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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燈如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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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燈如晝

越靈惜一手支著下頜倚著貴妃榻假寐,一手讓宮女捧著在指甲上描繪金花。

她眉尖似蹙非蹙,似乎在憂愁些什麽。

香如疾步走來附在越靈惜耳畔低語了一句,她霍然睜開眸,不悅道:“他來做什麽?”

香如將季雲追的說辭如實說了,惹來越靈惜一聲冷笑:“倒挺會想的,季雲逐死了正合我心意,我瘋了才去看他。”

香如又小步疾行而去,將越靈惜的原話一字不落地告訴了雪地中不肯離去的季雲追。

季雲追默了片刻,就在香如以為他要發怒時,他一掀袍子,面朝殿門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他正色道:“你去轉告公主殿下,我知她心中恨極了我皇兄,可我亦知皇兄是真的深愛於她。”

“朝堂上一封封言辭激烈的奏折,皇宮宴會間一次次行刺與毒害,都是皇兄剖出的真心啊。這絕不止是出於做戲和愧疚的縱容,皇兄是什麽樣的人,公主殿下想必比我更清楚,此心不變,此情不渝。皇兄或許騙了公主很多事,唯有這件他從未騙過公主。”

“我不求公主原諒他,只求去看皇兄一眼,和他說一句話就好。哪怕喚不醒皇兄,好歹也算全個念想。我知道的,哪怕是死皇兄也是希望能最後見一眼公主的。”

“公主若不答應我便在此長跪不起,全當替我皇兄向梁帝梁後在天之靈請罪了。”

香如長嘆一聲,嘆出一口轉瞬消彌的熱氣後轉身去向越靈惜稟報。

越靈惜聽後嗤笑一聲,沒什麽反應,只讓榻旁宮女繼續描花,另一手翻出本詩集讓采薇念給她聽。

半個時辰後,指甲上的花描完了,越靈惜瞧著甚是滿意,隨手拔了根發釵賞了下去。

采薇仍低聲念著詩集,心思卻早飛了出去,眉目間的憂色幾乎掩不住。

“還跪著呢?”越靈惜狀似無意地問了香如一句。

“是,福安公公派了人來勸,沒勸動。”

“挺有毅力嘛,真是兄弟情深。”越靈惜意味深長地看了眼窗外飄飛的大雪,轉向采薇抽走了她手裏的詩集,問道:“心疼了嗎?”

采薇接過小宮女遞過的溫茶抿了口,垂目搖頭:“沒有。”

“撒謊。”越靈惜道:“我和季雲逐是不死不休,你和季雲追不是,沒必要因為我放棄自己的幸福。他配得上你。”

采薇跪到越靈惜身前的地上,眼神堅定:“梁後與我有救命之恩和教養之恩,公主與我有主仆之情和幼時之情,梁後和公主的仇人便是我的仇人。”

越靈惜將她扶起來,看了她許久方嘆道:“罷了,隨你吧。”

她扶著采薇起身,命人去取大氅來。

香如猶豫喚道:“公主……”

越靈惜勾著眼尾笑得顛倒眾生:“他就算死也得死在我手裏,這是說好的交易。”

殿門打開,宮人們打傘的打傘,擋風的擋風。越靈惜抱著手爐目不斜視地經過了還跪著的季雲追,采薇小步跟在越靈惜身後,給季雲追遞了個眼神。

季雲追大喜過望,追著越靈惜的轎輦回了季雲逐的寢宮。

越靈惜將所有人都趕了出來,殿中只留了她和季雲逐兩人。

她繞過金屏風,纖纖玉指撩起龍帳坐在床沿。明黃龍帳垂下,倩影朦朧。

越靈惜描了金花的指甲輕飄飄點在季雲逐冰涼的額上,圈畫片刻後緩緩下移落到了季雲逐突起的喉結上。

季雲逐送她的匕首就在懷中躺著,只要取出來割了季雲逐的喉嚨她便大仇得報了。

越靈惜的手指在那脆弱的要害處摩挲,她的目光落在季雲逐開合的唇上,仔細看了半天才道:“叫我做什麽呢,想叫我按約定取了你的性命還是……”

季雲逐薄唇開口,是重覆著在喚兩個字——靈惜。

“靈惜,靈惜,靈惜……”

越靈惜之所以能辨出來是因為她曾聽過見過這雙唇用各種語氣喚這兩個字,她曾一度覺得這人口中說出來自己的名字皆任何人念都好聽。

“靈惜,靈惜,靈惜……”

越靈惜眼睫輕覆,收回了手。

“這毒的效用我聽人說了,”越靈惜語氣平淡道,“你夢到了些什麽呢?呵,想是夢到我了吧。”

“會夢到以前的相遇相識相知嗎?會夢到被你伏殺的聶將軍嗎?會夢到我父皇母後嗎?”

