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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怕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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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怕什麽

因為聶臻換了墓碑,挖出來的鬼嬰並不是項姨的兒子,所以這次挖墳並沒有帶來項姨的任何異動。

鬼嬰剛出土時也沒有活過來的跡象,直到有人把它從棺材裏倒出來,拿枝條抽打。

它的頭忽然格格轉了半圈,睜開沒有瞳仁的眼睛,朝那人緩慢爬過去。

最開始圍在邊上的一圈人只有一個幸免。他看到鬼嬰的牙齒撕裂一個人的腹腔、拖出鮮紅的腸子時,嚇得一腳摔倒,滾在了墳坑裏。

鬼嬰卻放過了他,追著另一個撒腿奔逃的人而去。

聶臻發現它對棺木的抗拒後,便設下了計策,讓唐傑靈在前面盯著它,吸引它的註意,周榮從背後過去,將它重新裝入棺中。

它殺了許多人,行動已非常迅速,但沒有人類的智力,抓住它並不難。

周榮把棺材重新埋下去,安好墓碑。

雨慢慢小下來。其他迎神的人早已跑得不見影了,只剩下墳旁幾具屍體,還有跪在城隍邊上的項姨。

幾人擡起轎子,拉著她往山下走。急速流淌的雨水匯成小溪,順著山路沖刷下去,每一步都泥濘不堪。

回到城隍廟後,仙境便結束了。

周榮心裏一直在思索著無雙跟他說的話,聽見聶臻叫他,才回過神來。

“後天是上巳節,”聶臻笑道,“我們雇了一條船,打算去飲江釣魚。你要是不來,就只有範文聰了。”

這人聲稱要在各地游學,從中都跑到淮南住了三四個月,到現在還沒走。

“原本我也不想帶上他,”聶臻又道,“但是以前在中都,我一直住在小姨家,多承他們照顧。現在他來了,不能不應付幾天。”

他大約不知道,範文聰還專門來找過周榮,大剌剌說“我來看看你到底好在哪裏”;又炫耀似的講起他和聶臻在國子監的往事,道:“他這人一直很圓滑,誰都和他關系不錯,夫子也都對他交口稱讚。你知道嗎,有一回,一個同窗偷了他放在學舍裏的衣服出去穿,想冒充大少爺,結果被別人看見,正好認出來了,一路扭送到聶臻面前,他看了居然說是他送給那人的。

“我可看不上這種收買人心的伎倆了,也不知道圖什麽。要是我在他那個位置,才不稀罕人人都說我好。但是啊,我發現他私底下又去找了那個同窗,不知道說了什麽,就看到那人跪在地下,拼命扇自己耳光,痛哭流涕。聶臻坐在那裏,沒怎麽看他,好像有點無聊了。我當時就想,這個人真是太壞了,壞到我心坎裏去了——”

周榮打斷了他,放平語氣道:“我對你想的東西不感興趣,請回吧。要是我想知道他以前的事情,可以自己去問他。”

範文聰被他下了逐客令,反而更得意了,笑道:“那我走了。你有想問的,最好快點去問,誰知道還有多少機會。哦對了,以前國子監也有琉球、暹羅這些國家來的留學生,其中一個人就和他關系很好,長得像是他喜歡的那一類,你順帶也問問。不過我這個表哥看起來什麽都好,其實永遠拒人於千裏之外,他不想講的事情,誰都問不出什麽。”

這種一聽就是挑撥的話,周榮知道一個字也不該回,卻還是沒忍住道:“那你現在知道了沒有?”

範文聰一努嘴,“知道什麽?”

周榮耐著性子道:“我到底好在哪裏。”

範文聰打量了他一眼,周榮道:“我話少。”

他收回思緒,對聶臻道:“要是我說……這次不想讓他去呢?”

其實聶臻說的沒錯,範文聰再怎麽樣也是他表弟。聶臻又不是周榮一個人的。他們才認識了幾個月,見過十幾次面。在這之前數十年,聶臻的生活裏沒有周榮;在這之後數十年,也不一定還會有。

——如果最後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像無雙說的那樣,用他自己留在仙境中換聶臻活下去,那已經很好了。只是在聽到範文聰名字的一瞬間,周榮忽然想起,自己還有幾張從蓮花瓦舍中贏來的陰鈔,可以讓他死後多活幾天。

那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殺了範文聰。

這殺機凜冽的想法不受控制地爬上心頭,讓他後背生寒。

範文聰並不是多壞的人,最多是脾氣有些乖張。何況聶臻也對他無意。但是在這陰暗的一瞬間,周榮實在想不明白,憑什麽他還可以活在一個有聶臻的世界裏。

“這次不讓他去,”聶臻似乎有些驚訝,看了他一眼,“為什麽?”

