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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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殆盡

【……】

“Astyre。”Boreas手裏提著一袋碎肉,面無表情地遞給他,“吃了。”

“這是什麽?”“一個警告。”

是,警告。黏膩的滋味帶著腐臭沖進鼻腔的時候,他看見了那段被刪去的記憶。他看見了小時候的莫晨和現在的莫晨對峙的模樣,他看見了莫晨的表情,很絕望、厭惡、無可奈何。

“所以,你要重蹈覆轍嗎?”

Astyre頹唐地垂著頭,一言不發。

“Astyre,莫先生沒有死。”

Astyre擡眼,晦暗不明地扯出笑容低低地應下。

“Astyre!”

Boreas一把扯過他的領口將他提起摁在了墻上。他眼裏的海洋劇烈地翻滾著,幾乎要被點燃。

“哥……你也很生氣吧?”

Astyre歪著頭,似笑非笑的眼裏是將熄的燭火。他捏著一把匕首舉到面前,擺了擺,慫恿著:“替你的主人懲罰我吧,我該死的。”

似乎有誰扯住了Boreas的衣袖,他的眼瞇了瞇,終究還只是奪過了那把刀棄置在一邊。他松手,Astyre便跌坐在了地上。

“給你冷靜的時間。”他轉身,“清醒點吧。”

無人的巷口,穿堂的冷風幾乎要將他卷走。他呆滯無神地坐在地上,全身發麻。直到那顛簸的腳步停在遠處,他才終於有了呼吸地勇氣和力量。

少年的莫晨捂著被打傷的手臂,嘴角邊還帶著撕裂的血跡斑斑。他毫無神采的眸子空洞地盯著僵硬站起的Astyre,似乎估計他的危險性。他警惕地後退躲開Astyre的靠近,從口袋裏掏出刀來。

“走……”

他被擁住,落入一個久違的懷裏。

“……開。”

Astyre趴在少年肩上放聲大哭。

少年拿著刀的手僵住了。良久掙紮,他最後還是把手搭上陌生人人抽動的背脊,象征性地拍了幾下。

“我是你的房東,記得嘛?”

捏造一個身份,很簡單。此時的莫晨正是高中退學的那個年紀,剛剛從宿舍裏搬出來找了間房子躲著,他的傷則是偷東西被抓的時候打的。成為他的房東,可以順理成章地關照他、親近他。

或許可以救他……

戒指……他捏著它,像是拿著一塊易碎的玻璃碎片一般。它美麗,卻又讓人痛苦。

“我怎麽會扔呢……我怎麽會扔呢……”他舉著它自語,淚水便決堤地掉下來。

他只是覺得自己不配罷了。

少年在一邊安靜地處理著傷口。他把外套脫去,左手手腕上陳年的傷口層層疊疊卻只用一段發黃的繃帶遮擋著。他一言不發,對於Astyre的存在視而不見。

“莫……莫晨。”

少年沒有回應,他依舊是有敵意的。他走到門口去拉開門,回頭盯著,用這種方式送客。Astyre只能起身,越過他的身邊走到門外。

他回頭,看著少年擋在門口,單薄的身體躲在陰影裏掩飾著他的破碎和對所視一切的厭惡與恨。

“莫晨……”

門被摔上,沒有回應。

或許他真的很煩。

他會用備用鑰匙開門闖進房間把他從床上拉起,強迫他吃掉早飯;強制性給他添置家具,免去他的房租;給他推薦正當的工作,阻止他的渾渾噩噩。

“為什麽不去上學,你成績可以很好的。”

少年不說話,憤恨地盯著這個胡鬧的家夥。

“我可以幫你的,只要你說。你說,我就幫你去做。”

少年沈默,片刻後便扯過被子倒頭就睡。

他非常嗜睡,好像現實裏沒有什麽值得他留戀的東西。他總是疲憊,經常連著十幾個小時的毫無動靜似乎再也不會醒來一般。Astyre有時候在猜,猜爹爹喝咖啡的目的是不是只是讓自己醒著。

他哀嘆自己的無知,他只能像一只蚊子一樣煩人地飛來飛去,一遍遍將他叫醒。

自己現在……和那個未來能夠救贖他的安盛宇很像吧……

可終究是像。

“錢……”

又來,Astyre只能收下。少年的臉上還掛著被玻璃劃傷的傷口,死板地不可理喻。Astyre給他推薦的地方,他壓根沒去過。

他只能收下,再挑一個時間給受害者們歸還回去,向他們道歉希望他們不要追究。

他擡頭,註視著那雙毫無變化的眼睛。自己耗盡心思做的那些事情,好像只是往無底深淵裏投下的一塊石頭,連一點波瀾都不曾擁有過。

他有些灰心。他笑話自己,或許自己終究只是個替代品。

“戒指。”

這是少年第二次主動開口,第一次是見面時的那一句走開。他毫不掩飾地盯著那枚戒指,似乎需要一個解釋。

“這個……只有這個不能給你。”Astyre藏起它,“其他都可以。”

