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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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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與子

聶家承襲王位的一支向來子息單薄,先淮南王聶尋是獨子,只有聶遠這一個兒子,聶遠又只有聶臻一個兒子。聶尋叔叔那一支雖然沒落了,子嗣卻很繁盛。到了聶臻這一輩,他遠房堂兄聶樊已經誕下了第三子,他卻仍然沒有成婚。

這天是聶樊小兒子滿月,淮南王妃賀娡和世子聶臻也去賀喜。席上有人逗弄聶樊的二兒子,問他爹爹最喜歡誰。他板著臉道:“還不是一個小孩兒,反正不是我。”引得眾人大笑。

聶臻似乎很喜歡他,摸了摸他的頭,對聶樊開玩笑道,要是我將來沒有孩子,把小苕過繼給我好了。聶樊也笑說給你好了,看起來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王妃坐在上首,擡起茶盞的手卻頓了一頓。

回來後聶臻回房換了衣服,來王妃這邊的暖閣裏坐著。賀娡看著他解下大氅,欠身摸了摸,隨口對大丫鬟道,“這件衣服有點舊了,前面進了一件黑羽毛的鶴氅,你們去找找。”

幾個丫鬟都走後,她叫了句“臻兒”。聶臻似有所覺,沒有擡頭,撥了撥爐子內的火,帶笑叫了聲“母後”。

賀娡讓他過來坐下,摩挲著他肩膀,忽然微笑道:“你三四歲時就有個小大人的樣子,什麽都有主意,母後一直對你很放心……有時太放心了,又擔心你什麽都自己扛著,不讓我們知道,累壞了自己。這幾年你父王病著,連帶你也瘦了這麽多。幾次想說讓你成親沖個喜,好歹讓你父王見見他孫子,你也沒肯。”

聶臻先笑著插嘴道“沒瘦,早長回來了”,聽到後面便沈默下去。

賀娡拉住他的手,盯著他道:“你說說心裏話,母後不怪你。”

這些年總有人請她當媒人,她也指過一兩次婚,過後女方竟然上吊了,男方跟著人跑去當了和尚,如今她和那兩家人都難見面。在兒子的婚事上她一直沒插過手,也是因為知道他心氣高,怕自己指的婚他不中意。到現在聶臻眼看要二十二歲了,還沒有個妻妾。

對他那些門客朋友,賀娡也一直睜只眼閉只眼,現在知道他有個過從甚密的朋友專好斷袖,已經悔之晚矣。

見聶臻還是沒說話,賀娡又放軟語氣道:“你要是只喜歡男人,過繼個同宗的孩子也好。我看著聶樊家老二很不錯。”

聶臻猛地擡頭,像是不敢置信,眼神波動,道:“母後。”

這一聲就沒了剛才那種小心翼翼。

賀娡抱住他的頭,失聲道:“你以為母後就會蠻不講理?這幾年我也看開了,你們爺兒兩個健健康康活著就行,我還要什麽?不管你看上誰,跟母後有什麽說不出口的?”

聶臻把頭埋在她懷裏,頓了下,才猶豫著道:“他出身不太好。”

賀娡想了想,宋家只是開錢莊的,算不上門當戶對,宋作吾還聲名在外,但聶臻要真心喜歡,也只好隨他;將來若是不喜歡了,甩開他另娶一位正妻也容易。倒還是出身不好要好些。

她早有心理準備,便摩挲著聶臻後腦勺笑道:“聽你這意思,明明早就自己揀定了,還來我面前賣乖。”

聶臻拉著她袖子坐直身,也笑了,眼神卻仍有些躲閃,“他不是漢人。”

賀娡呆了一呆,“不是漢人?”

宋作吾不是漢人?

