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水
關燈
小
中
大
近水
“哥……哥？你在發什麽呆？從早上開始就沒動過了，咋了啊？”
Astyre伸手去戳他的臉。
“咋了，落枕了？一直扶著脖子幹什麽？”
Astyre把水推過去給他。
“多喝熱水。扶著也沒用啊，我去給你把按摩椅開了……拽我幹什麽？”
Astyre努力，卻沒動得了。Boreas輕輕一扯，Astyre便跌進了他懷裏。
“幹嘛！”“別動。”
Boreas手一環，力氣大得幾乎是把他壓在懷裏。
“你沒有覺得莫先生最近有什麽不對呢？”
“啥！”
“你沒覺得那天的根本不是你爹？”
“你發什麽神經！”
Astyre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不知道挑到他那根筋了，Boreas突然用力反手將他摁在了桌子上。
“Astyre，你是瞎嗎？”“誒呀！疼！”
Astyre的兩腿懸空著亂蹬，不偏不倚踹在Boreas腰上。Boreas唔了聲，松了手蹲下去。
“哥！”Astyre嚇得蹲到了桌子上。
“你踹的……夠狠。”Boreas舉起手豎了個大拇指。
“咋的，還給你踹爽了？”
【系統時間：未知】
“都說，夜釣容易出事。今天，主播就帶大家親身體驗一下，看看會不會遇到什麽臟東西啊。”
“啊，這位名叫‘最愛黑皮體育生’，主播我是帶了些東西的嗷。這個釣魚竿是桃木做的，打窩的是用雞血泡過的，我還帶了銅錢劍呢。看在主播這麽努力的份上就動動手指給主播點讚關註一下嗷。”
漆黑的水面暗而無波，只有燈火下聚集的點點螢蟲上下飛舞。說不緊張也終究是假的，黑燈瞎火就算是個人竄出來都能嚇死。他惴惴不安地盯著唯一可以互動的屏幕，在一堆獵奇看客裏努力尋找可以互動的目標。
魚幹突然開始有了動靜，平靜的水面詭異地出現了波紋。他趕緊去抓住釣竿收緊魚線。
在觀眾們的期待目光裏，一只硬邦邦的死魚被提出了水面。
“哇，死的，都翻白眼了！”
彈幕瞬間被刷屏，他輕輕一瞄，看見了滿彈幕的驚訝表情。
死魚正口，收桿就走。
他盯著那條死魚，緊張地抿起嘴唇。
“大家……大家還想看嗎？”
一些彩色的圖案在手機裏炸出，奇特的音效刺激著他的神經。他看著那些讓人誘惑的數字，終究還是坐了回去。
“好，都說這個時候該跑路，但主播作為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絕對不相信那些不科學的東西。咱們繼續，繼續加油！”
一切又歸於死寂，好像這世間只剩他一人。那般無邊的黑暗似乎正在向自己逼近，他死死盯著水底，總覺得全身發寒。
“總覺得水底……有東西在靠近！”
“主播快跑，氣氛不對！”
“主播為了錢不要命了！”
魚線突然被拉動，像是在試探。他趕緊站起身，抓起釣竿。
水下的力量不清不緩，有餘地不是分寸地用著力，反客為主般牽動著他的心思。他像是著了魔一般，偏要將這水地的東西公之於眾。
暗流湧動，他看見了那雙眼睛。
……
清晨的第一縷微光在水面上浮起時，持續了一晚上的直播間再次迎來了高潮。昨晚所有人親眼目睹了少年是如何被拽下水去，又是怎樣失去動靜的。而現在的點點漣漪又再一次挑起了他們的神經，激起了他們的好奇。熬了一宿的吃瓜群眾們紛紛矚目，期待著接下來的結果。
隨著水中的人逐步浮出水面，那個無法被捕捉的人影逐步走上岸。手機的攝像只能拍到那人的一身濕露的黑衣，以及他懷裏面色潮紅的人。
