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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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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生

把布告全部讀完時,周榮正好走到了第一間號房門口。木墻上大寫的黑色“壹”字,裏面十分窄小,一眼就能看清楚。月亮從背後照過來,給疊好的被褥邊緣鑲上一道陰影。

前面的巷道中一定有某種恐怖的存在,讓那個人頭都不敢再追下去。這個地方又全是橫平豎直的路,根本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他只穿著襪子,腳踩在地上的響動有些陌生,帶著隱約的回音,仿佛背後正有一個人踩著他的步子走,借此掩蓋自己的聲音。周榮放輕腳步,強逼著自己放松,沒有往回看。

巷道很快到了盡頭。前面是往左的拐角,沒有其他的路可選。他把布告塞好,謹慎地往前邁出一步。

眼角沒有察覺到什麽異動,心臟卻不由自主懸了起來,幾乎跳到了喉嚨口。

還好,和剛才是一樣——不,不太一樣。這一回月亮在他側邊,照著右邊的號房。這邊的房間仍是空的,墻上依次寫著“壹貳叁肆”。但在左邊墻上卻沒有標號,取而代之的是大幅的人像畫,他們目光平平直視著,神情嚴肅安然,還沒有察覺到周榮闖了進來。畫像側下方寫著幾行字,像通緝犯人似的,標明每個考生的臉部特征:白面微須,絡腮胡,眉毛內兩顆痣。

這個應該就是識認官印節了。

畫像底下的被褥略微鼓起,像是一個個的繭。眼睛看過去,便覺得有一只蠶正從臉上爬過,帶著蠕動的微癢。周榮屏住呼吸走上前,緩緩擡手抓住棉被的一角。冰冷的棉被似乎在他手底下掙動了一下,就像有人在裏面抓住被子,不讓他掀開。

他看了眼墻壁處的畫像,一狠心把被子揭開。底下是一張陰白的臉,山羊胡須,和印節上的描述對得上。那張臉閉著眼睡得正熟,手壓在側臉下,一動也不動。

周榮又把被子放下,走到第二間號房門口。

這一回揭開被子卻只看到一雙腳,腳尖直直朝著屋頂。木板橫亙在整個號房中,要看那一頭,就只能跪在被褥旁邊俯身探手進去。周榮彎下腰,手撐在木板上,努力夠向那頭的被子。

有一瞬間他的視線裏完全看不到墻上的畫像,印節上的臉表情變了一下,皺起了眉頭,視線飄向了他的後背。

情況很不對勁。

周榮只看了一眼,便忙撤身走了出來。挨個看完這一排號房後,他更加陷入茫然之中。畫和人全都對得上,這些人都沒問題,完全找出誰是替考的人。更棘手的是,他越往下看,裏面的人睡相就越怪異。被窩裏的身體開始往上拱起,有一個人的手搭在了被子外,手掌不自然地倒扣在床板上,仿佛要撐身坐起。

不能再找下去了。周榮懷疑等他找出替考者,就會出現要追逐打鬥的情況,逼他違背不準追逐打鬥那條規則。

“啊,終於有個活人了,”有驚無險地轉過這一條巷道時,一個人聲響起,“我都要嚇死了。”

對面過來的是個年輕書生,他一只手拿著一張布告,另一只手裏拄著一根拐杖,正瞇著眼在石子路上摸索著前進。

“你是閏字四號吧,我是荒字七號,第二個落第的人。”他看到周榮便松了口氣,揚了揚手中的布告,苦笑道,“幸好現在眼睛能看清一點東西,不然真的是盲人騎瞎馬,險之又險了。”

周榮的腳步放得更慢,不動聲色往旁邊側過一點。

落第之後會有人唱名,但是他並沒有聽到宣布荒字七號落第的聲音。

書生察覺到周榮的忌憚,也放慢了腳步,溫和地道:“有個人扮作我一起進來的同伴,疾言厲色跟我說不能再考下去了,他說要是沒有落第,就得去殿試,根本走不了;而且只要有人答錯了題,就會有相應的詛咒出現,到後面詛咒會越來越多,必須趁著現在趕緊離開。我一想這回考試內容明明很難,卻沒有一個人落第,其中必定有蹊蹺。又聽到說‘閏字四號’在晚上落第了,還以為就是他,結果我一出來,他就開始追殺我。”

他身上衣服幹幹凈凈,頭發紋絲不亂,完全看不出被人追殺的狼狽。但這點太明顯了,反而讓他的話似乎可信了幾分。

“唉,不說也罷。”書生道,“你也是被騙出來的?”

