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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只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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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只喵

萬物居附近的那個公園的後面有一座山丘,山頂大概有二十層樓那麽高,上面建有石板路跟涼亭,供游客前來觀光納涼。

山上郁郁蔥蔥有許多樹木,數量最多的就是榕樹,獨木成林,氣根呈藤蔓狀從樹梢垂落而下。南洲城的流浪動物們若是無處可去,通常最後都會聚集到這裏。

下班後,言木青打算把拖把埋在這座山上。

她早在收養拖把的時候就知道,她在未來的某一天肯定需要與他道別。

只是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拖把被她安放在一個紙盒子裏,身下還墊了毛毯。

如果不仔細觀察,一眼望去還以為拖把只是在睡覺,依舊隨時有可能睜開眼睛,伸出舌頭舔舔言木青的手。

莫檀秋這次沒讓言木青坐在後座,而是讓她抱著紙盒子側坐在自己的胸前,用手臂將她密不透風地圍住了。

言木青原本很想哭,但莫檀秋的氣息又讓她皺縮成一團的心稍微舒展了一些。

這是萬物的規律。每個生命都有自己的壽數,隨楊奶奶一起走,或許就是拖把自己的選擇。

言木青這樣勸自己。

到了山腳下,莫檀秋拿起鏟子,跟在言木青後面走上了進山的石板路。

言木青在半山腰找了一個隱秘的角落,在一棵老榕樹的腳下,低下頭開始清理雜草。

她打算將拖把安葬在這裏。

土坑挖的速度很快,莫檀秋力氣異常地大,拖把也只是一條小型犬,占不了多大的地方。

言木青將拖把放進坑裏,把他在萬物居的時候最喜歡的磨牙玩具也放了進去,開始低著頭默默埋土。

淚水一滴一滴地墜落到松松的土壤上,了無痕跡地浸透了進去。

“哎……”言木青仿佛聽見莫檀秋發出了一聲低低的嘆息。

這個時候已經將近七點半了,整個天空已經變成了黛青色,月亮升了起來,唯獨只有最接近地平線的那一小塊天際還留有一絲金紅色的餘暉。

“你去涼亭裏坐著,剩下的我來就行。”莫檀秋不由分說地拿走了言木青手裏的鏟子,大手一提她的腰,走了幾步就將她送到了亭子的木質長椅上。

言木青工作了一整天,也有些累了,莫名覺得有些困倦,不知不覺靠在椅背上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有兩三個小時,也可能只有十幾秒鐘。

手上一陣濕熱的觸感將言木青喚醒了。

言木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低下頭定睛一看,竟然是拖把在溫柔地舔舐著她的手指。

“拖把!”言木青瞬間清醒了。

拖把歡快地“嗷嗚”叫了兩聲,那是犬類特有的、只會對親近的人發出來的聲音。

言木青遲疑了片刻,俯下身去摸他的頭,半信半疑道:“你為什麽……?”

這時言木青才發現,拖把的周身籠罩著一團淡淡的白金色光暈,在夜裏的山上熠熠生輝。

這不是活物能夠擁有的輝光,但意外的一點也不嚇人,反而尤其聖潔且溫柔。

言木青覺得自己應該在某個地方看見過這樣的光暈,但一時半會兒頭暈腦脹地想不起來。

“是來向我道別的麽?”言木青暈暈乎乎地說。

拖把從喉嚨裏滾出來“嗷嗷”兩聲,當做了回答,然後又用頭頂蹭了蹭言木青的手,轉頭走向了山林裏,走了幾步,又依依不舍地回頭,用熟悉的、濕漉漉的眼神看著言木青。

“去吧,楊奶奶應該也在等你。”言木青小聲說,像是怕驚擾了山林裏的其他靈體。

眾生誕於塵土,最後也會歸於塵土,這是自然界不可逆轉的定律,也是它的美麗之處。

拖把離開了。

言木青流著淚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躺在莫檀秋的肩膀上,她的淚水早就浸透了他的衣領。

兩個人都坐在黑夜的涼亭裏,四周沒有一絲光源,只有潔白的月色傾瀉在樹梢,又被微風吹起“簌簌”的聲響。

她連忙坐直了身體,狼狽地擦了擦自己的眼睛。

“怎麽不叫醒我?”言木青問。

“我看你睡得香。”莫檀秋說:“這段時間又是牛奶生病,又是拖把那邊的事,你一直忙得不可開交,該好好休息了。”

“我剛剛夢到了拖把跟我道別。”言木青遲疑了一會兒,看著莫檀秋說。

“是麽?”莫檀秋輕笑著看著她,月色下他的面容俊美如妖,碧色的眼瞳中又閃過一絲言木青曾經見過好幾次的金屬色澤。

兩個人沈默了一會兒,莫檀秋看出言木青想問些什麽,於是主動說道:“是我做的。我希望你開心,就讓拖把過來見了你最後一面。”

言木青被這句話一下子炸得腦子懵住了。拖把不是早就在上午的時候離世了麽?怎麽見的?在哪裏見的??

