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9.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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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轉眼已經大三,日歷上的季節已經顯示為秋季,然而夏天的威力似乎還沒有過,這個秋天格外得熱。

一種,沈悶的,帶著鋪天蓋地的壓抑,似要吞噬一切的熱。

這是一個讓陸明禾無法忘記的秋天。

她人生中最慘烈,最無力的一次屈服就發生在這時候。

農歷八月十五,中秋節。陵大放了三天假,陸明禾照例沒有回家。

她最近很忙,手上同時有一篇小說和劇本在寫。小說自不用說,劇本的創作卻是因緣巧合。

這兩年, “IP”的概念大熱,無數熱錢湧進了“IP小說影視改編”的路子上,之前跟她合作得比較好的一個新媒體編輯也轉行做了影視策劃。

據說是她們整個公司轉行了。那位編輯給了陸明禾一個本子,說是他們公司低價囤的” IP小說”。

編輯說: “你現在不是也寫小說麽,倒不如直接做編劇,你網感有,來幫我改編IP小說,接觸一下影視方面的路子,說不定你自己寫的小說也賣了呢。”

當然,編輯的餅畫得香,關於寫劇本方面的報酬卻沒怎麽提。

陸明禾心裏有數,署名權肯定不用想,她也沒什麽寫劇本方面的經驗,這編輯來找她,一方面是她們之前合作過,編輯知道她交稿改稿都利索,圖個省心;另一方面,肯定是因為她便宜。

那時候陸明禾尚且不懂什麽叫” IP”,她跟編輯說,我考慮考慮。

之後的兩天,她查閱了所有關於這一切的資料。對一切了然於胸後,陸明禾感覺到,她再一次來到了人生的交叉口上。

這是選擇。往左還是往右,人生的方向或許就截然不同。

時代的風從她指尖穿過,陸明禾感知到了。

兩天後,她跟編輯說: “好,這活兒我接了。”

-

陸明禾敲擊電腦的手停了下來,寢室裏嘰嘰喳喳,嬉笑聲隔著放著音樂的耳機都能聽見。

她捏了捏眉心,起身將電腦塞進包裏,出門。

打車去西西弗書店之前陸明禾在手機上跟秦之霖說了一聲,等到了地方才得到他的回應。

秦之霖最近和家裏人鬧了點矛盾。聽說他媽媽叫他出國,他死活不願去。僵持一段時間後,他媽媽退了一步,叫秦之霖去他小姨的投資公司裏實習。

秦之霖對事業上有自己的規劃和想法,他偏向於和朋友合夥開公司,自己出來創業。

當然,這其實不是重點,重點是,他對於去自己家親戚的公司十分抵觸,似乎在他眼中,家庭的力量對他個人的成長是種阻礙。他很想在陸明禾跟前證明些什麽,於是經常將他的家庭和他自己分割開來。

知道了他別扭的想法後,陸明禾只說了一段話。

“你是秦之霖,你的家庭是‘秦之霖’這三個字的組成部分。將這兩者分割開來其實並不能證明你的成熟。你的家庭既然能給為你提供相應的資源,那為什麽不接受,以此為跳板,讓它幫你走得更遠”

秦之霖聽完之後,沈默良久,最終他同意了去小姨的公司,大二升大三的暑假便沒有回家。

聽說秦之霖的小姨十分疼他,去她家的公司當然不是做名普通的員工那麽簡單。

秦之霖開始變得忙碌起來。

當然,到了這個階段,幾乎大學裏每一個學生都開始變得忙碌。無論是腳踏實地的忙碌,還是像無頭蒼蠅一樣的忙碌,總之,他們不會平靜。

考公還是考研,直接工作還是出國,總要有個說法。就連陸明禾寢室裏,室友們嘰嘰喳喳的話題也從電視劇變成了考不考研。

只有陸明禾的節奏始終不變。

她一步一個腳印,向來看得清自己要什麽,又該往哪裏走。

陸明禾在西西弗書店點了杯咖啡,繼續寫她的劇本。誰知道中途秦之霖竟然跑了過來。

他見到明禾,也不打擾她,就趴在陸明禾對面的桌子上,眨巴著眼睛看她。

陸明禾被他的眼睛眨巴得心裏柔軟,小聲說: “你來幹什麽”

秦之霖咧嘴一笑, “我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想著這書店離公司也不遠,就來看看明禾,一會兒再回去。”

陸明禾有些心疼他, “就一個小時,你怎麽不在公司睡會兒,跑這來幹嘛。”

秦之霖哼哼兩聲,撒嬌道: “我就想跟明禾呆在一處。”

秦之霖小姨為了鍛煉秦之霖,要求他在限定時間內提交一份關於某個公司的投資評估方案。秦之霖為了忙活這個,已經熬了幾個晚上。

看著他眼下的烏青,陸明禾抿嘴不說話。秦之霖沒聽到回應,掀開一只眼睛,看見明禾嘟著嘴,滿臉不讚同地看著他。

媽耶,這表情,這不可愛死了!