周榮心中情緒翻攪,慢了半拍,才從他臉上看出端倪——這個表情,分明是忍著笑。這人一開始就沒打算帶上範文聰,故意說這麽多,就等著周榮這句話。

“為什麽,”周榮慢慢重覆了一遍,“他太吵了,我怕把魚嚇走。”

聶臻沒有作聲。

周榮又道:“還有,我怕我現在不說,等後天他沒來,你還要臨時找借口。”

聶臻正往前走著,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你知不知道,”他笑道,“我每天想著你和周姑娘住在一起多難受?好不容易有機會讓你也嘗嘗這個滋味,你居然一點都不吃醋。”

周榮低聲道:“怕你不喜歡。”

聶臻笑聲頓住,隔著白霧,定定看著他。

“過來,”他朝周榮擡了下手。

周榮“嗯?”了一聲,以為聶臻要給他看什麽東西,便又往前走了半步,幾乎是貼著他站住。

“我要親你,”聶臻道。

————

聶臻說雇了一條船,居然就是一條普通的漁船。船篷低矮,要躬著身進去。周榮是第一次下到艙底,看到裏面如此幽暗逼仄,居然還容得下一兩個人,不由大感意外。

他從船艙鉆出來,聶臻便扔了一把槳給他。長篙在岸上一點,烏篷船晃悠著朝江心飄去,船尾在水中拖出一圈新綠。

甲板距離水面只有幾寸,一探身就能摸到清涼的江水。聶臻坐在船頭,給魚線上釣餌。周榮試著劃了幾下槳,船身猛地一擺,差點帶著兩人一起栽下去。

聶臻伸手拉住他,笑道:“看起來挺容易是不是。”

周榮穩住身形,把船槳換了只手,琢磨究竟怎麽劃。聶臻盤著腿垂釣,單手支著頭看他,道:“當年要是我先撿到你。”

船槳撩起一簾水珠,一條青色的方頭魚躍出水面,唇邊的觸須都清晰可見。

周榮脫口而出道:“好大的魚。”說完看向聶臻,催他說出後面半句話,“就怎麽樣?”

聶臻煞有介事道:“就讓你做我的貼身小廝,跟著我去中都讀書。”

周榮“哦”了一聲,“貼身小廝,我每天都做什麽?”

聶臻道:“也沒有什麽,我寫字的時候給我研墨,讀書的時候給我舉燈。遇到旬假休沐,出去游山玩水的時候,就給我牽馬劃船。”

周榮又落下一槳,看著寬闊無人的江面,道:“那豈不是和現在一樣。”

聶臻搖頭道:“不一樣。中都特別冷,冬天被窩裏總是冷冰冰的,你還要負責先給我睡暖和。”

周榮看了他一眼,“中都不是都睡炕床?”

聶臻嘆了口氣,道:“我睡不慣炕床,一睡了就上火,總是流鼻血。”

周榮皺眉道:“流鼻血?你在淮南也是這樣?”

聶臻擺手道:“阿榮,不要亂打岔。”

周榮手上動作一顫,被他這一聲“阿榮”叫得從耳朵根麻到手指尖。

聶臻顯然註意到了他的反應,又叫了一聲,故作不解道:“貼身小廝叫這個名字很奇怪嗎?”

周榮不答話,轉頭看著船舷外晃動的水。平緩江水映出他自己的臉,膚色曬得黝黑,看不出有沒有發紅。

聶臻在他背後笑道:“阿榮,船艙裏有茶爐子,你去幫我拿出來,到了江心好煮茶吃。”

周榮“咚”一聲放下船槳,起身朝船艙走去。聶臻又清了清嗓子。周榮頓住腳,轉身大步走到他面前,單膝跪下道:“殿下還有什麽事情吩咐?”

這一回他清楚聽見了呼吸在喉嚨口哽住的聲音。周榮面無表情擡起頭,對上聶臻顏色深沈的眼睛。

“殿下?”他又盡職盡責喊了一聲。

聶臻擡起手,在他額上輕輕點了一下。手指的溫度比一般人略涼。

周榮的心臟便像牽絲傀儡一般,隨著他指頭的牽引撥轉而狂亂跳動。

“下次記得頭再低一點,”聶臻道,“不要直接擡頭看我。”

周榮從善如流,“是我逾越了,請殿下恕罪。”

就好像真的有那麽一個世界,聶臻代替周神醫把他帶出深山,讓他做了自己的貼身小廝,跟著聶臻去千裏之外的國都上學。

他起床的時候,周榮便服侍他梳洗;他出門的時候,周榮替他牽馬;他讀書的時候,周榮給他研墨鋪紙;他就寢的時候,周榮為他把床鋪睡暖。

做這些不用給工錢,只要收取一點小小的報酬就可以。

周榮低下頭,手指隔著布料撫過某個地方,道:“這個在不在貼身小廝管的範圍內?”

布料前端慢慢洇濕,顯露出半遮半掩的形狀。聶臻低低喘息了一聲,抓住了周榮的手。白皙的手指一根根貼上他手背,引著他往下走,教會他到底要怎麽做。

“貼身小廝不行,”聶臻道:“但是你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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