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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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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遇

八點,村子裏的天已經完全黑透。遙望遠處,只見得到朦朧的山體輪廓和沒有盡頭的廣袤田野。連綿的山脈某處,山頂上亮著一盞燈,像是星火,外婆說那是山上牧羊人的家。

吃過晚飯,張朝拿了一張木椅到屋外的小院子裏,坐著玩手機。天上無雲,月光毫無遮擋地溫柔灑落。

【於曉】:你回外婆家了?

微信消息從手機頂部彈出,張朝看了一眼發消息的人的名字,沒理。

【於曉】:在幹什麽?怎麽不回我信息?

張朝正專心打游戲,微信提示一直不斷彈出讓他有些煩躁。不拉黑於曉完全是看在當了三年好友的情分上。如果於曉沒有自以為是地向他告白,他會很珍惜這個一直在自己身邊的朋友。

“阿朝。”外婆在屋裏叫了一聲。

“欸!”張朝立即應了,手機沖屏幕上移開,回頭往屋裏看去。從屋裏透出的一方亮白的燈光,落在地上,像輕薄的剪紙。

“花生煮好了,來拿點去送給舅舅。”

張朝維持著轉身的姿勢,“好。”回過頭,看著游戲已經結束的畫面,他收回手指,摁熄了屏幕。



舅舅家在村頭,還是在村裏唯一一間小賣部附近,張朝非常熟路,送完了鹽水花生,就轉去小賣部買了根雪糕。也不走遠,就站在門口吃,打算吃完再買上十幾根帶回家裏凍著。

農村的夏夜很安靜,沒人的地方漆黑一片,有人的地方也不過是輕聲細語,樹下乘涼。

張朝看著遠處的田野發呆,冰爽的雪糕咬下去,還沒含化,就被他迫不及待地咽進肚子裏,所以身體外雖然是熱的,但內裏已經涼得嘶嘶冒寒氣。

如果不是為了陪外婆,他不會選擇夏天來這火焰山。

家唯一的空調裝在外婆的房間,他不好意思這麽大了還粘著外婆睡,晚上睡覺只能靠那臺老風扇續命。到了早上,經常在五點多,晝夜交替,空氣最悶熱的時候被熱醒,醒來一捋頭發,掌心都是汗。然而現在立即裝空調也沒必要,他住不了多久,往後就只有過年的時候可能會來。

不過再這麽熱下去,他遲早會收拾收拾冰箱,晚上睡裏面。

一根冰棍吃完,張朝轉身回小賣部進貨,小賣部老板一見他就笑。

“……”張朝知道那是歡迎財神爺的笑容……沒誰家孩子敢像他這樣放肆買雪糕的,都怕吃多了肚子疼。

雪櫃裏各種口味都挑了四五條,裝了滿滿一大袋,張朝才付錢,拎著雪糕往回走。

村裏有路燈,但都在鄉道上,所以房屋與房屋之間,偶爾會有完全黑暗的地方。張朝雖然怕鬼,但還沒慫到這點路都不敢走。不過人生處處有驚喜。他本來心不在焉地邊看手機邊走,前方突然有嗚嗚的哭聲劃破黑暗,直奔他而來。他心裏一怵,站在光線下不敢動了。

真有鬼?

張朝又想起了小時候祭祖走丟,四處是墳頭的場景,現在幾乎幻視出了一個半透明的身影飄在空中盯著自己。

還是繞路吧。張朝正要掉頭,突然有一團東西從黑暗中跑了出來,他低頭還沒來得及看清是什麽,腿就被兩只小手圈住了。

那團東西抱著他的腿不撒手,嗚咽地哭著,還搖頭把多餘的鼻涕眼淚擦在他的褲腿上。

張朝:“……”得虧今天穿了條運動長褲。

“周向揚。”他這邊剛松了口氣。黑暗中就傳出另一個聲音,很耳熟。張朝擡頭,穿著球服的周亦正好從陰影裏走出來,表情看起來很頭疼。

抱著他腿的這個掛件,肯定就是周向揚了。

周亦在張朝面前停下了,看著周向揚的小腦殼,輕皺了一下眉,“過來,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嗚嗚——”周向揚就是抱著張朝的腿哭,不肯擡頭搭理別人。

張朝此時的身份很尬尷。他和這兩人並不太熟,突然摻和進了別人的家事裏,好像幫誰都不太好,但是也沒辦法裝死做個被抱的木樁。

他低頭,試圖將圈著他的腿的手臂扯開:“聽話跟你哥回去。”

周向揚忽然擡起頭,哭得稀裏嘩啦的,“我,不要回去,我要離家出走!”這麽一噎一噎地說著,眼睛和鼻頭紅紅的,完全沒了平時的調皮和囂張,“我不要我哥,我要另外找一個哥哥。”說完又埋臉大哭。