“天啊，這是我免費可以看的嗎？”
他發了兩天兩夜的燒，等到醒來的時候才知道自己的賬號火了。
那場直播的最後，是以警車的鳴笛為結尾。有人擔心他真的出事為他報了警，他被發現時靠在樹下昏睡，身上還不知道披著誰的衣服。
他就這樣憑借“我不怕，因為我能和水鬼談戀愛”的標簽一舉成名，成為了探險類主播中的一股清流。他的那場直播被許多人錄下四處傳播引起了熱烈討論。有人認為他是在作秀，嘩眾取寵；有人則堅信這是真的，因為他夜釣的地方確實淹死過不少釣魚佬。但無論如何，他確實因此大賺一筆徹底出名，成功從一個籍籍無名的新人跨越飛升實現了“夜入過萬”。
所有人都想繼續看他和水鬼的愛情故事，可惜他沒再打開過直播。
因為他自己知道，那是真的。
他還記得那□□黏膩的感覺以及皮膚上毫無溫度的觸感。那鬼惡狠狠地咬住他的耳根，忿忿地罵他。
“這是你自找的。”
他怕了，他不作了。
“先生，現在這個飲料買一送一，您可以再拿一瓶的。”
他擡頭對上那收銀員小姐姐的目光，嚇得哆嗦了一下。他閉上眼睛在心裏狂念：別認出來別認出來……
“咦？您不是那位‘鬼夫夫’嗎？真的是您！您最近怎麽不直播了？”
他捂著臉，想逃逃不掉。
“我們大家都在期待後續呢！您和您那位現在怎麽樣了？”
哪還有什麽後續！他只不過閑著沒事想賺點零花錢，結果就把自己搭上了！他現在連河邊都不敢去，哪還有什麽後續啊！
他欲哭無淚，丟下飲料就要尷尬地逃離。可那小姐姐已經拿出了手機，作勢要將他的情況匯報給所有“嗑學家們”。
“別拍！”“‘鬼夫夫’，您和您家那位進展如何了？同居了嗎？結婚了嗎？有孩子了嗎？”“我們沒有！”
他伸手去擋，卻被躲開。他又急又羞，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一股熟悉的寒意突然從背後襲來，他看著小姐姐八卦的嘴臉突然頓住，接著變得恐懼起來。
“不許拍，你沒聽見嗎？”
一只手將僵硬的他攬近懷中，另一手伸過去拽住了那女孩的手。他看不到自己頭頂那人到底是什麽表情，但他知道肯定是很嚇人。
“刪了。”
兩個字，足夠讓人畢恭畢敬地聽話。女孩趕緊刪去了視頻，低著頭不敢去看。他被身後的力量一扯，離開了便利店。
外面的溫度令人安心，他終於鼓足勇氣，一把掙脫出來。
在他回頭的一瞬，他終於第一次看清了那“人”的臉。和他想象中的不同，不恐怖，甚至有些好看。但隨著陽光出現，那影子又迅速消失，徒留一灘水漬。
他在門口楞了片刻，最終決定頂著小姐姐詫異而滿意地表情回去買了把遮陽傘。
在某個陰暗的角落，那個影子又一次出現。這次他沒再猶豫，伸手拽住了那人影的手臂。
“嗯。”對方有些驚訝，“你不是怕我嗎？”
他上下打量著這個熟悉的鬼魂，最後把視線落在了他懸浮的雙腿上。他反應了一會，終於想起要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是鬼！”“哦，還是怕的。”
他跳開幾步，驚魂未定地看著這不符合常理的一切。他感覺心臟狂跳，跳的比那天晚上還厲害。
“你你你你……為什麽跟著我！走開！走開！”“是你自己找上我的。”
水鬼攤手，慘白的面龐上出現了一絲無奈：“是你先來的。”
“我沒想找你啊！”“可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是你要留下的。是你，色膽包天，主動誘惑我。”
“況且，那天晚上你很配合啊。”
“閉嘴啊！”
他又跳開幾步，跳到陽光裏。水鬼沒再跟過來，他看著陰陽兩隔的分界線，情緒有些低落。