“為什麽。”

“因為……因為……”他無力地躲開追問,“我只有這個了。”

“他不要你了?”少年口無遮攔,毫不避諱。他的話像一枚子彈,狠狠射穿Astyre的防備。

“沒有……只是……只是我……”

他已經哭了很多次了。麻木地淚水又一次掉下來,砸在他拿著戒指的手上。他任憑潮水決堤,他知道自己對此毫無辦法。

少年不再出聲。Astyre不知道他在看什麽,在想什麽。他只是分析拆解那枚戒指,看著淚水從上面滑走帶去塵埃。

“對不起……我給不了你想要的。”

少年走了,決絕地走開了。

今天去拜訪了莫晨的原生家庭,確實很糟糕。Astyre是以同學的身份去的,結果連門都沒有能進的了。他的母親像河東的獅子一樣咆哮,隔著門都能聽她砸東西的聲音。而他的父親卻像一個局外人一樣坐在沙發上抽煙,把屋裏搞得烏煙瘴氣,

對於他們唯一孩子的一切,他們似乎一無所知。

或許他們曾經愛過,不讓他們怎麽會走到一起還願意誕下孩子?可為什麽就不愛了呢?人怎麽就怎麽多變呢?

……

“你去找他們了?”

少年的表情陰郁的嚇人。Astyre有些害怕,他不知道他是怎麽發現的。

“好玩嗎?”他逼問,“有意思嗎?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嗎?”

傷口被揭開,那塊血淋淋的不堪被公之於眾。如果是Astyre,他也一定會生氣。但他也明白,那憤怒之後掩飾的是悲哀和痛苦。

他不想解釋。他坐著,希望自己能做為他的發洩對象好好疏解一下。

少年也如他所願,持著刀將他撲倒。但這個行為不是因為Astyre的這次越界,而是為了一個答案。

“你想要什麽,我給。”少年把刀抵在他的喉結上,促使著它的滾動,“別再煩我。”

想要什麽?Astyre也不知道。他已經太像一個人了,他已經長出了血肉。他能夠感受到心在痛,他想找些什麽堵住失血的空洞,但無計可尋。

“這裏。”他抓住少年的手,將刀尖移到胸口,那個同樣的位置,“下手吧。”

他閉上眼睛,他要去感受那一樣的痛楚。

可毫無動靜的分秒過後,那威脅被收起。面前的陰影移開,少年走到床邊坐了下來。

“戒指。”他沒有看Astyre,只是看著手裏的刀,“你殺了他。”

“我……”Astyre沒有爬起來的力氣,“或許吧……或許沒有……”

“那,他自殺了。”少年擡起頭,“因為你。”

Astyre無話可說,他感覺自己好像又哭了。

“那……他一定很愛你。”

多麽讓人慰藉的一句話……Astyre擡起胳膊捂住臉,哭笑不得。

“莫晨……”“我說了,我給不了你想要的。”

少年,你還是那麽不近人情。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Astyre趕過去的時候少年已經在地上躺了一會兒了。

好在只是二樓,他摔在了樓底人家院子裏的草地上,睜著眼睛木納地看著天空。等到Astyre沖進來他有了些動作,悠悠轉頭盯著他著急的模樣。

“你怎麽摔下來了!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少年麻木地搖頭,手腕上嶄新的傷口裏外翻出紅色的脂肪,血液還在成股下流。他倚在Astyre懷裏,突然伸手打掉即將撥通急救的電話,無聲拒絕。

“那怎麽辦?”Astyre捧著他的頭動也不敢動。

少年瞇起眼睛,困倦地閉眼:“我累了,我想睡會。”

Astyre把他帶回了自己的房間將他安置在床上。他用了些特權修覆了少年的身體,又給他換上新的繃帶。少年睡得昏沈,毫無知覺般安眠著。

Astyre又想起爹爹,他沒哭。他只是爬到床上躲在角落,看著少年的背影也緩緩睡去。

他睡了好久,從天明睡到天暗。醒的時候已經是朗月高升,他睜眼對上少年清醒的目光。

少年一言不發,沒有早安也沒有問候。但他至少沒有逃走,他盯著Astyre,用那一雙漆黑如蛇鷹般的眸子一動不動地窺視他的內心。

“戒指。”他已經用這個作為稱呼,“那個人和我很像嗎?”

Astyre的沈默被他視為了肯定。少年瞇著眼端詳著面前的人,終於還是轉過身去坐了起來。

“我走了。”

Astyre從後面輕扯他的衣服,低聲哀求:“陪我一會好嗎?”

他以為少年會絕情地甩開他的手,但他錯了。少年只是擡起被處理好的手腕又放下,然後躺了回去。

“就一會。”

那個玩偶,Astyre熟悉的。

爹爹說過,一切模擬都來自現實,他雖然沒有見過那個玩偶的記憶,但多次出現的它卻證明自己陪伴爹爹的時間比記憶中的更長。

少年似乎很依賴那個玩偶,但不是喜歡。Astyre總是能看見它被少年撕的粉身碎骨,最後又被少年一針一線的縫好。

他也想給少年買點什麽,或許那也可以成為少年的寄托呢?

