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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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壇在河道下游,附近就是收容無主屍體的漏澤園。

到了地方後,眾人先把城隍迎上主位,排開供奉的豬、羊、蔬果、米飯;又將數百件冥衣在兩邊鋪開,同樣擺上米飯饅頭,點上香燭,以祭祀無主鬼魂。

這天是十月朔,夜很黑,四處空曠幽靜,只有綠陰陰的燈燭照著祭壇,把底下跪拜的人群照得陰慘慘的。

祭拜很快結束,眾人撤下祭品,就地飽餐了一頓。厲壇內一時只聞咀嚼聲。

聶臻一直戒備著變故出現——冥衣一下站起,香燭突然撲滅;或者項姨掙開枷鎖,大開殺戒;更或者扮鬼的人經過時猛然扭頭,真的變成了鬼。

這些都沒有發生。

吃過飯,城隍像再次被擡起來,迎神的隊伍打道回府。直到他們最後走出厲壇,四周都是靜悄悄的,沒有任何異動。

這一次沒有再奏樂,獅隊龍隊都消停了。眾人手裏舉著火把,埋頭往回走。

快到背仙橋時,聶臻才察覺到不對。前面的人沒有過橋,還在往西邊走。

返程路線不是這樣的。

不知道是誰加快了腳步,拉開一大截距離,引得後面的人也跑了起來。許多人開始詢問發生了什麽,吵吵嚷嚷之中,聶臻聽到前面拿著凳子的信眾在說“打旱骨樁”“發現了”“要快”“看見了白光”。

像是烽火傳煙一般,消息從竊竊私語的人群中挨個傳下來,傳到了隊尾。

項姨慢慢擡起了頭,黑眼珠轉了轉,盯著一個拿著香的人道:“這是去哪裏?”

那人無辜地抖了抖肩膀,道:“聽說是發現了旱魃……”項姨不等他說完,臉上陡然變色,拖著鐵鏈便往前急走。

八個人遲疑了一下,發現自己被湧動的人群甩開了一大截,也跟著跑了起來。

行動最快的是唐傑靈。他人看起來懵懵懂懂,體力卻很好。一路走過來,眾人都或多或少受了影響,只有他一直腳步輕健,連汗都沒怎麽出。樓和烏滿緊咬在他身後,迅速跟了過去,轉眼便沒影了。

周榮邁步往前追去,聶臻打算跟上時,被人出聲叫住了。

“周善,周榮,無雙,你們三個是一起的吧?”羅慶氣喘籲籲趕上來,道,“接下來肯定是出去的關鍵,有件事情一直沒機會提醒你們,待會兒一定要多小心那兩個紋著紋身的人。”

聶臻放慢腳步,聽他道:“你們聽沒聽說過一個叫“十八獄”的組織?沒聽過也很正常,凡是在仙境中遇上他們的人,幾乎都不可能活著出去。這群人就是些瘋子,專門以殺人為樂。你仔細看,他們身上紋的惡鬼,不是地獄變相圖裏的原貌,是被他們殺死的人。”

“方生”的首領曾經跟聶臻說過,仙境中雖然有來自各地的人,但碰到同一片地方的人概率更大,這些人也就自然而然結成了組織。比較成氣候的有中都的“如意”,蜀中的“南山”等等。

一般這些組織都有自己的記號,比如“如意”就是一支如意簪,別人看見就知道這些人不能惹,否則會受到整個“如意”的人追殺。

除了這種為保命而結成的組織,還有一些人卻是因臭味相投而走到了一起。他們宣稱現實是虛假的,仙境才是真實,因此以進入仙境為樂。更有甚者,覺得生活太無聊,便在仙境中肆意妄為,屢屢害人性命,並且互相攀比誰殺的人多。

“你居然也知道“十八獄”,”無雙詫異地“哦”了一聲,“我還以為這麽小的組織根本沒有人在意。他們老大都死了,竟然還撐到了現在。”

她說著轉向聶臻,道:“不是我殺的。我只殺了排在第二那個。他看見老大死了,別人還是不服他,所以幹起活來格外拼命,看得我都深受激勵呢。”

羅慶猛地擡頭,咳嗽都忘了,“你殺了第十七層的區通途?”

無雙想了一下,道:“好像是叫這個,他們的名字都很怪,我也記不住。排序也好奇怪。老二是第十七層,我都有點分不清誰大誰小了。”

羅慶還在凝視著她,蒼白的面色上浮現出一絲不正常的紅,神色扭曲痛苦地道:“我的朋友就是被區通途殺死的,他從仙境出來沒多久就斷了氣,我……你居然殺了區通途。”

無雙往後仰了仰,擡起一只手,沒什麽歉意地道:“搶了你報仇的機會,真是對不住啊。”

羅慶眼睛亮得異常,似乎沒聽到她的話,又喃喃重覆了一遍,“你居然殺了區通途。”

聶臻心裏一聲冷笑。羅慶此時找上他們,自然是想借他們之手除掉那兩人。他和“十八獄”有舊怨,自己卻病懨懨的,所以想拿他們當槍使。無雙也未必靠得住,她有自保的實力,會不會袖手旁觀也說不準。

“先去提醒一下那兩個人,”聶臻往前趕了幾步,在人堆中極目四望,尋找郭泣露和唐傑靈,“他們哪裏去了?”