“你是怎麽跟著我到這的！”他看著他過不來，語氣就變成了質問，“你知不知道你給我惹了很大的麻煩！現在我都出名了！連下樓倒個垃圾都要戴口罩！”
“你還害的我發了兩天的燒，我到現在嗓子還難受！”
“那你昨天晚上睡覺開空調還不蓋被子……”“我不蓋被子是我……等下，我說誰給我蓋的被子，你都到我家裏來了！”
他拿著傘，傘尖幾乎要懟到他臉上：“你才是色膽包天！你就一色鬼！別再跟著我了！再跟著我叫法師來捉你！”
他扭頭氣鼓鼓地要離開，沒幾步就聽見一個陰森怨毒的聲音幽怨地傳過來：“你走了，我會變成惡鬼的。”
那麽大只鬼就這樣縮在了墻角，可憐的像是被拋棄的孩子。
“所以你還是和他們一樣的，早知道我就殺了你了……”他低著頭委屈極了，“明明是你主動的……”
一把傘斜在他頭頂，連接了陰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撇開頭，口嫌體正：“感情牌打得不錯，我吃了。而且要是真把你趕走了，我大概會被網暴而死吧……”
水鬼滿意了。他伸手，挽住了少年，修長而冰冷的手指握住了他拿著傘的手。
“靠太近了……”“傘太小。”“行吧行吧……不許飄著走！被拍到我又要出名了！”“可你也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了，錢，不是嗎？”“我呸！”
……
腰腿酸痛，精神不振，好像身體被掏空。
“你不是死了嗎……怎麽還有這麽大牛勁……”
水鬼的手伸過來，溫柔地將他橫抱而起走向浴室。
“我不信了……”他哼哼唧唧去拽水鬼的領口，“你說清楚我怎麽誘惑你了？”
“我本來是準備殺了你的。”水鬼為他放好水，試探著水溫，“結果，把你壓倒在水裏的時候你伸著手亂摸，摸到我腰上了。我一摁，發現你居然有反應……”
“然後呢？”
水鬼的臉上突然起了紅暈，他終於有了些生機和血色，變得活著一般。
“然後……我也就順其自然了。”
他終究又出了一次名。他買傘給鬼老公的事跡火出了圈子，在各路人馬的添油加醋中被廣為流傳津津樂道。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相信這個故事，因為他家時刻緊閉的窗簾和夜間偶然倒影在窗簾上的那個飄浮的影子都在證明鬼的存在。
在幾日八卦分子的叨擾後，他又一次打開了直播。
“求求你們了，”鏡頭前的他低聲下氣，哭喪著氣虛的臉哀求，“別再騷擾我了，我承認是假的，可以了吧！”
而在他背後，是那個陰毒模糊的影子，仿佛下一秒就要順著網線將惹了他不高興的人剁碎餵魚。如此反差惹得大家直呼快活，直播間裏不僅惹事的人變少了，而且熱度不減反增。
他無可奈何，一擊眼殺狠狠白向空中的鬼影。
“你要是不高興，我可以把他們都殺了。”
“別，”他趕緊服軟，“那這樣挺好，哈哈哈……”
彈幕：求求，殺了我給你們助助興吧！
他和他拌著嘴，像樸素生活裏最每一個尋常的歡喜冤家一樣。而在無數個操勞過度的夜晚，在他趴在他臂彎裏的時候，他甚至會暫時忘記他已經死去的事實。
“主播主播，你老公以前一定也是個陽光大男孩吧！”
他楞了半響，終於意識到他曾經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今夜格外不安。他在昏沈裏驚醒，伸手卻什麽也沒有摸到。他懷揣著惴惴不安坐起，遲疑著下了床。
“去哪了……”
他掀開窗簾，看見了那一輪血色的滿月。
……