會夢到我如何殺了你嗎?會夢到我們是怎麽一步步走到如今血海深仇的地步的嗎?

她伏在季雲逐耳邊吐氣如蘭,眸光冷厲:“你會嗎?季雲逐?”

“身陷夢魘,心被剖出來千刀萬剮痛嗎?很痛吧?有多痛呢?”

越靈惜的手撫上季雲逐的側臉,力道輕柔如情人間的繾綣愛撫,她一字一句問道:“有我知道設計伏殺聶將的叛軍首領名叫季雲逐時痛嗎?有那日你甲上披著我父皇的血,經過我弟弟的屍體,來到我母後死去的床榻前那麽痛嗎?”

“……”滿殿靜默,床上的人回答不了她。

“季雲逐……”越靈惜忽然洩了力,伏在季雲逐身上,手用力圈著他的脖子,含恨含淚道:“我好恨你啊。”

“你說了你這條命是我的,我不許你死在別人手上。若你真的醒不過來了我便拿匕首割下你的頭。”越靈惜語氣陰狠:“你要是還有事沒做就趕緊給我爬起來,把一切辦好後將這條命償給我。”

“聽見沒有?”

季雲逐呼吸陡然重了幾分,喉中艱難擠出些聲音,也不知是不是越靈惜那些話刺激的。

之後接連三日,越靈惜都會來季雲逐床邊坐上一會,每次都將宮人一個不留地趕出去,自己坐在床沿該看書看書,該吃東西吃東西,話也不怎麽和季雲逐說。

但神奇的是季雲逐的面色還真就一點點好起來了。

柳太醫擦著額上並不存在的汗水道:“或許這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吧。”

越靈惜臉色當即黑了下來,難看的緊。

第四日下午,越靈惜和之前一樣坐在床沿,手中端著碗金絲燕窩,勺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攪著。

外頭雪已然停了,溫暖的冬陽高懸,透過窗格的明瓦落入殿內。

越靈惜放下吃到一半的燕窩,眼眸半闔,她哼了聲道:“我曾覺得我和你之前是天造地設的緣分,可現在想來分明是剪不斷理還亂的孽緣。”

“我皇祖父與你祖父同時起勢,逐鹿中原,我父皇殺了你爹,逼死了你祖父,你又殺了我父皇,最後,你又幾手是把這條命拱手送給了我。”

越靈惜唇瓣幾顫,糾結再三,到底還是對身後躺著的季雲逐,說出去自梁朝覆滅以來面對他時第一句不帶刺的話:“若是你我從不曾遇見就好了。”

“不好……”男子沙啞的聲音自背後傳來。

越靈惜回眸,見季雲逐不知何時醒了,正滿眼情深地望著她。

自以為已死了的心忽然妄動,越靈惜眼眶微酸,強撐著別過頭,語氣不善地道:“皇上既已醒了又何必裝模作樣。”

她擲下這句話就想抽身離去,手腕卻叫季雲逐圈住。

“靈惜,別走!”季雲逐目露哀求:“你別走。”

對上季雲逐可憐的目光,越靈惜暗暗呸了自己一聲,掙了幾下沒有掙開他的手便挑唇嘲道:“方一醒便如此龍精虎猛,陛下好身體。”

季雲逐蒼白的臉上劃出一抹笑來:“你不是想知道我夢到了些什麽嗎?你坐過來,我一個個說給你聽好不好?”

越靈惜與季雲逐對視片刻,最終敗下陣來,坐近了等著他開口講述。

季雲逐自己扯過軟枕墊在身後,有些不高興地伸手比劃著和越靈惜之間的距離:“離這麽遠做甚,之前不還能扒我身上質問嗎?”