血液沖進言木青的顱頂,轟隆作響,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也變得格外的快。

“我已經把拖把埋好了,在這裏。”莫檀秋牽著一臉震驚到麻木的言木青,打開手機上自帶的手電筒,給她看地上平整的墓。

“我們回去吧,回去了以後,你想問什麽都可以。”他說。

回家的路上,言木青像是被嚇到了,沒有再坐在莫檀秋的身前,而是乖乖爬上後座,連他的腰都不敢抱了。

無數相處時充滿違和感的細節一一浮現在她的腦海,讓她的思緒紛繁雜亂,一時半會感覺腦子都要炸了。

莫檀秋,他的瞳孔時不時會發生細微的變化,連木倉支都可以熟練使用,平時有著異於常人的力量跟敏捷,還有……還有他說他很早以前就認識她了,乃至到今晚,他主動跟她說,他把拖把召喚了出來,讓他們見了最後一面……

拖把身上那似曾相識的……溫柔的白金色輝光……

言木青突然想起了自己小時候見到的那只冬青森林裏的巨大白金色駝鹿。

它身上也有著一模一樣的輝光。

“你……你……究竟是……什麽?”言木青坐在莫檀秋的身後問。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手都不敢抓他的衣擺了。

“我之前在國家機關供職,”莫檀秋溫柔地低聲說,主動抓住言木青的手,讓她扶好自己:“我們確實很久以前就見過。”

“不要害怕我,阿青。”他的聲音裏透著一絲被拒絕的痛楚。

“我這輩子都絕對不可能做傷害你的事。”他說。

這是一個註定有人無法安眠的晚上。

時間退回三個小時之前,太陽還未落下,萬物居也剛剛關上門。他們今晚決定不值班了,因為要去給拖把送行。

一只體型嬌小的小三花貓無精打采地躲在萬物居附近的一個街道角落裏,小小的身軀蜷縮成一個小毛團子,身上的毛發又臟又亂,黯淡無光。

“小小姐,將軍是什麽意思?他願意跟你一起走麽?”一只玳瑁貓小心翼翼地湊上去問。

“他中了邪了!”嬌小的三花貓抓狂地說,聽聲音竟然跟黎梨一模一樣:“被那個叫言木青的人類女人迷得頭昏腦漲,竟然還——”

三花貓說著說著聲音就哽咽了:“竟然還想對我動粗……我對他那麽好!我對誰都沒有對他那麽上心!”

玳瑁貓嘆了口氣,頭痛地拿爪子撓了撓耳朵:“那看來將軍是真的心意已決了。”

“他失心瘋了!”三花貓控訴道:“我根本沒有錯,我們這樣的進化種就是比原生態的動物、包括人類、要更加更加高級的生命形態!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要跟那些低等生命體混跡在一起,還反過來指責我做錯了……”

三花貓圓溜溜的貓眼裏全是淚水,看她臉上的貓毛凝結成了一條條的形狀,就大概明白她已經哭了很久了。

“不能這麽說,小小姐,你這樣的觀點過於激進了……”玳瑁貓勸誡道。

他的勸誡把三花激怒了。三花貓毫不留情地跳了起來,沖玳瑁貓“嘶”得吼了一嗓子,隨後一尾巴甩到他的臉上,轉身頭也不回地縱躍到墻頭之上,消失了。

被拋棄在原地的玳瑁貓徹底失語,頭痛無比,最後只能綠光一閃,消失在原地。

而一氣之下又掉頭跑走的三花貓、或者黎梨、此刻更加生氣了,滿腦子都是莫檀秋看著自己時那冷漠又厭惡的眼神。

“你刻薄,懶惰,毫無同情心,沒有任何一技之長,卻還如此自戀。”

“我跟你完全不是一類人,也不需要你一廂情願地陪伴,那只會讓我每天惡心得飯都吃不下去。”

他、他、他竟然敢說我惡心!!!黎梨內心崩潰地想。

黎梨相貌精致漂亮,從來不缺圍在她身邊盡全力討好她的異性,平生第一次在莫檀秋這裏撞得頭破血流,把最後的體面都撕破了。

他是真的,一點都沒有對她動過心,即使她比那個人類女人要漂亮、富有、甚至跟他還是同類!

莫檀秋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當那個人類女人徹底明白他的真實身份之後,只會嚇得哇哇大叫,甚至還可能會報警,怎麽可能還會愛著他!

黎梨想到這裏,突然心生一計。

她跑回了自己附近的臨時住處,跳進櫃子裏翻出一包棕色的粉末,又鬼鬼祟祟地跑回萬物居後院的窗口處。

黎梨知道莫檀秋平時會用萬物居裏的飲水機喝水。

她笨手笨腳地爬過萬物居稍微開了條縫的窗戶,中途還差點把自己嘴裏叼著的棕色粉末弄掉在地上,隨即跳躍到地面,變成了人形。

黎梨的心臟砰砰直跳。這是她平生第一次幹壞事。

她打開飲水機的蓋子,將那一大包棕色的粉末倒了進去。

那粉末散發著植物的清新氣息,看上去並不是什麽有毒物品,只是黎梨自己稍微聞到那個氣味之後,臉上就開始露出了陶醉的神情,微微發紅。

“唔——”黎梨連忙搖了搖頭保持清新,又將飲水機的蓋子扣上,不留一絲一毫的痕跡,隨後又變成了那只小三花貓,轉身從窗口跳出了房間。

等著吧,莫檀秋,等那個叫言木青的醜女人發現你究竟是什麽東西了之後,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離開你!

到時候就算你後悔了,哭著來找我,我也不會再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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