他趕到河邊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那個人影就這樣站在水面之上，低著頭安靜地看著那漂浮著的各種物品。
“餵！”
夜晚的寒風冷得嚇人，Astyre的心也很冷。他遠遠地站定，看著那近岸浮浮沈沈已經回天無力的影子。他的心臟一滯，一聲一聲地落下去。
他對他很好，很溫柔，以致於他忘了，他是會殺人的鬼魂。
水鬼的影子向他靠了靠，似乎想要接近他。他本能地後退幾步，憤怒而懼怕地看著這個陌生人。他想要從他的臉上發掘些可以慰藉自己的表情，愧疚、後悔，哪怕是一滴眼淚也可以。但那張死魚般死板的臉上什麽都沒有，平靜如水。
“你……”他哆嗦著，“你殺人了……”
“嗯。”
“為什麽？”
“因為他們來到這裏，他們該死。”
“那你為什麽不也殺了我？！”
他看見水鬼臉上似乎有些疑惑。他向前一步，他也退一步。
“聽我說，”水鬼似乎在努力保持溫和，“因為他們殺了我，我有恨，他們有罪。我死了，所以他們也得死。”
“可他們沒有錯啊，你為什麽要殺了他們？他們只是路過啊！”他無法理解。
“可……我沒有辦法。我不記得了……”
“那你也不能這樣子啊！你這樣只會越來越糟糕，越來越像一只惡鬼！”
“我本來就是鬼！”
水鬼的雙眸登時變得猩紅，他瘋魔般撲上去，扼住了他的咽喉將他撲倒。
“你們都得死……你們都有罪……這是你們自找的……”
他歇斯底裏般嘶吼著，扭曲變形的臉上浸出黑色的汙水。他的雙手不斷用力，憤恨的怨氣幾乎要把天地吞沒。
他終究在觸到少年痛苦的表情時松了手，他看著他眼底的失望和恐懼無力地垂了首。
“我真該死……對吧？”他像被打斷了脊背一般弓著身子站起，全身發抖。
他轉身走進水裏，像是他隱匿的屍體一般葬生在了河水之中。
雖然水鬼的面容無法被電子產品拍清，但少年還是通過廣大群眾的幫助找到了一些端倪。
三年前，這附近就失蹤過一個青年，樣子和水鬼的模樣很像，至今下落不明。警方明明有線索可以進行追查，但這個案子一壓再壓就是沒有進展，到現在都沒辦法順利進行。
而很快，他就因為這樣逾矩的行為收到了懲罰。直播間被封，連賬號都被起訴了。他總覺得有人在跟著自己，但和鬼鬼的正大光明不同，人卻總是偷偷摸摸。
他只能躺在一個人的床上，一遍一遍想著鬼鬼的樣子。
幾天後，一個新的賬號重新登場。熟悉的主播和陰森的背景還是熟悉的味道，只是這次少了些玩笑，多了些嚴肅。
“家人們，我現在要去可能是案發現場的地方去看看……對，就是你們想的那樣。我要查這件事情。”
廢舊的工廠坐落在河邊，他在門前停下，因為他和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個熟悉的鬼影。
“你真是太冒失了。你無權無勢，能做什麽？”他走過來，停在他面前看著他，“我不想要連累你。”
“我是無權無勢，但我有百萬粉絲和他們的眼睛。”他自豪擡頭。
他的模樣有些天真，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把鬼鬼都逗笑了。
“你不怕嗎？”他繞過去，搭上他的肩。
“我色膽包天。這可是你說的。”
“真是太蠢。”鬼鬼苦笑，“算了，我陪你。大不了，再殺我一次。”
“我不會讓你死的！”“我也不會。”
【世界線結束】
“哥，你又不出鏡。砸的，現在變成捂著腰了？”
“你有勁。而且，我這次戲份很多啊。那個收銀員，還有那個直播軟件都是我啊。”
“啊？飾演軟件也算？”
“嗯？我們本來不也是人工智能嗎？”
