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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言語之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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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言語之探

此次儀式頗為繁冗,因為之前暫居金城郡而擱置了許久,來到武威便無法避免。晗君從長安帶來的人必須要一一拜見鄧氏和竇慎,所帶之物也要向侯府交代清楚,因為那些不是她的私產,而是陪嫁,和她這個人一起,交付給涼州。帛書上記載的食邑、金銀、布匹、奴仆都是朝廷拉攏的誠意,而她只是帶著這些東西彰顯誠意的工具,女無妍媸皆比不上這些身外之物的實際意義,物能長久,人卻不同,或許只是朝夕。

此次朝廷內外交困,所有希望皆在涼州,所以她的陪嫁比以往任何女子的都要豐厚。比起數量龐大的金銀,其中最珍貴的卻是以她的湯沐之名而賜下的隴西郡。一郡之廣,前所未有,自此涼州的勢力繼續向南,可通巴蜀。

若非走投無路,如何能出此下策。

鄧氏見到帛書上的文字,略有喜色。而竇慎雖然城府極深,未曾有多餘的表情,但是卻也看得出心情甚佳。

端坐太久,努力表現的端莊笑容仿佛已經凝在了臉上,臉頰都有些發酸了。晗君有時候不喜歡這樣的自己,無論內心再多波瀾起伏,外表卻總是無可奈何的保持著不動聲色,仿佛一層永遠也沖不破的殼子,裹住了一個鮮活的靈魂。然而習慣了,習慣成自然,好像已經與她融為一體。

繁冗的交接終於結束,晗君看著外面西斜的日光,覺得身心俱疲。

“殿下今日受累了,老身已命人將知錦園收拾出來了,今後殿下便在那裏住吧。”鄧氏被卓母攙扶而起,對晗君說道。說完,拄著拐杖而去。陽光照在她的銀發上,發出一抹奇異的光芒,她想必心情不錯,精神矍鑠,腳步輕快。

昔日朝廷強盛,她被逼孤身遠嫁,如今朝廷式微反而有求於涼州。晗君明白鄧氏的喜悅從何而來,卻只覺得心酸難抑。都是命不由己之人,滿腔怨恨無處可抒,只能歸罪於另一個女人,恨著恨著便是一生。

“今日累了一天,還站著做什麽,回去休息吧。”竇慎的聲音自耳後想起,低沈又溫柔。遠別於人前的清冷疏淡,在她面前態度柔軟的厲害。晗君不慣於他這樣的親近,錯開身子躲了躲,而他卻已抓住了她的手,牽著她一起往外走。

仆婢們垂首走在後面,隔著很遠的距離,仍然可以聽到竇慎朗然的笑聲。帶著詫異和驚奇互相交換一個眼神,又默默跟了上去。

知錦園確實很寬敞,陽光很好,從落了葉子的梧桐上細細篩了下來,撒了一地金色。積雪已被清掃,偶有一些殘餘的堆在角落,反射出細細點點的光芒。竇府的仆人一面幫她打著簾子,一面從她身上接過大氅,將她領入了室內。和暖的溫度讓她凍得發僵的臉漸漸融化,淺淡的沈水香氣彌漫於空氣中,暖香陣陣,沁人心脾。

竇慎顯然已經適應了這樣的富貴閑適,解了佩劍放在劍架上,繞過屏風後,由著仆婢幫他除下外衣,換上了一件絳色便袍。緩帶輕裘的他自有一番風流蘊藉之姿,那樣明艷的顏色著在他身上,卻只讓人覺得灼灼英氣,俊美無儔。這個人不穿甲胄,實在不像一個征戰沙場的將軍,倒像是長安太學裏滿腹詩書的儒生一般。

見晗君看著自己,竇慎覺得心情十分舒暢。不管她如今能不能接受自己,抑或只是看重了皮相外在,他都覺得這是一種很大的進步。她的性子算不上熱情,對誰都有戒備,想要讓她完全接受自己尚需時日,一點點地靠近她才不讓她生疑厭惡。