“你知道?”越靈惜訝然,耳朵悄悄泛起紅。

“當然知道。”季雲逐拍了拍身側空位,柔情似水地看著越靈惜。

漸稀的日光模糊了他五官的棱角,消融了幾年身居帝位生出的不可親近的威嚴。

越靈惜心猛地一跳,恍惚間好似回到了幾年前兩人淮州初逢的時候。她情不自禁地向前挪了挪,烏發鋪散,伏在了季雲逐身側。

所有恩怨糾葛都暫時被拋到了腦後,他們之間愛恨難明的情感融在了滿殿藥香之中,在昏黃的床帳中漂浮。

季雲逐溫柔地替越靈惜卸了釵環,攬著她將夢中所經歷之事一一說出,毫無隱瞞,遇上實在難為情且有耍流氓之嫌的,他就一言以蔽之。

期間越靈惜一直安安靜靜趴著,聽季雲逐說到自己與人在夢中顛鸞倒鳳時,歪了歪頭,眸光微動。

待季雲逐說完,越靈惜擡起上身,烏發半披,膚似霜雪,丹唇如火,杏眼半含情,只一這一眼便讓季雲逐起了反應。

他有些心慌地別過頭,越靈惜卻不依不饒,兩人的鼻息於寬大龍床上一追一逃。

越靈惜傾身壓上,烏發散落成籠,罩住了季雲逐,他沒多久便逃無可逃。越靈惜也不知為何自己要這樣做,就像她不知道自己為何要來看季雲逐一樣,她只是想這樣做,拋棄一切聽從心意這樣做了。

人若是能對自己一言一行的緣由都了解的明明白白,哪裏還會有當局者迷呢。

呼吸勾纏,唇齒相依,接下來的一切都順理成章。

衣裙委地,層層床帳輕曳,他們極盡纏綿,溫柔而熾烈,瘋狂而絕望。雲翻雨覆,直至明月高懸方停。

越靈惜伏在季雲逐肩頭,溫存了片刻,忽然發狠咬了季雲逐的脖子一口,牙齒刺穿皮膚,鮮血湧出。

“我會殺了你的。”

“嗯。”季雲逐撫著越靈惜柔順的烏發,語氣平靜:“身體感覺還好嗎?”

越靈惜起身,錦被從身上滑下,欺霜賽雪的肌膚上紅梅點點,玉手按上季雲逐的胸膛暧昧地打著圈:“不好呢,小白菜地裏黃,沒滋沒味青澀得很。”

經過那麽多風月話本和春宮圖的洗禮,越靈惜比起季雲逐來可以說得上一句風月老手了。

季雲逐面色黑沈,快融進夜色裏去了。

越靈惜“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仰倒在他身旁,笑得花枝亂顫。

“靈惜。”

“嗯?”

“上元節燈會一起出宮吧,我最後帶你再看一場煙花。”

“好。”

——

“陛下,”福安從禦書房外走進來,低聲道,“公主殿下命人送了羹湯給您。”

“嗯,將東西拿進來吧。”季雲逐埋首在奏折中頭也不擡,但熟悉的人都感覺得出他心情很好。

近來季雲逐和越靈惜不說是重歸舊好,那也是蜜裏調油。越靈惜日日羹湯糕點送個不停,季雲逐一入夜就擺駕朝陽宮,看得宮人嘖嘖稱奇。

連季雲追都忍不住問道:“皇兄,你們這是冰釋前嫌了?”

季雲逐手一頓,淡淡道:“或許吧。”

“你們都能冰釋前嫌,我和采薇怎麽就不行呢?”季雲追嘟囔道,面上是肉眼可見的失落。

季雲逐沒安慰他,隨手取了本奏折拍在他頭上輕斥道:“先幫我把奏折批完再去想兒女情長。”

季雲追撇了撇嘴,小聲抱怨:“沒人性,弟弟也不帶這麽壓榨的。”

季雲逐只當沒聽見:“上元節燈會的事準備的如何?”

“放心吧,絕對讓你滿意。”

“嗯。”

上元節當日。月色燈山滿帝都,香車寶蓋隘通衢〔1〕。

四年休養生息,促成了京師十幾來前所未有的盛況。

群臣百姓皆於耀眼燈火下露出激動的情緒,有意的男女十指相扣,流連在花燈連成的銀河之中。

人世間所有顏色皆被投入燈中,穿透薄薄夜色流轉在一張張富足欣喜的面龐上。夜幕下的長街廣場亮如白晝,滿城歡歌笑語熱鬧卻不喧囂。

越靈惜戴著面具,一襲紅衣如火,好似朝陽烈烈,身側的季雲逐一身清貴錦衣,戴著與越靈惜一樣的面具,一手拿著把檀木折扇。

兩人和身旁經過的普通小鴛鴦一樣,十指緊扣,面具下的臉龐微泛著紅,手心在兩個人體溫的夾擊下滲出了汗。

造型各異的花燈看得人應接不暇,越靈惜挑了許久就只挑了只可愛的兔子燈提在手裏。

季雲逐之後又指了好些精致華美的燈給她看,她都只盯著手裏的兔子燈搖頭。

“你喜歡兔子?”季雲逐笑問。

還真看不出來。

越靈惜的聲音從面具下傳來,混在鼎沸人聲中有些模糊:“小時候很喜歡。九歲那年,我在皇家獵場裏跑馬,撿了只小兔子回宮,渾身白白軟軟的,眼睛像寶石一樣,特別討人喜歡。”

“後來呢?”