“有人跟我說考卷交錯了,讓我跟著他出去。”周榮沒有否認,低聲道。

書生點點頭,嘆道:“同是天涯淪落人。”他摸索著走過來,又道:“敢問兄臺如何稱呼?在下姓管,雙名師仲。”

“周榮。”

“周先生,”管師仲瞇細著眼睛望著他,大約自己也覺得這樣盯著人看不好,有些抱歉地道,“我眼神不太好,到了晚上更看不清,見笑了。”

周榮不知該說什麽,沈默著點點頭。幾句話之間,管師仲已經走到離他只有一步之遙的地方。他揉了下眼睛,又笑了一下,道:“剛才逃命跑得我腿都軟了,不知道能否請你背著我走一段。”

胳膊上的汗毛再次乍了起來。稍稍放下的戒心繃到極致,像是拉緊的弓弦一般,在腦海中嗡嗡響著。

規則第三條,有人請求幫助時要施以援手。

管師仲微微偏過頭,對他陡變的臉色若無所覺,還在往他這邊走。竹杖敲擊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剛才轉過彎之前他就察覺到周榮過來了,可是周榮卻完全沒有聽到他的拐杖聲,直到他張口說話才發現這一條巷道裏有人。

“是不是太麻煩你了,”沒有聽到他的回應,管師仲便自顧自道,“大家都是落第的考生,你不願意幫——”

“不麻煩,”周榮打斷了他的話,“我只是在想......能不能請你幫我找找替考的那個人。”

“哦哦,那就好,”管師仲臉上浮現出笑意,“這個沒問題,我也在找呢。”

他腳下步子沒停,擦身而過的瞬間,周榮微微睜大了眼,喉嚨一下哽住了。管師仲的後腦勺上還貼著一張臉,它的五官似乎是畫出來的,五官都平板板地浮在紙上,神色嚴肅,只不過眼睛有點斜視,往旁邊瞟過來時,正對上周榮的視線。

他還沒蹲下身,便覺背上猛地一沈,兩條蒼白的胳膊從後面伸過來,松松箍住了他的脖頸。

“哎呀,”管師仲喟嘆了一聲,有些變形的聲音從頭頂傳來,“終於可以休息一下了。”

他似乎一下矮了一截,又胖了許多,趴在周榮背上時身上的肉也跟著往下垂,不知怎麽有些濕,慢慢潤濕了層層衣物。“滴答”,水珠落下,濃重的血腥味彌漫開來。

周榮往前走了一步,感受到腳後跟晃蕩著蹭過膝彎。

他實在想象不出“管師仲”此刻是怎樣的姿勢,就好像他整個人擰成了一團麻花,臉還對著他,下身卻朝著後方。或者他幹脆就是和周榮背對著背,用後腦勺朝著他。

“你想去哪裏?”

“到出口再給我放下吧,”管師仲道,“我不喜歡這個地方,陰森森的。找了好久出口都沒找到。”

他似乎陷入了沈思,走了幾步,忽然拍了下頭,驚喜道:“我記起來了,出口在替考那個人的號房裏。”

周榮點了下頭,道:“有道理。”

他邁步進入下一個巷道,看著兩邊都住滿了人的號房,聽到管師仲笑了起來,“還好你碰到了我,不然一個人怎麽看得過來。你看左邊,我看右邊。”

周榮應了一聲,又問道:“你不下來,怎麽過去看?”

“這個容易,”管師仲道,“你繼續背著我,不要撒手啊。”

月亮又一次來到了身後。

在周榮的影子上方,慢慢伸出了一小截細長的黑影,上面托著一個圓圓的東西,像是托著肥厚花盞的捕蠅草。黑影一點點拉長,往右邊扯過去,一直伸到了號房裏面。管師仲的臉貼在畫像上,津津有味看著。後腦勺上的畫像逐漸凸出來,將他的頭皮頂出五官的形狀。

這條巷子裏沒有人蒙著頭睡,他們的腦袋和腳全都伸在外面。遇到兩邊都是腳沖外睡的人,巷道就變得十分狹小,得格外小心才不至於撞到他們的腿。

“好難找啊,”看了幾個號房之後,管師仲後腦勺那張嘴張開了,聲音尖細得分辨不出男女,“你走慢一點,我剛剛頭差點撞到墻上了。”

周榮一只手攔著他的腰,只覺手下的肉塊濕滑黏膩,還在抽搐扭動,像是背了一只巨大的蛞蝓。

管師仲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

“這樣呢?”周榮問道。

“好了好了,”一陣窸窣的聲音後,管師仲把頭探進最後那間號房,奇怪地咦了一聲,“這個房間是空的,但是畫上這個人好像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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