“額……這系統和系統之間的思維方式或許還是有些差別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哥……哥？你在發什麽呆？從早上開始就沒動過了，咋了啊？”
Astyre伸手去戳他的臉。
“咋了，落枕了？一直扶著脖子幹什麽？”
Astyre把水推過去給他。
“多喝熱水。扶著也沒用啊，我去給你把按摩椅開了……拽我幹什麽？”
Astyre努力，卻沒動得了。Boreas輕輕一扯，Astyre便跌進了他懷裏。
“幹嘛！”“別動。”
Boreas手一環，力氣大得幾乎是把他壓在懷裏。
“你沒有覺得莫先生最近有什麽不對呢？”
“啥！”
“你沒覺得那天的根本不是你爹？”
“你發什麽神經！”
Astyre回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不知道挑到他那根筋了，Boreas突然用力反手將他摁在了桌子上。
“Astyre，你是瞎嗎？”“誒呀！疼！”
Astyre的兩腿懸空著亂蹬，不偏不倚踹在Boreas腰上。Boreas唔了聲，松了手蹲下去。
“哥！”Astyre嚇得蹲到了桌子上。
“你踹的……夠狠。”Boreas舉起手豎了個大拇指。
“咋的，還給你踹爽了？”
【系統時間：未知】
“都說，夜釣容易出事。今天，主播就帶大家親身體驗一下，看看會不會遇到什麽臟東西啊。”
“啊，這位名叫‘最愛黑皮體育生’，主播我是帶了些東西的嗷。這個釣魚竿是桃木做的，打窩的是用雞血泡過的，我還帶了銅錢劍呢。看在主播這麽努力的份上就動動手指給主播點讚關註一下嗷。”
漆黑的水面暗而無波，只有燈火下聚集的點點螢蟲上下飛舞。說不緊張也終究是假的，黑燈瞎火就算是個人竄出來都能嚇死。他惴惴不安地盯著唯一可以互動的屏幕，在一堆獵奇看客裏努力尋找可以互動的目標。
魚幹突然開始有了動靜，平靜的水面詭異地出現了波紋。他趕緊去抓住釣竿收緊魚線。
在觀眾們的期待目光裏，一只硬邦邦的死魚被提出了水面。
“哇，死的，都翻白眼了！”
彈幕瞬間被刷屏，他輕輕一瞄，看見了滿彈幕的驚訝表情。
死魚正口，收桿就走。
他盯著那條死魚，緊張地抿起嘴唇。
“大家……大家還想看嗎？”
一些彩色的圖案在手機裏炸出，奇特的音效刺激著他的神經。他看著那些讓人誘惑的數字，終究還是坐了回去。
“好，都說這個時候該跑路，但主播作為一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絕對不相信那些不科學的東西。咱們繼續，繼續加油！”
一切又歸於死寂，好像這世間只剩他一人。那般無邊的黑暗似乎正在向自己逼近，他死死盯著水底，總覺得全身發寒。
“總覺得水底……有東西在靠近！”
“主播快跑，氣氛不對！”
“主播為了錢不要命了！”
魚線突然被拉動，像是在試探。他趕緊站起身，抓起釣竿。
水下的力量不清不緩，有餘地不是分寸地用著力，反客為主般牽動著他的心思。他像是著了魔一般，偏要將這水地的東西公之於眾。
暗流湧動，他看見了那雙眼睛。
……
清晨的第一縷微光在水面上浮起時，持續了一晚上的直播間再次迎來了高潮。昨晚所有人親眼目睹了少年是如何被拽下水去，又是怎樣失去動靜的。而現在的點點漣漪又再一次挑起了他們的神經，激起了他們的好奇。熬了一宿的吃瓜群眾們紛紛矚目，期待著接下來的結果。
隨著水中的人逐步浮出水面，那個無法被捕捉的人影逐步走上岸。手機的攝像只能拍到那人的一身濕露的黑衣，以及他懷裏面色潮紅的人。