“後來啊?”越靈惜無奈道:“被我養死了。我那時特別喜歡它,餵食洗澡從不假手他人,晚上還把它抱上床挨著枕頭一起睡。結果有天突然就死了,禦醫說是我餵錯了東西導致的。”

“我記得之後我哭了好幾天,父皇為了安慰我又尋了好些一模一樣的小兔子給我,可惜我已經沒心思養了。”

她的語氣裏透著輕快和懷念。

季雲逐默了一瞬,試探著接話道:“梁帝是個好父親。”

越靈惜的手緊了緊,隨即道:“是啊,我父皇對我可好了。”

梁帝梁洵是橫在他們之間的一道剜心之傷,然而今夜,他們之間將沒有任何隔閡與傷痛,一切都將隨如水流般的花燈遠去。

越靈惜又問:“說來你好像從未與我提過小時候的事,你幼時有什麽有意思的經歷嗎?”

氣氛太好,這話她自然而然就問出來了,竟來不及過一過腦子。

正懊惱著,季雲逐古井無波地回道:“幼時離家,肩上擔著的擔子太重,要學的太多,很是枯燥。不過趣事嘛還是有一兩件的,都是雲追穿開襠褲時的糗事了。”

越靈惜聽罷擺擺手笑道:“那還是算了,我更想聽你的糗事。”

季雲逐輕笑。

兩人並肩行在仿佛沒有盡頭的燈河光海之中,仿若一對神仙眷侶。

“夫人,這是我從燈謎會上給你贏來的步搖。”

“那就有勞夫君替我戴上了。”

聽見熟悉的聲音,越靈惜偏頭看去,但見聶無霜輕扶發間步搖,散日月宮仙驟落凡塵間,在高大的男子身旁綻出越靈惜從未見過的笑顏,肉眼可見的幸福。

越靈惜勾了勾唇,身子一偏半倚上季雲逐,面具下的笑顏比朝陽還要美麗,宛如少女懷春。

聶無霜若有所感地回頭,眼睛讓對面的燈晃了一下,只來得及瞄見沒入人潮的一角紅袖。

“怎麽了?在找什麽?”男子見她一臉悵然若失,關切問道。

聶無霜收回視線,輕輕搖頭:“沒什麽。我們去那邊看看吧,聽說有表演呢。”

“好,都聽你的。”

季雲逐帶越靈惜上了城樓,這滿城燈火自高處俯瞰又是另一番風景。

燈火如晝的京師是大夏遼闊疆土裏最耀眼的明珠。季雲逐憑欄而立,給越靈惜一一介紹自己登基以來京師新建的建築和改變。

越靈惜聽後眼中浮現出欽佩:“你是個好皇帝。”

季雲逐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道:“雲追也會是個好皇帝。”

越靈惜應道:“嗯,我相信你的眼光。”

禮樂聲起,舞女們旋裙起舞,旁觀的百姓看的目不轉睛,鼎沸人聲一浪蓋過一浪,長風捎來盛世清平的食物香氣。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2〕

絢爛煙火在天際綻開,星彩照亮半邊天幕久久不休。煙火大多是以金紅色為主,將天邊留駐的層雲也暈染成燦爛的金紅,猶如朝陽升起時的萬裏霞光。

“好美啊。”越靈惜仰頭道。

“是啊,真美。”季雲逐看著越靈惜道。

越靈惜一雙清澈明亮的杏眸中映著鱗鱗金光,世間風華盡入她眸中,這是季雲逐跌宕一生中所見這的最美的景色。

渺遠天穹下,兩個人影坐在城樓上相互依偎著,在盛大煙火的見證下,他們唇齒相依,腳下的影子糾纏著,仿佛融為一體,再也不分開。

城樓不遠處,采薇和季雲追也一同欣賞著這場煙火。

季雲追絮絮叨叨地說著自己為這次上元節做了多少準備,驀然發現采薇從剛才起就一言不發地望著他,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整了整衣襟。

沒成想采薇忽然走近仰頭吻上了他的唇。季雲追整個楞住了,所有聲音都離他遠去,耳畔只剩下劇烈的心臟聲。

煙火綻放又熄滅,光影明滅間,一滴清淚從采薇眼角滑過,墜入塵土中消失不見。

那盞栩栩如生的兔子燈越靈惜帶回了朝陽宮,雪白的兔子燈在滿殿大紅中格格不入。

在越靈惜的授意下,朝陽宮被布置成了大婚時的模樣,就和四年前那天一模一樣。她從角落裏翻出了那件紅嫁衣再次穿上,滿頭烏發只拿一根鮮紅發帶隨意束在身後,手中拿著盛著合巹酒的瓠瓜。

季雲逐換上喜服後推門進來,二人隔著紅羅燭光遙遙對視,彼此眸中都似有千言萬語,一切都融在了滿目大紅之中。

燭影搖曳,兩人低眉同飲了合巹酒,眉間喜憂一如世間千千萬萬平凡的新婚夫妻。

酒中摻了藥,味道有些變了,不似原先醇美。季雲逐枕在越靈惜腿上,感知漸漸麻痹,他問道:“下了什麽藥?”