羅慶叫住他時,郭泣露還跟在項姨身側,招呼他們說“你們剛提到那邊有什麽墳?他們真的都往山上去了!”不過是一回頭的功夫,就連她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項姨的紅色囚衣還在火光中若隱若現,前面的人擠在一起,隊伍已經徹底散了。

路上有扔在一邊的凳子,暗下去的香火躺在草叢中眨著眼睛。

所有人都在跑,所有的聲音都在說一件事——打旱魃。

很多地方有類似說法,這些傳說中的旱魃大多身長三四尺、形如小孩。

具體怎麽找則有些出入。有的說往地上潑水,哪裏迅速幹了,就是下面有旱魃;有的則說要拿燈籠去墳頭上照,裏面若出現白光,便是旱魃作祟。

最先鬧事的大多是些地痞流氓,或者同某家有仇,或者眼饞陪葬品,或者幹脆是閑極無聊,便煽動鄉民,將別人家的新墳挖得一片狼藉,屍體遭受一番鞭撻,最後被棄之荒野。

“他們要去挖墳,”聶臻對幾人道,“項姨的執念應該就是這個,墳裏大概是她的孩子。”

只怕現在要攔住這些人已經太遲了。他們一直跟在隊尾,不知道前面究竟是誰帶的頭,怎麽煽動起來的。此刻群情激動,已經勢不可擋。

羅慶吸了口氣,道:“你是說我們要阻止這些人?憑我們幾個人……萬一仙境的生路是現在立刻回去,把城隍像放回原位怎麽辦。”

以他們現在的體力,走不出幾步就要被項姨追上。當她孩子的墳被人挖了之後會發生什麽?聶臻有預感,那個時候的項姨,將會是肉體凡胎絕對無法抵禦的恐怖存在。

“我們在仙境中的身份是她的姐妹,”聶臻道,“前面她對我們的態度也是關照的。就算阻止不了這些人,也要讓項姨看到我們是她這一邊的。相反,如果現在拋下她自己走,也許會被她算作背叛,受到她的報覆。”

這只是最樂觀的設想。很有可能當那座墳被挖開時,他們就只剩死這一個結局。

羅慶面上神色變幻,最終咬牙道:“好,你打算怎麽做?現在情況危急,“十八獄”那兩個人應該不會急著動手,我們有八個人。他們手上的好東西應該也不少,你們有什麽能用的?我手裏只有一個保命的東西……”

他的話戛然而止,四人擠過人群,重新回到了項姨邊上,也終於看到了走散的郭泣露。

她不知什麽時候把手上腳上的鐵鏈都拆了,正拿著一只凳子腿,揮舞著往山上跑。

之所以四人都一眼看到了他,是因為她正踩在高蹺上,深一腳淺一腳,走得十分誇張。

“她這是中邪了?”羅慶舔了舔嘴唇,看著唐傑靈搖搖晃晃的身影,面色又白了一層。

回應他的是一聲關節脫臼的脆響。羅慶受驚地回頭看了一眼,只見無雙居然卸下了拇指關節,硬生生將左手從鐵枷中抽了出來。

聶臻看向她軟趴趴的左手,頓了頓,道:“有什麽變化麽?”

無雙歪著頭感受了一會兒,“怎麽說呢,還不是很明顯。不過差不多能理解了。”

她把手重新塞回去,“哢吧”一聲,又給手指覆了位,“掙脫這個枷鎖之後,就會被那些人感染,加入他們呢。好了,有一個已經指望不上了,再去看看那三個怎麽樣。”

唐傑靈在山腰的矮墳前停下,道:“你們跟了我一路,還不打算出來嗎?”

火把光在黑暗中搖曳,照出一張張面孔。有白衣白褲擡著城隍的轎夫,有頂著黑臉面具的鬼差,還有胳膊上鉤著香爐的小孩子。

聽前面幾個人說話,他們的目的地應該就是這座墳,但都快到跟前了,這些人卻像是突然迷了路,一直在山坡上打轉,怎麽都走不過來。

唐傑靈回過身,看到兩個黑影從人群中走了出來。同樣的紅色囚服,冷鐵枷鎖。

兩人臉上紋著的惡鬼圖有點眼熟,但是他想不起在哪裏見過。

“從一進來就盯著我看,”唐傑靈有些疑惑地道,“我以前認識你們?”

“不認識,”先出聲的是那個叫烏滿的女人,“這是你第一次見我們。”

“也是最後一次。”樓補了一句。

兩人動手快得猝不及防。

話音還未落下,烏滿已猱身欺近身前。冰涼的鐵鏈貼上後頸,往前狠狠一拉。樓蹲身飛撲過來,掃堂腿帶著淩厲風聲,直襲他腳下。唐傑靈“呃”了一聲,猛地一矮身,往後一倒,連滾帶爬竄出兩人的包圍圈。

“還有閑心來對付我,你們已經找到生路了?”唐傑靈眼神一厲,肘尖朝前一推,擊向烏滿的面門,“那些人迷路也是你們動的手腳吧?這麽強大的東西,效果肯定維持不了多久,你們再這麽耽誤下去,他們就要找到那個什麽旱魃了。”

他雖然失去了很多記憶,身體戰鬥的本能卻還在,在兩人步步緊逼之下也不落下風。

“一炷香時間,”烏滿面無表情道,“殺你,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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