“天啊，這是我免費可以看的嗎？”
他發了兩天兩夜的燒，等到醒來的時候才知道自己的賬號火了。
那場直播的最後，是以警車的鳴笛為結尾。有人擔心他真的出事為他報了警，他被發現時靠在樹下昏睡，身上還不知道披著誰的衣服。
他就這樣憑借“我不怕，因為我能和水鬼談戀愛”的標簽一舉成名，成為了探險類主播中的一股清流。他的那場直播被許多人錄下四處傳播引起了熱烈討論。有人認為他是在作秀，嘩眾取寵；有人則堅信這是真的，因為他夜釣的地方確實淹死過不少釣魚佬。但無論如何，他確實因此大賺一筆徹底出名，成功從一個籍籍無名的新人跨越飛升實現了“夜入過萬”。
所有人都想繼續看他和水鬼的愛情故事，可惜他沒再打開過直播。
因為他自己知道，那是真的。
他還記得那□□黏膩的感覺以及皮膚上毫無溫度的觸感。那鬼惡狠狠地咬住他的耳根，忿忿地罵他。
“這是你自找的。”
他怕了，他不作了。
“先生，現在這個飲料買一送一，您可以再拿一瓶的。”
他擡頭對上那收銀員小姐姐的目光，嚇得哆嗦了一下。他閉上眼睛在心裏狂念：別認出來別認出來……
“咦？您不是那位‘鬼夫夫’嗎？真的是您！您最近怎麽不直播了？”
他捂著臉，想逃逃不掉。
“我們大家都在期待後續呢！您和您那位現在怎麽樣了？”
哪還有什麽後續！他只不過閑著沒事想賺點零花錢，結果就把自己搭上了！他現在連河邊都不敢去，哪還有什麽後續啊！
他欲哭無淚，丟下飲料就要尷尬地逃離。可那小姐姐已經拿出了手機，作勢要將他的情況匯報給所有“嗑學家們”。
“別拍！”“‘鬼夫夫’，您和您家那位進展如何了？同居了嗎？結婚了嗎？有孩子了嗎？”“我們沒有！”
他伸手去擋，卻被躲開。他又急又羞，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一股熟悉的寒意突然從背後襲來，他看著小姐姐八卦的嘴臉突然頓住，接著變得恐懼起來。
“不許拍，你沒聽見嗎？”
一只手將僵硬的他攬近懷中，另一手伸過去拽住了那女孩的手。他看不到自己頭頂那人到底是什麽表情，但他知道肯定是很嚇人。
“刪了。”
兩個字，足夠讓人畢恭畢敬地聽話。女孩趕緊刪去了視頻，低著頭不敢去看。他被身後的力量一扯，離開了便利店。
外面的溫度令人安心，他終於鼓足勇氣，一把掙脫出來。
在他回頭的一瞬，他終於第一次看清了那“人”的臉。和他想象中的不同，不恐怖，甚至有些好看。但隨著陽光出現，那影子又迅速消失，徒留一灘水漬。
他在門口楞了片刻，最終決定頂著小姐姐詫異而滿意地表情回去買了把遮陽傘。
在某個陰暗的角落，那個影子又一次出現。這次他沒再猶豫，伸手拽住了那人影的手臂。
“嗯。”對方有些驚訝，“你不是怕我嗎？”
他上下打量著這個熟悉的鬼魂，最後把視線落在了他懸浮的雙腿上。他反應了一會，終於想起要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真的是鬼！”“哦，還是怕的。”
他跳開幾步，驚魂未定地看著這不符合常理的一切。他感覺心臟狂跳，跳的比那天晚上還厲害。
“你你你你……為什麽跟著我！走開！走開！”“是你自己找上我的。”
水鬼攤手，慘白的面龐上出現了一絲無奈：“是你先來的。”
“我沒想找你啊！”“可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是你要留下的。是你，色膽包天，主動誘惑我。”
“況且，那天晚上你很配合啊。”
“閉嘴啊！”