而後才恍然——聶臻說的“他”不是宋作吾,只怕“出身不太好”也不止那種程度的不太好。

她想到別人說宋作吾的那些事跡,出入的地方,不由天旋地轉,腿一軟在椅子上坐下了,攥著扶手,面色發白,直直盯著聶臻,像是頭一天認識自己兒子。

聶臻嘴角一點笑影很快消失了。對上她視線後,他像是下定了決心般,在賀娡腳邊直直跪下。賀娡抓著扶手椅,偏過頭不去看他。剛才說過的話猶在耳邊,她勉強笑了一下,啞聲道:“不要跪我。”

說著掙紮站起,咬牙道:“母後說過的話不會反悔。你要是非把人擡進門,我們都不攔你,大不了讓人背後嚼幾天舌根。我只恨以前沒好好管教兒子,讓你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正經人家小姐看不上——”

後面卻怎麽也說不下去,只淚如雨下。她模糊看見聶臻的手緊攥著,露出大拇指上一塊扳指,猛地想起當時那個玉扳指丟了,她還問起過,聶臻說不練射箭了,戴著累贅。後來換成了這個象牙的,一看品相就不對,不知從哪裏弄來的。

聶臻當時低頭笑了一下,道:“朋友送的。”那時他語氣就不大對勁,她留了下心,此刻忽然全對上了。再看到這扳指,只覺刺眼無比。

她冷笑一聲,道:“起來。”邊說著,就抓著聶臻的手,指著問道:“這是哪裏來的?你也不嫌臟?”

聶臻一怔,神色中竟然染上了怒意。她這下也動了真怒,不由分說扯下扳指,往地上一擲。

“你是什麽身份?他是什麽身份?拿著這麽個下賤東西當寶貝似的,你別太忘形了!”

聶臻急忙起身去攔,卻見她腳下一滑,眼見要撞到椅子,只得轉而伸手扶她。扳指重重摔在地上,喀嚓一聲脆響,裂為了兩截。

聶臻渾身僵住,閉了下眼,便去伸手夠那半截扳指。他手抖得厲害,第一下沒撿起來,碎片又滾在地上。他一聲不吭跪著,挨個將碎片撿起來,放在掌心,喃喃道:“世間好物不堅牢……這還算下賤東西,我不知道上哪裏找更好的了。”

賀娡看著他,又冷冷笑了一聲,心底卻莫名有些發慌。聽他低聲道:“母後此言差矣。天地生人,本來也無所謂身份,就是要忘形才好。”

他將碎片握在手心,擡頭笑了一下,“我知道了,肯定是宋作吾連累了我。你聽到別人說他喜歡逛什麽不三不四的地方,以為我也跟他一樣,要娶個小館回來。我眼光什麽時候這麽差了?母後剛剛還說放心我,這分明是一點也不放心,做兒子的做到這個份上……實在是死不足惜。”

賀娡被他說得心下慘然,看著兒子跪在地上,想起他平時膝下承歡,讓自己十分得意,此時卻鬧到這個樣子,又是氣急,又是愧悔,一時六神無主,站著怔怔掉淚。

又見他手指攥得發白,連嘴唇都白了,她心裏更後悔,抱住他罵道:“你知道我脾氣急,也不說清楚,還不攔著我。”

聶臻任她在背上拍了幾下,道:“孩兒看母後吃了幾年的素,還以為你脾氣好了。”

賀娡此時心內松動,怒氣早消了一大半,聞言瞪了他一眼,道:“我是為了誰吃的齋?爺兒兩個都拿這個笑話我。我不管你了,往後你要後悔我也不管——”

話沒說完,看到聶臻的神色,便猛地頓住,半晌嘆道:“早知道你這樣傷心,摔了我也不該摔了這麽個寶貝疙瘩。”

聶臻撇過頭笑了下,幽幽道:“母後又說違心的話了。不是摔了我的東西,你哪裏有這麽好說話。”

賀娡聽了啞然。她對那個把自己兒子迷得神魂顛倒的男人極為惱火,看著那扳指粉身碎骨,心裏確實十分痛快。又見聶臻眼角濕潤,似有淚漬,便心疼地埋怨道:“這個人是哪裏來的蠻子,怎麽送東西都不會送?下次你找他要一個摔不壞的好了。”

聶臻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又很快放了下來,“到底是母後有辦法。”

賀娡低頭捧著他的臉,替他拭去眼角淚痕,“這孩子......和你父王一個樣子。你到底看上了哪路神仙?明天就娶過來好了,這回母後不是說氣話。”

聶臻終於看了她一眼,笑了下,道:“他父母都過世了,只有一個妹妹。不先給她找到人家,他不會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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