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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裏之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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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千裏之遙

不幾日就要出發了,竇家以軍務繁忙之故免了親迎,由太皇太後做主,命大鴻臚莊胥和五品宣威將軍帶領人馬送嫁涼州,於金城郡完婚。

晗君對著眼前的這臺織機,研究了好幾日,似乎只是為了打發時間,但廢寢忘食的樣子又似乎不是。

衛萱放下手中活計走了過來,跪坐在晗君身邊,道:“我無親無故,又能有什麽事情未了。不過公主也太悠閑了些,這就是個普通織機,有什麽好研究的。難道擔心去了涼州沒有衣服穿,要自己織布呢。”

衛萱輕輕一笑便有梨渦淺顯,十分甜美,比平常更合少女之態。她本就是良家子出身的女官,所以晗君並不讓她自稱奴婢,私下也相處自然。

晗君搖了搖頭:“最近聽說有人改進了織機,能織出花色十分好看的錦緞。我也純屬好奇,想學著用一下。”

“如今市面上多售素布,織錦貴比黃金,更不用說宮中的技藝。聽說此物在西域備受歡迎,王室貴族多以寶石香料來換,價高於長安百倍。若能以此打通西域商脈,倒也是生財之道。”衛萱淺笑沈吟,一面看向晗君。

卻見她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織機,曼聲解釋:“商賈之道我怕是此生無緣了,不過說起來涼州扼西域和中原咽喉,今後定然會見到許多新鮮的東西。”

衛萱默了半晌,還是開口問:“涼州不比長安,殿下可想好將來的日子了麽?”

“福兮禍兮,誰又能預料,何必憂愁悲苦,自尋煩惱。”晗君放下了手中的梭子,接過了宮婢手中遞過的酪漿,飲了一口,苦笑道。

衛萱點了點頭,想了想,十分認同這個說法:“卻是如此。”

見晗君淡泊從容,儀態優雅,又笑了笑道:“那日見公主對長主說了那樣的話,起初以為是無心之失,後來見公主面色從容,方知是故意而為。依妾猜測,公主那日並無目的,不過就是心中不忿長主言行吧!”

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著,一臉的狹促。聽得晗君笑出了聲音,幾個宮人驚詫地往這邊看了一眼,卻也不敢多說什麽,只是好奇為何平日端重的淑女,會發出這樣大的笑聲。

晗君忙捂了唇,給衛萱投了個讚賞的眼神,也低語道:“長主言行未免過於輕賤他人,我不過是心中不平而已。”

衛萱很少見晗君有這樣活潑狡猾的一面,聯想到她超乎尋常的廣泛興趣,得出結論:“公主的淑婉姿態原來只是表象,內心另有計較!”

這個評價恰如其分,晗君眨了眨眼睛,笑著繼續研究起自己的織機來。

“織機要帶去涼州嗎?”衛萱問。

晗君點了點頭,掰著指頭數:“不僅是織機,我還要帶醫書,種子,樂器,經典,還有庖廚、百工,儒生……都帶去。”

何止這些,綿延了數裏的嫁妝近乎掏空了國庫,讓本就捉襟見肘的朝廷越發雪上加霜。然而太皇太後卻說:“阿羅,只要你不負所托,一切都是值得的。”又一重枷鎖加在身上,竟是怎麽也輕松不起來了。

秋高氣爽,鴻雁南飛,歷書上記載宜出嫁的好日子。

紅裝一路迤邐而去,長亭覆短亭,直到再也看不到生活了十年的地方。晗君慨嘆著,說不出究竟是輕松多一些,還是傷感多一些。只覺得有一絲淺淡的悵惘。這座承載了悲痛,卻也見證了整個青春的地方,即將成為過往。前路漫漫,黃沙掩目,終究不辨禍福。

城樓上,太皇太後的面上一片肅然,鳴珂聲遠去,一行人逐漸消失在了官道的盡頭,她的眸中再也藏不住傷感。

“阿恬,這麽多年來,我對這孩子的疼愛一點也不比那些公主們少。盡心栽培,竭力教養,要不是為時所迫,我怎會忍心將她遠嫁涼州。”太皇太後對自己的心腹沈氏說道,語氣裏盡是惋惜。

高處多悲風,西風過處,滿目衰草。沈氏為太皇太後披上了一件鬥篷,看到她眼角的皺紋在陽光的斜照之下,沈澱著從未有過的悲容。她跟在鄧氏身邊已經有二十多年了,那時她是個剛入宮的小宮婢,而鄧氏已經取代了趙皇後,有了母儀天下的尊位。因為趙氏巫蠱之事,牽連了許多宦者宮人,椒房殿的一幹人皆不再用,所以她很有幸地被掌事女官方氏看中,做了一個灑掃小婢。一路走來,浮浮沈沈,但是太皇太後卻從未流露過這樣的神情,想必益州叛亂之事甚是棘手,才讓太皇太後有了一葉知秋的恐懼。

但願公主此去,可解太皇太後之憂,解天下之憂。

……

“阿萱,你可聽過一個故事?一人問另一人,究竟是太陽遠還是長安遠?那人回道,長安遠。因為舉目見日,不見長安。阿萱,這一路山遙水遠,真的是不見長安了……”

長安回望,散若煙塵,不過一會兒工夫便連高大的闕樓都望不見了。蜿蜒著行進的隨嫁隊伍和她一起踏上了茫茫未期的路,只是領隊的人確是她想不到的,宣威將軍不是別人而是剛剛被擢升的周筠。

他身著甲胄,坐在一匹青白色的大宛寶馬之上,奕奕生威。夕陽的斜暉映照在他清秀俊美的臉龐上,頗有幾分意氣風發。

“原也想立些功勞,剛好護送你一路西去。到了金城郡看著你完婚後,我便會離開。”他側馬放緩了速度,行在晗君的馬車邊,低頭對車中的晗君笑言道,末了又補了一句,“竇慎會在金城郡迎你。”語調輕松,神色自如,仿佛只是一個尋常的任務。然而晗君清楚,他何時在意過功名利祿,長主又如何能讓他去遠涉千裏,想必這是他鬥爭許久的結果。

晗君想對他笑一笑,卻不知為什麽笑意到了唇角卻有些生硬起來。

一路青山巍峨,渭水湯湯,官道順著山水的走勢蜿蜒無盡,似乎還是與長安無異的氣候。晗君曾隨太皇太後登過南山,看著這樣似曾相識的風景,便少了幾分離家去國的悲楚。因為輜重過多,所以前幾日便走得極慢。晗君偶爾會和衛萱談起這一路的典故軼事,周筠時不時的側耳來聽,卻也再無更多接觸。

他的守禮持重,讓晗君少了許多尷尬。畢竟她認為已經定了的事情,便不要再去回頭,已經註定無緣的人,就無需多懷念。年少的相知終有一日會隨著歲月流轉而淡成一縷塵煙,執著於過去的人,往往只是對未來過於怯懦。她,劉晗君,從來都是一無所有,所以她從不肯回頭。

行了月餘,一路順遂,終於在滿目的蒼涼遼闊中即將抵達金城郡。隨行的人中雖有數人生了疾病,但所幸一切皆安,遠比想象中的境況要好一些。

晗君雖有些水土不服,但強迫自己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勉強保持了體力,看上去反而精神不錯。周筠便笑她:“阿羅遠比我想得要堅強勇敢。”晗君笑而不答,只是於一片荒草中極目遠望。天地遼闊,人煙稀少,唯有落日斜陽染盡萬物。

她從來不是什麽金枝玉葉,充其量像是一株野草,唯有堅強才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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