他又跳開幾步，跳到陽光裏。水鬼沒再跟過來，他看著陰陽兩隔的分界線，情緒有些低落。
“你是怎麽跟著我到這的！”他看著他過不來，語氣就變成了質問，“你知不知道你給我惹了很大的麻煩！現在我都出名了！連下樓倒個垃圾都要戴口罩！”
“你還害的我發了兩天的燒，我到現在嗓子還難受！”
“那你昨天晚上睡覺開空調還不蓋被子……”“我不蓋被子是我……等下，我說誰給我蓋的被子，你都到我家裏來了！”
他拿著傘，傘尖幾乎要懟到他臉上：“你才是色膽包天！你就一色鬼！別再跟著我了！再跟著我叫法師來捉你！”
他扭頭氣鼓鼓地要離開，沒幾步就聽見一個陰森怨毒的聲音幽怨地傳過來：“你走了，我會變成惡鬼的。”
那麽大只鬼就這樣縮在了墻角，可憐的像是被拋棄的孩子。
“所以你還是和他們一樣的，早知道我就殺了你了……”他低著頭委屈極了，“明明是你主動的……”
一把傘斜在他頭頂，連接了陰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撇開頭，口嫌體正：“感情牌打得不錯，我吃了。而且要是真把你趕走了，我大概會被網暴而死吧……”
水鬼滿意了。他伸手，挽住了少年，修長而冰冷的手指握住了他拿著傘的手。
“靠太近了……”“傘太小。”“行吧行吧……不許飄著走！被拍到我又要出名了！”“可你也得到你想要的東西了，錢，不是嗎？”“我呸！”
……
腰腿酸痛，精神不振，好像身體被掏空。
“你不是死了嗎……怎麽還有這麽大牛勁……”
水鬼的手伸過來，溫柔地將他橫抱而起走向浴室。
“我不信了……”他哼哼唧唧去拽水鬼的領口，“你說清楚我怎麽誘惑你了？”
“我本來是準備殺了你的。”水鬼為他放好水，試探著水溫，“結果，把你壓倒在水裏的時候你伸著手亂摸，摸到我腰上了。我一摁，發現你居然有反應……”
“然後呢？”
水鬼的臉上突然起了紅暈，他終於有了些生機和血色，變得活著一般。
“然後……我也就順其自然了。”
他終究又出了一次名。他買傘給鬼老公的事跡火出了圈子，在各路人馬的添油加醋中被廣為流傳津津樂道。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相信這個故事，因為他家時刻緊閉的窗簾和夜間偶然倒影在窗簾上的那個飄浮的影子都在證明鬼的存在。
在幾日八卦分子的叨擾後，他又一次打開了直播。
“求求你們了，”鏡頭前的他低聲下氣，哭喪著氣虛的臉哀求，“別再騷擾我了，我承認是假的，可以了吧！”
而在他背後，是那個陰毒模糊的影子，仿佛下一秒就要順著網線將惹了他不高興的人剁碎餵魚。如此反差惹得大家直呼快活，直播間裏不僅惹事的人變少了，而且熱度不減反增。
他無可奈何，一擊眼殺狠狠白向空中的鬼影。
“你要是不高興，我可以把他們都殺了。”
“別，”他趕緊服軟，“那這樣挺好，哈哈哈……”
彈幕：求求，殺了我給你們助助興吧！
他和他拌著嘴，像樸素生活裏最每一個尋常的歡喜冤家一樣。而在無數個操勞過度的夜晚，在他趴在他臂彎裏的時候，他甚至會暫時忘記他已經死去的事實。
“主播主播，你老公以前一定也是個陽光大男孩吧！”
他楞了半響，終於意識到他曾經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今夜格外不安。他在昏沈裏驚醒，伸手卻什麽也沒有摸到。他懷揣著惴惴不安坐起，遲疑著下了床。
“去哪了……”
他掀開窗簾，看見了那一輪血色的滿月。
……