秦之霖心裏被撩得直發癢,恨不得將明禾摟懷裏好好抱一抱,可考慮到這是公共場合,就只牽起了明禾的一只手。他嘿嘿一笑。

“明禾要是心疼我,給我點杯咖啡就行。下午可還要回去戰鬥呢……”

陸明禾白了他一眼,手任他牽著,另一只手掃碼幫他點了杯加糖的拿鐵。

秦之霖其實並不喜歡喝咖啡。跟陸明禾相反,他嗜甜,極其討厭苦味。

有時候他看著明禾喝美式都會皺眉,不是不讚同明禾喝,而是他認為美式的味道像刷鍋水,覺得明禾喝這個實在是苦了自己。

那時候陸明禾就會軟軟白他一眼。

有奶味的拿鐵加糖是他能接受的最大苦味程度。

拿鐵到了,秦之霖拿過來,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個精光,像在喝藥。完事之後他重新趴下來,那只牽著陸明禾的手一直沒放。

咖啡喝完,秦之霖打了個哈欠,成功睡了過去。

他這一系列行雲流水的動作,陸明禾看得想笑。別人喝咖啡是提神,他是助眠。

陸明禾勾著嘴角,目光眷戀地徘徊在他臉上。

這人是個睫毛精,眼瞼闔上小睡的樣子讓他看起來繾綣又安寧。掌心傳來灼熱的溫度,他時刻不忘了牽著自己。

有那麽一刻,陸明禾想時光停滯在這裏。停滯在他的眼瞼下,停滯在他們的十指相扣中。

秦之霖常說,明禾,被你帶得,我現在也變淡定了。

每當那時候,陸明禾總是笑笑不說話。

她沒說的是,她真正的安寧,其實正是從秦之霖身上獲得的。

她的內心浮躁,混亂,壓抑……是秦之霖給與了她力量,讓她能以一種相對平靜的姿態繼續往前走。

秦之霖常說的另一種話是,明禾,我離不開你。

他不知道,真正一直在倚靠的人,是陸明禾。

陸明禾掐著時間,讓秦之霖盡可能地多睡一會兒,被她叫起來後,他匆匆走了。

陸明禾看著電腦,深吸了口氣,打算繼續投入寫作,卻不想沒過多久後她就接到了一個電話。

來電顯示,王莉。

這是她的媽媽。不是繼母,是真正的媽媽。

手機開了靜音,陸明禾盯著來電顯示的那個綠色符號,並沒有接,過了一會兒,屏幕熄了。王莉選擇給她發微信。

陸明禾點開對話框,界面只有一個消息,是王莉剛剛給她發的。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聊天記錄。

陸明禾每次和王莉對話完都要將聊天框刪除,似乎這樣就能同樣刪掉母親在她生命中存在的痕跡。

王莉說: “明禾,我在你學校門口,出來見見媽媽好嗎”

陸明禾的目光落在那句“我在你學校門口”上,氣息沒有起伏。她繼續寫字,可沒寫多久,卻啪地一聲將電腦蓋闔上。

她站了起來——

陸明禾與王莉在學校門口見了面。

王莉已經明顯能看得出來年紀,身材略微發胖,然而五官卻依稀能看出當年美麗的影子。

陸明禾比王莉更高一些,她的目光從王莉帶著魚尾紋的眼角劃過,捕捉到她目光的心虛與躲閃。

陸明禾在心中漠然地修正。是了,王莉從來就不是真正的美人。她空有美人的五官,卻從來沒有美人的氣韻。

這幅已經不再年輕的皮囊之下,居住的,從始至終都是一個庸懦的,沒有自我的靈魂。

陸明禾平靜地叫了一聲媽,發現出口並沒有她現象中得艱難。

歲月不止在王莉身上留下了痕跡,她也早不是當年那個拽著母親的衣角,期盼著哭著喊著的小女孩了。

“你來做什麽。”

陸明禾審視的目光讓王莉有些拘謹。

“媽,媽媽來看看你。”說著她眼眶泛出淚花。

王莉是真在哭,畢竟她是一個真實的母親,而陸明禾又與她多年未見。可陸明禾卻已經不會再會被這樣的目光觸動,她微微凝眉。

“我還有課,你有事就快說吧。”

王莉心中醞釀的情緒被陸明禾漠然打斷,後續的淚水也就接不上了。

“媽來看你,這不是天經地義麽,還能有什麽事……”她囁嚅著。

陸明禾當然不會被王莉的言辭唬住,她擡眸, “你要不說,我就走了。”

