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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河間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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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河間之亂

竇慎無奈,伸手取過讓他夤夜起身的帛書,遞到了晗君的手中。

上書:“冬月廿四日,上見河間王妻尹氏,悅之,納入未央宮為夫人,賜宮人張氏、樊氏予河間王。”

晗君憤怒難抑,低呼了一聲“荒謬”,手裏卻又落下了一份。

“臘月十九日,河間王劉愫反,率精兵兩萬,征民夫五萬,發兵於巨鹿。”

“天下危重,以至於斯了麽?”晗君久久不敢相信,一顆心壓抑不住的顫抖。如果說之前的形勢危如累卵,那麽河間王的謀反便有可能將一切推入萬劫不覆。

竇慎將東西拿過去放下,看著她失落的樣子心有不忍,於是緊緊地握住她的手:“河間國小兵寡,不足為慮,你不用擔心。”

只見晗君耷拉著雙肩,眸中全是擔憂,藏也藏不住:“河間一亂,只怕天下也難以太平。黎庶何辜,盡數被卷入這亂局之中,再無寧日。” 竇慎自覺見慣了世間種種慘劇,該是心硬萬分,卻因為她的哀戚憂懼而一時心亂如麻。

若不是因為顧忌著她,誰願意為那個昏君的事思慮大半個晚上。涼州兵強馬壯,又有獨善其身的條件,最好的辦法就是坐山觀虎鬥,中原越亂,涼州便安定。到時進可問鼎中原,退亦可有戡亂中興之功。

可是晗君的性子,斷然不會任他坐視不理。

竇慎將臺上的燭挑的亮了一些,等著晗君開口,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帶著難得的耐心。晗君的臉色蒼白的嚇人,下唇不自然地顫抖著,指尖一點一點劃過帛書上的字跡,仿佛難以確認上面已經發生的事實。

“你欲如何?”晗君的眸光裏藏著細碎的鋒芒,本能的反應,最能看出她的內心。她的心裏仍是長安,哪怕她已經嫁給了他,哪怕她只是別人眼裏的叛臣之後。

看著竇慎仍是不言,眉頭微皺,晗君敏感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反應過激。她垂了眸,盯著恍惚明滅的燭光,聲音有些哀楚:“我知道你也有為難之處,不敢再求你派兵去救。陛下如此荒唐,到底也非明君之相,天下形勢早就危如累卵,烽煙四起也是遲早之事。只是我得太皇太後多年養育,不可能安坐如山。”

“你大可不必這樣憂心。只要涼州不動,就憑那些區區小國,不能動搖大鄭根基,太皇太後將你嫁來此處便是這樣打算的。今上胡作非為,惹得民怨沸騰,但是朝中還有太皇太後坐鎮,而且不乏能戰善戰之將,安撫社稷之臣,一時半會不會有事。”竇慎按著晗君的肩膀,迫著她看向自己。

只要涼州不動……晗君聽懂了他的話,帶著驚異和欣喜,妙目深盼,秋水盈盈。

“如此便好!”她情急之下攥住了竇慎的衣袖,呼吸有些凝滯,生怕自己只是聽錯。而他雖然面容冷肅,但是看著她的目光卻是憐惜的。這樣殺伐淩冽的一個人,偏偏待她溫柔又耐心,就連她都覺得很過意不去。

“阿羅,涼州並非是我一人的涼州。若是陛下再不長教訓,下次我也是愛莫能助!”竇慎揉著額心,無限疲憊。

晗君沈默地點了點頭,很有些樹欲靜而風不止的無奈。她知道竇慎所言皆為事實,卻也知道皇帝的性子一向桀驁不羈,如何能保證呢,就連太皇太後都無法控制的局面,她又能如何。寄希望於涼州,不過只有朝夕之緩,若論起長久,只怕是杯水車薪之力。

她亦無奈。

外面的天色仿佛是褪色的布,一點點由深藍轉為月白,最後一束光乍現於天際,一切便都燦然生輝起來。

“你困不困,要不要再去睡一會兒?”竇慎伸出雙臂自身後將晗君圈住,用下頜觸著她的發,沈著聲問道。晗君半靠半倚在他懷中,此時卻也不覺得冷了,只是一顆心紛亂無休,惶然無措。

“就這樣坐到天亮麽?”晗君問。

“不是已經天亮了嗎?”竇慎回道。

“你不休息了嗎?”

“不休息了,我們就這樣多待一會兒。我想聽你唱歌。”竇慎突然說道,帶著慵懶的腔調。晗君有些摸不著頭腦,心下卻沒來由的一陣柔軟,便任他靠在自己身上,依他所言啟唇而歌。

“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撫餘馬兮安驅,夜皎皎兮既明。”晗君瞇著雙眼看著從窗欞中篩進來的光,開口道。

她用的是楚語,配合著溫柔綿軟的嗓音,唱出了婉轉動人的調子。竇慎從未聽過她說楚語,心口只覺得蕩漾,仿佛是浸在了溫水之中,無處不舒暢熨帖。總說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他如今才體會到。過往穿過瀚海銀沙,手握劍戟刀槍,心裏只有征戰擴土,殺敵破虜。可是此時他的心裏消弭了鐵蹄聲聲,只想抱著他的妻,在她的溫聲細語中消磨歲月,安享靜好。

“阿羅唱《楚辭》,真好聽!”竇慎發自肺腑的讚賞道,伸出手將她柔荑握在了手中,閉著雙目享受現世安好。

晗君打了個哈欠,調換了坐姿,任他躺下,將頭放在了自己的腿上。爐火燒得很旺,他此時斂盡了鋒芒,乖巧的像個不谙世事的孩子,閉著眸子,雙眉舒展。

幽幽青木香氣一點點環繞在身邊,晗君眼皮忽然有些沈重,不知不覺便睡了過去。依稀感覺到臉頰上傳來癢癢的觸感,她被攬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有聲音很輕柔地唱著歌,似乎是一首很蒼涼的曲子,帶著涼州邊地特有的曲調。

從來就沒有睡得這樣安穩過,身子暖暖的,再也不是手腳冰涼到通宵達旦,無夢作伴,也算有了平靜和安逸。

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寢屋之中。淺杏色的帳子曼垂著,勾勒著鳳鳥圖案的朱漆屏風上反射出瑩潤的光芒,夕陽已經斜斜籠罩了半室,低垂著頭的侍女們小心翼翼不發出半點聲息。睡足後反而有些懨懨,渾身沈重地不想起身。晗君望著床帳上精細的花紋發了會兒呆,轉了個身打算再賴一會兒,卻聽到不遠處有笑聲傳來。

窗邊的幾案前,竇慎一手持著簡牘,看著她只是笑。夕陽籠罩下的眉眼,溫和又俊雅。含睇凝眸的一望,讓她亦展出了一個笑容:“怎麽辦,睡了這麽久,已經是這個時辰了……”

初醒的慵懶,淺淺的嫵媚,還有很少有過的嬌嗔任性。

“無妨,我守在你身邊,想睡多久都行。”竇慎說道,放下簡牘,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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