他趕到河邊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那個人影就這樣站在水面之上，低著頭安靜地看著那漂浮著的各種物品。
“餵！”
夜晚的寒風冷得嚇人，Astyre的心也很冷。他遠遠地站定，看著那近岸浮浮沈沈已經回天無力的影子。他的心臟一滯，一聲一聲地落下去。
他對他很好，很溫柔，以致於他忘了，他是會殺人的鬼魂。
水鬼的影子向他靠了靠，似乎想要接近他。他本能地後退幾步，憤怒而懼怕地看著這個陌生人。他想要從他的臉上發掘些可以慰藉自己的表情，愧疚、後悔，哪怕是一滴眼淚也可以。但那張死魚般死板的臉上什麽都沒有，平靜如水。
“你……”他哆嗦著，“你殺人了……”
“嗯。”
“為什麽？”
“因為他們來到這裏，他們該死。”
“那你為什麽不也殺了我？！”
他看見水鬼臉上似乎有些疑惑。他向前一步，他也退一步。
“聽我說，”水鬼似乎在努力保持溫和，“因為他們殺了我，我有恨，他們有罪。我死了，所以他們也得死。”
“可他們沒有錯啊，你為什麽要殺了他們？他們只是路過啊！”他無法理解。
“可……我沒有辦法。我不記得了……”
“那你也不能這樣子啊！你這樣只會越來越糟糕，越來越像一只惡鬼！”
“我本來就是鬼！”
水鬼的雙眸登時變得猩紅，他瘋魔般撲上去，扼住了他的咽喉將他撲倒。
“你們都得死……你們都有罪……這是你們自找的……”
他歇斯底裏般嘶吼著，扭曲變形的臉上浸出黑色的汙水。他的雙手不斷用力，憤恨的怨氣幾乎要把天地吞沒。
他終究在觸到少年痛苦的表情時松了手，他看著他眼底的失望和恐懼無力地垂了首。
“我真該死……對吧？”他像被打斷了脊背一般弓著身子站起，全身發抖。
他轉身走進水裏，像是他隱匿的屍體一般葬生在了河水之中。
雖然水鬼的面容無法被電子產品拍清，但少年還是通過廣大群眾的幫助找到了一些端倪。
三年前，這附近就失蹤過一個青年，樣子和水鬼的模樣很像，至今下落不明。警方明明有線索可以進行追查，但這個案子一壓再壓就是沒有進展，到現在都沒辦法順利進行。
而很快，他就因為這樣逾矩的行為收到了懲罰。直播間被封，連賬號都被起訴了。他總覺得有人在跟著自己，但和鬼鬼的正大光明不同，人卻總是偷偷摸摸。
他只能躺在一個人的床上，一遍一遍想著鬼鬼的樣子。
幾天後，一個新的賬號重新登場。熟悉的主播和陰森的背景還是熟悉的味道，只是這次少了些玩笑，多了些嚴肅。
“家人們，我現在要去可能是案發現場的地方去看看……對，就是你們想的那樣。我要查這件事情。”
廢舊的工廠坐落在河邊，他在門前停下，因為他和所有人都看見了那個熟悉的鬼影。
“你真是太冒失了。你無權無勢，能做什麽？”他走過來，停在他面前看著他，“我不想要連累你。”
“我是無權無勢，但我有百萬粉絲和他們的眼睛。”他自豪擡頭。
他的模樣有些天真，帶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把鬼鬼都逗笑了。
“你不怕嗎？”他繞過去，搭上他的肩。
“我色膽包天。這可是你說的。”
“真是太蠢。”鬼鬼苦笑，“算了，我陪你。大不了，再殺我一次。”
“我不會讓你死的！”“我也不會。”
【世界線結束】
“哥，你又不出鏡。砸的，現在變成捂著腰了？”
“你有勁。而且，我這次戲份很多啊。那個收銀員，還有那個直播軟件都是我啊。”
“啊？飾演軟件也算？”
“嗯？我們本來不也是人工智能嗎？”
“額……這系統和系統之間的思維方式或許還是有些差別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