越靈惜跪坐在婚床上,大紅裙擺如地獄紅蓮綻放,她擡手放下紅帳,語氣淡淡:“曼陀羅。”

麻醉止痛的。

季雲逐勾唇輕笑,偏頭嗅著越靈惜身上的薰香,低聲喃喃:“靈惜,我愛你。”

越靈惜抽出袖中匕首,雪亮的刃抵上季雲逐心口,她眼眸半闔,應道:“我知道。”

“噗嗤”一聲悶響,血肉撕裂和鮮血湧濺的聲音混在兩人的低語中。

“靈惜,我愛你。”

“嗯。”

“靈惜,我愛你……”

“嗯……”

“靈惜,我愛你啊…………”

“……”

“靈惜……”

“……季雲逐,睡吧。”越靈惜彎腰輕輕吻在季雲逐眼上,滾燙的淚珠落在他臉上,順著皮膚滑入烏發之中。

“春林花多媚,春鳥意多哀。春風覆多情,吹我羅裳開……”越靈惜哄孩子似地哼唱著,指尖繞著他的一縷頭發和自己肩頭滑落的發綁在一起。

在曼陀羅和大量失血的雙重影響下,季雲逐的意識很快便徹底滑入黑暗,再也醒不過來了。

下輩子再相遇,若是太平盛世就好了,若沒有這些甩不脫的世仇和責任就好了。他們在淮州做一對只羨鴛鴦不羨仙的普通夫妻,春賞花冬看雪,白頭偕老,永不相負。

鮮血泅濕了兩人身上的喜服,精細的繡紋一點點化為紅色,一如他們之間蜿蜒流淌的血債。

越靈惜低頭望著季雲逐的臉,淚水和唇角的毒血像斷了線的一樣落下,弄臟了季雲逐的側臉。越靈惜怔怔地擡袖去擦,卻怎麽也擦不盡。

五內俱焚的痛楚實在讓人難以忍受,越靈惜撐不住彎腰一口血嘔在喜被上,桂圓花生沾著血滾落床沿。

越靈惜被丹蔻染得如血鮮紅的指甲輕撫季雲逐的臉,過往記憶煙雲般籠罩,與眼前一功朦朧相疊。

她好似回到了淮州初遇那天,窗外春和景明,鳥鳴清脆,清風幾許,床邊公子如玉,言笑晏晏,讓她心生愛慕。

烏血止不住地從嘴角流下,如墨般潑上往昔記憶,越靈惜噙著笑道:“你曾經救我一命,我尚未還禮呢。”

她杏眸中的光漸漸黯了下去,痛得聲音發顫:“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小女子唯有以命相抵……”

越靈惜唇邊的笑意越來越大,漸有了瘋癲之意,她俯身湊近季雲逐的臉,兩人鼻尖相對,鮮血相融。

“我好恨你啊,季雲逐。”她說。

桌上的龍鳳燭落下一滴燭淚,微弱的燭火與窗外大亮的火光相呼應。

血和淚一同模糊了那張刻骨銘心的臉,越靈惜痛得無法呼吸。

“我好愛你啊,季雲逐。”她說完,身子向側邊一歪,閉目將要沈沈睡去,口中含糊道:“父皇,母後,不孝女為你們報仇了。”

“父皇,母後,皇弟,等一等我……”

“雲逐,下輩子我們別再相遇了……”低低的哀呼穿過包圍朝陽宮的火幕,散於寂寂夜空之中。

殿外,采薇滿面淚痕地看著火舌舔噬殿門,雙膝一彎,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鮮血與碎石一同迸濺飛出,然後再也不動了——她竟是生生磕碎了自己的額骨!

朝陽宮的火勢太大,直到天明才撲滅。殿內一切皆化為烏有,宮人搜尋許久才找出季雲逐和越靈惜燒融在一起的屍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開了。

奉詔繼位的季雲追將兩人共葬,又在皇陵不遠處修了坐小墳,將采薇葬於其中,讓她可以繼續守著她的公主,來日也可與自己遙遙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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