“哎哎哎,”王莉叫住她, “其實,也不算什麽事……”

陸明禾用十分鐘的時間聽她的母親在學校門口講完了她的故事。

整個過程充滿了一種荒誕的滑稽感。

故事很簡單。

王莉和陸國鑫在陸明禾很小的時候決定離婚,卻在女兒的撫養權歸屬於誰的問題上產生了分歧。

這對父母都不願意要陸明禾。

最終陸明禾被交由父親撫養,王莉改嫁給了一個在縣城開工廠的小老板。

這其實算是門匹配的婚姻。這位小老板也有孩子,而王莉曾是她們村裏最美麗的女人。

如果故事終結在這裏,王莉還算求仁得仁,可是小老板沒富裕幾年,就因賭博而敗壞了家財,後又酗酒得肝癌死了,留下小老板的孩子和王莉後來與他生的兒子。

家裏幾張嘴嗷嗷等著吃飯,王莉終於支撐不住,找陸明禾要錢來了。

聽完這個故事,陸明禾掀了掀眼皮,用一種難以言喻的諷刺目光看著王莉。

“你來,找我——要錢”陸明禾在“我”這個字上加了重音。

“你當初和爸爸離婚不要我,就怕帶著我這個拖油瓶影響你改嫁,你成功嫁了個老板,當時風光極了,絲毫沒管我的死活,結果現在家裏破落了,就來找我要錢”

“我是誰我是你不要的女兒!我甚至還沒大學畢業!你是怎麽好意思開這個口的!”

王莉滿面羞愧,辯解道: “明禾,不是媽媽不要你,是你外婆,你外婆不同意我帶著你……”

陸明禾心口滯了一瞬,擡手打斷她。

“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就不必說了。錢我沒有,你去找別人吧。”

她轉身就走,王莉卻拽住了她的胳膊。

“明禾,媽媽如果不是真缺錢,怎麽可能會來找你……”她吞吐地說, “家裏的生活還能維持,主要是之前欠的那筆賭債……現在他們都找上門來了,甚至拿你弟弟威脅我。”

“弟弟”

這荒誕無比的兩個字讓陸明禾身體一僵,她不可思議地轉過頭看看著王莉。

這真的是她的媽媽嗎

“你把我扔給陸國鑫之後就再沒來看過我一回,現在卻跟我來說弟弟!什麽狗屁弟弟!你好笑不好笑!”

此刻的陸明禾,看起來尖刻又狼狽。

她再不想跟王莉說一個字,轉身就要走。卻不想王莉拽著她的胳膊,死活不願松手。

“媽媽知道你一個學生,肯定沒什麽錢,就是想,讓你問你爸,還有你那個繼母要點兒,他們家不是有錢嗎,聽說陸國鑫還當了個主任,你問他們要點兒,不行借也行啊……”王莉苦苦哀求。

陸明禾從沒想過有一天她會跟自己的親生母親在學校門口如此沒有體面地拉扯。

她的眸中閃過一絲真切的痛苦,唇緊緊抿著,面上沒有一丁點兒表情。一把將王莉的手甩開,陸明禾轉過頭,用一種冰冷的,從牙縫中擠出來的聲音說:

“我最後再說一遍,我沒有錢,想要錢自己去問陸國鑫要!”

“放手!”

被陸明禾冰冷的氣勢所攝,王莉怔怔地放開了。

陸明禾眼睛發紅,那瘋狂痛苦的神情讓王莉麻木的心中終於閃過一絲動容。

這是明禾嗎明明她小時候,是那麽活潑可愛……

陸明禾站在那裏,攥緊著拳頭,背依然是挺直的。良久,她終於將所有噴薄的情緒重新塞了回去。

她漠然地說: “媽媽——我最後再叫你一聲媽。”

“我懇求你,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打擾我的生活。”

這荒誕的鬧劇,陸明禾匆忙逃離。她沒有註意到,學校門口停著一輛眼熟的車。

是秦之霖經常開來接她的車,後來她知道,那是秦之霖的小姨空閑的車,一直讓給他開。

此時,這輛車的車窗緩緩下降,露出了一位保養得宜的優雅婦人面孔。她看著陸明禾的背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這婦人,與秦之霖,竟然有七分相像。

後來陸明禾無數次回想,她都認為母親的那通電話是這一切的起始。

她從一開始就不該接那個電話。如果不接,故事也許就不會變成後來那樣。

她和秦之霖快樂的時光或許就能更加延長一些。延長到,她和秦之霖已經足夠成熟,足夠有力量。

她想讓時光等等她。

等等她和之霖。

可惜,沒有如果。

時光的洪流大步向前,從不寬容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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