於是他買了很多玩偶和抱枕,把那個不大的空間打造成了一個美麗的城堡,即使少年發出過抗議。他在少年睡著的時候將玩偶們圍著他擺開,像個孩子一樣想象著那不覆存在的童話故事。

他拿著最後一只小熊無處可放,最後猶豫著將它擺上少年的胸口。少年沒有抗拒,也沒有接受,他只是睡著,安詳地閉著眼。

但Astyre很歡心,因為他認定這是堅冰融化的開端。他開始往屋子裏一次又一次搬東西,把他覺得有用的東西和美麗的東西全都塞了進來。

他抱著一把小提琴進來的時候,少年伸手攔住了他。

“我不會。”他說的誠懇。

“你會的,你可以會的。”

“我不會的。”少年搖頭,“我不是他。”

少年動手把他送的一切都單獨拿出來塞進一個雜物間,本來就不大的房間被塞的滿滿當當甚至開始影響生活。Astyre以為他會扔掉些,但他沒有。

那些禮物只是被擺在那裏,好像不覆存在。少年或許根本沒有將它們視為自己的東西,或許他根本就厭惡那些所謂的禮物。

Astyre記得的……不要和他提起生日的事情……

“我們要談談。”

少年走在窗口,神情嚴肅。那只舊兮兮的玩偶被擺在面前的凳子上,好像是真是存在的第三者。

“我知道你想要什麽了。”

Astyre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害怕少年會就這麽翻下去。

“你的愛人離開了。”少年開始自己的推論,晚風吹起他的發絲,溫柔地講述起一個遙遠的故事,“你很悲傷而愧疚,所以你找到了我,希望從我這裏得到慰藉。”

“但你看清楚了,我不是他。”

不知為什麽,Astyre就喊出來了。他在努力為自己爭辯,甚至要失了理智。

“你就是他。”“我不是。”“你就是他!你是從前的他而已!”

少年有些無奈。他盯著Astyre,有些惱。他的十指用力扒住窗沿,把指尖掐的發白。

他嘆息一聲,跳下去走向他。

“你只是想要從我這裏了解他極力隱藏的故事,你只是想要窺探他的秘密。你只是想要彌補,彌補那些誤解和過失。”

少年伸手抱住Astyre,目光卻並不看他。他不再和他說話,而是看向了他的幻想。

“清醒點吧,回去找他。”

Boreas開門進來時,Astyre才剛剛睡醒。這一覺睡得可怕,他夢見了滾滾濃煙和烈火在他眼裏燃盡了一切,他聽見了盡頭一次的琴聲絕然地在灰燼裏起舞。

他被Boreas推醒,Boreas告訴他該走了。

可他不想走,他還想去找少年。

“他已經死了。”

烈火是真,濃煙是真,他做的噩夢是真。那個房間已經被燒得焦黑,坍塌的樓板將那個夢掩蓋好似一片荒唐。Astyre站在燎原之後的世界裏,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你殺了他!”他將悲憤宣洩向了哥哥,“你把我弄暈了然後燒死了他!是不是!”

他揮拳想要還擊,卻被Boreas擡手接下。他被反手一扭,踉蹌著跌進廢墟裏。

“他是自殺的。”

是的,夢裏的少年是自殺的。他將油潑滿了房間,用一只打火機點燃了一切。

他將那些禮物拿了出來,他是被那些美好簇擁著帶著笑容離開的。他確實拿起了那把小提琴,在火焰裏彈奏了一曲他從未學習過卻熱烈而充滿生命的曲子。

在火焰將他吞噬的前一刻,他仍然是那樣盡興地笑著。

Astyre癱坐在地,開始用手拼命扒開那些磚瓦。他一定要找到少年,那怕是骸骨。他扒的十指鮮血,卻不知疼痛和疲倦。他堅信他能找的,他堅信他和那些灰燼不一樣。

在一片死寂之中,他看見了一抹亮色。那枚戒指就這樣躺在死亡的懷抱裏,被灼燒殆盡的玩偶護在懷中完好無損。Astyre突然意識到,那一次擁抱之後,手中便少了些什麽。

他顫抖著拾起那枚燦爛的光,用血擦去掩蓋它的灰暗。

“清醒點吧……”

“去找的你的莫晨。”

【……】

一個沈痛的夢罷了。

沒有什麽火災,沒有什麽逝去。Astyre躺在那,悵然若失。

他擡手,看向那枚戒指。它就在那裏,沒有離開過。

“爹爹……”

精巧的紫藤蘭圍繞著永恒縈繞無止的莫比烏斯環,一遍遍盛開、雕零,在荒蕪和生機中溢出無邊的思念和等待,用那抹幻想般美妙的色彩描繪所謂過去和未來。

他在等,他在期盼。

會有人回應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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