張朝看向周亦,無奈聳肩。

周亦無奈輕嘆,斂眸收拾好了情緒,走到張朝跟前,單膝蹲下,伸手去掰開抱著張朝腿的小手。

“我不會現在把你送去爸媽那,但你要是再哭下去,我明天就送你走。”說這些話的時候,語調已經溫柔了很多。

只是回到爸媽身邊是周向揚現在最恐懼的事情,所以他不但沒有屈服,然而再次死死抓住了張朝的褲子,周亦要掰開他手指,他想要躲避,下意識就就往外扯。

張朝預感到了什麽危機,趕緊抓住了周向揚的小手,阻止他扯褲子的動作。看周亦怕會弄到他和周向揚,所以動作小心翼翼的,感覺僵持到半夜也不會解決。

張朝仰天嘆了口氣。

這倆兄弟的事就不說了,他的雪糕還等著進冰櫃,等不了太久。

“雖然不知道你們發生了什麽事情,要不你讓他緩緩?”張朝向周亦提議,“就算是小孩子也需要時間冷靜一下情緒,你這樣強行帶他走,他還是會哭,所以讓我帶回去讓外婆哄一下他,看行不行得通。”

周亦動作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思考。而周向揚抓緊了機會,跑到張朝的後面躲著,抓緊張朝T恤的衣擺,把他當救命稻草。

周亦看了一眼現在非常抗拒他的周向揚,沒說什麽,站了起來後才對張朝說:“那麻煩你了,我晚些過去接他。”

得到了周亦的同意,張朝這才稍微轉身,對躲在他身後偷偷觀察他哥的周向揚說:“你要離家出走,去我家怎麽樣?”

周向揚揚起哭花了的小臉,也沒回答,就是舉起雙手向張朝要抱抱。

一看就是平時粘周亦粘慣了,張朝既然答應了幫忙,這一點也沒什麽好推辭。他半蹲下,讓周向揚摟住脖子後,然後將他抱起。

一個六歲多孩子還挺重的。

“我現在帶你回家,你真不要你哥了?”他又重覆了一遍,怕這家夥只是在周亦面前鬧別扭,一離開周亦的視線範圍就喊要回家。

周向揚腦袋枕著張朝的肩膀,不吭聲。張朝看向周亦,周亦只是說:“加個微信吧,有事方便聯絡。他要是太鬧騰,就送回來。”

張朝抱著孩子,不方便拿出手機,口頭將自己的號碼報給了周亦。

……

說完再見,張朝抱著周向揚回外婆家。這幾分鐘的路程中,周向揚什麽都沒說,也沒有哭,就是緊緊抱著他的脖子,大概是真的在抓住救命稻草。他對周向揚家庭的事情了解有限,但是從剛才的話裏,大概聽出了和父母有關。

竟然不想見父母,是發生了什麽事情麽?

帶著疑惑,張朝回到了家裏,穿過院子,他離遠就喊了一句:“外婆,我回來了。”

外婆在客廳看電視,聽到聲音轉頭看了一眼,見到張朝懷裏還抱了個孩子,問:“你帶誰來玩了?”

“我帶向揚過來了。”張朝這麽說著,已經穿越了小院,進了屋內。他彎腰將周向揚放下來,而周向揚扭頭見到外婆,立即松開張朝,跑到外婆的懷裏,放開了嗓子哭。

“怎麽了,向揚?怎麽哭成了小花貓?”外婆任由他哭著,從懷裏掏出了自己的小毛巾,給周向揚擦眼淚。

把人帶到,張朝覺得自己已經完成任務,讓外婆處理這件事,他則將已經有些化了的雪糕放進冰箱冷凍櫃。冷凍櫃裏還有不少凍肉,他稍微收拾了一下,給自己的雪糕騰出位置,然後一條一條疊好,否則放不下。

他倒騰完的時候,拿了一條小布丁,拖了把椅子在外婆身旁坐下。周向揚還埋在外婆的懷裏生悶氣,他用雪糕凍了一下他的臉,問他:“吃雪糕嗎?”

周向揚被凍得一個激靈,聽到有雪糕吃,才用手擦幹眼淚轉向張朝,眼睛盯著雪糕,“吃。”說完看了微笑的張朝一眼,雙手接過。雖然人還一抽一抽的,但是眼淚已經平息。

“為什麽和哥哥吵架了?”張朝趁他平靜下來就問,防止這家夥吃完雪糕就翻臉不認人。

周向揚認真撕著雪糕的包裝袋,好一會了才回答。

配合著外婆的解釋,張朝算是了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周向揚和周亦都是留守兒童,父母在外打拼,忙得過年才會回來幾天。周亦還好,還和父母一起生活過好幾年,所以有感情,但周向揚和父母待在一起的日子加起來也不足一個月,對他們很陌生,而周亦的存在又一定程度彌補了父母的缺位,所以他沒有去父母身邊生活的渴望,只黏周亦。但今年周亦將會離家去上大學,家裏就只剩爺爺奶奶,周向揚也到了要上小學的年紀,父母打算把周向揚接到市裏讀書。三件事情交錯,周亦沒和周向揚談好,就導致了今天的吵鬧。

說不上是誰有錯,周亦和他爸媽肯定都很無奈,而周向揚也很可憐。不過總體來說,張朝咬著雪糕思考了一下,好像被夾在中間的周亦更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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