也說不上為什麽,他對於男女之事向來不耐煩。父親早逝,留給他的是一個無比沈重的擔子。偌大的涼州,內部暗流湧動,外部虎視眈眈。他用了許多年才將一切都處理妥當,內修政務,整頓吏治,讓涼州權力皆掌握在自己手中。對外秣馬厲兵,擴充軍隊,使涼州的軍威比父親在時還要煊赫。數年下來,匈奴不敢南下,羌人不再生亂,西域諸國聞風喪膽,朝廷也不得不依仗萬分。他曾以為自己是不需要被兒女之情牽絆的,先前娶的張氏,他見面寥寥,甚至早已忘記了她的樣貌。祖母又做主為他納了幾個妾氏,但他也當是找了幾個人在祖母面前盡孝,並未放在心上。

可是晗君不一樣,能遇著她,這是他的幸運。他對她有十足的耐心,快到年關,左右無事,也真是個相處的好時機。

雖是午後,但是光線卻十分幽暗,黑雲沈沈壓下,像是又要醞釀著一場暴雪。涼州氣候歷來如此,即使上午還是晴好天氣,午後也有可能風雪交加。這樣的天氣對於侯府眾人而言卻是無礙,屋內的和暖之氣不亞於春暖花開之日,燭臺燈盞盡數點燃,足可替代日光之盛。

竇慎斜靠在小幾前看書,一雙眼睛卻時不時落在晗君身上。晗君正帶著仆婢們規整從長安帶來的東西,這些事情原不需要她親力親為,但見她十分珍愛那些東西,所以竇慎也不勸阻,只看著她進進出出的忙碌。

除了朝廷賜下的珍寶之物,她自己帶來的東西也不少,卻幾乎沒有什麽釵環首飾,更多的是書籍,藥材,還有幾個體型龐大的織機。

她是個很有主見的女子,帶著這些來涼州必然有自己的考量。竇慎不欲多加幹涉,反而更願意看到她專註於一事的樣子。薄汗微微,雙眸清亮,蹁躚如蝶,怎麽看怎麽美。竇慎壓下卷軸,遮掩住自己上揚的唇角,卻藏不住眼角的笑意。

“什麽書這麽有趣?”沒想到這一幕落到了晗君的眼中,她上前來,問道。

竇慎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書卷,赫然寫著“八奸”二字,怎麽看都嚴肅的讓人笑不出來。晗君斜睨了他一眼,唇角帶著譏誚:“將軍與韓非子看來心有戚戚,卻不知八奸之說,又讓將軍想到了何人何事?”

竇慎知她諷刺,卻也不惱,只伸出手去將她拽到了自己身前。她踉蹌著摔倒,一時面有怒色,橫著眉看他。竇慎只做不見,用另一只手臂圈住了她的腰,指著卷軸上的文字道:“‘貴夫人,愛孺子,便僻好色,此人主之所惑也。托於燕處之虞,乘醉飽之時,而求其所欲,此必聽之術也。’阿羅覺得韓非子說得有理乎?”

晗君似乎並不喜歡這樣的親狎,一張臉漲得通紅。只是竇慎的手臂如鐵鑄一般,半分都掙不開。不過一轉眼,她已有回擊之策,又指著另一行字道:“君子賢賢易色,持身中正又何懼女色之禍。倒是這一奸,最難克服。”

順著她的指尖看去,上面書曰:“為人臣者,重賦斂,盡府庫,虛其國以事大國,而用其威求誘其君;甚者舉兵以聚邊境而制斂於內,薄者數內大使以震其君,使之恐懼,此之謂四方。”

她再無多言,只是覷著竇慎的臉色。

這個人城府果真深不可測,明顯的試探和譏諷他卻絲毫不為所動,笑容依舊,表情滴水不漏。

點了點她的鼻子,竇慎的一雙眼睛深如古井寒潭,蕩漾著瑣碎的光點。

“帶了這麽多東西,總不能都放在寢居之所,我命人為你單獨辟一間屋子出來可好?今日累了,快去洗漱一番,換件衣裳。”他耐心地詢問著她的意見,全無對外人時的跋扈專斷之態,仿佛她的意見很重要一樣。

晗君看著已經無處安置的東西,悻悻著點了點頭,算是一種妥協。

她今日不過是一種試探,雖然竇慎表現出了一派坦然,但是驟然有些尷尬的氣氛,他刻意轉移的話題,還是證明了這件事的敏感程度。他們註定無法如尋常夫婦一般交心相處,朝廷和涼州的關系是他們之間的不可說,卻總有一日不得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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