建功立業,還有一半是為了姊姊和被立為太子的外甥。這也是帝後之間最大的嫌隙和永遠也解不開的矛盾。

鄧氏怔楞了半晌,呼出了一口氣:“功高蓋主,自然要鳥盡弓藏。”

晗君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日光逐漸強盛起來,外面晶瑩地雪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室內也變得明亮。侍婢們遠遠站著,安靜地連呼吸都很克制,二人聽著爐火發出的嗶啵聲,又陷入新一輪的沈默之中。

侍從終於將箜篌搬來了,是一架極漂亮華麗的鳳首箜篌,晗君輕輕坐於箜篌旁,調弦試音無誤後,一串輕靈如玉振的音便自她手中流淌而出。

竇慎循著樂聲而來,入目便是晗君秀頸微垂,專註撥弦的樣子。她是長樂宮培養出的最優雅的淑女,動靜儀態皆讓人嘆服。此時她背著他而坐,逆著光也能看到她嫻雅貞靜地坐姿,一頭烏發如雲如霧,發髻上的步搖隨著她的手勢輕輕地搖動,就好像是荷塘中的漣漪,每一下都搖曳在了他的心上。

他自始至終都沒有聽進去一個音符,只是目光一錯不錯地看著她。看著她形容美好的頸項,纖薄的背,窈窕的腰,還有拂過弦上瑩然生輝的指。

一曲終了,她像是有什麽感知似的,回頭一望。見是他,莞爾一笑,低首赧然,一氣呵成的美好婉轉。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領如蝤蠐,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他不大愛讀詩,大多時候只看兵書,可卻清晰地記得這樣一句。這些文字慢慢從書中飄出,匯成一個人影,慢慢和他的妻室相重合,這種感覺無比奇妙。胸口熱血激昂湧動,滾滾澎湃,讓他如少年郎一般面紅耳赤,躁動不安。

“臨冰可用過朝食了麽?不如和我們一起用一些。阿羅在這裏陪我說了許久的話,又彈了這麽一會子箜篌,估計早就餓了。我這個老人家胃口不好,你們餓了就說,就當是自己院裏一樣,不要拘束。”鄧氏笑著讓侍婢布坐,又吩咐庖廚多做些口味清淡的菜肴,看上去慈愛如尋常人家的祖母一般。

“涼州飲食口味重,阿羅不一定吃得慣。臨冰,你可要多用些心在新婦身上,你看她瘦成這樣,怪叫人心疼的。”一面說,一面拍著晗君的手。

竇慎尚不知發生了什麽,只覺得昨日冷淡孤傲的祖母今日對晗君的態度有了如此大的轉變,讓他十分驚奇。不過阿羅人見人愛,這一點他卻是從不懷疑的。一面笑著回應,一面坐得離晗君又近了些。

他眸中繾綣的情意誰能看不出來呢,多年混跡在軍營中未曾思量兒女之事,如今一旦陷進去了,情竇初開的熱烈更甚於少年人。這一點鄧氏很滿意,他們夫婦相和,重孫出生的喜悅就會早點到達。無論和長安的太皇太後想比,還是和敦煌虎視眈眈的岑氏相較,這一局她都是穩贏。

吃完朝食,她略留了一下晗君。空寂無人的廊下,她替她撥了撥帽子上的風毛,饒有興趣道:

“阿羅,你可願和老婦打個賭?”

晗君目光中閃過疑惑,卻耐心地聽她所賭的內容。

鄧氏望著雪後蔚藍如湖水的天空,慢慢道:“我雖然一輩子沒有得到過別人的愛,但是卻從不懷疑世間真心的存在。臨冰對你有情,我如何看不出來,只是你這樣冷情我怕傷了他的心。不如你我以此為賭局如何?”

晗君沒想到她說得竟是這個,便也認真地看著她:“願聞其詳。”

“若在我死之前,臨冰移情別戀,或做了什麽讓你傷心之事,那我以自己的性命和地位擔保,允你離開涼州,自在生活。若是臨冰待你始終如一,我希望你好好珍視他,愛護他,助他完成心願。”鄧氏說完,看著她,像是在托付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便是如此嗎?這個賭局聽上去有些荒唐幼稚,卻又好像沈甸甸的,帶著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無論輸贏好像都沒有什麽損失的賭局。晗君思忖了一會兒,點頭答允了下來。

鄧氏臉上忽然綻開了一個明媚的笑容,竟然開心地像是個孩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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