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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不會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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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不會相思

一片雲飄過,天霎時陰了。

嫩綠的草葉變成暗綠,到處開著黃色小花,白色羊只點綴其間。

周邯帶他走出帳篷,笑道,你的名字叫周榮,草字頭,下面是個木頭的木字。

他蹲下來,用木棍寫給周榮看,寫完便讓他跟著寫,又帶著他念。說在深山裏第一次見到他,正逢萬物生長,草木榮茂。地上有吃到一半的鹿的屍骸,肚腹中拱著一個小小的黑影。一開始周邯還以為是在吃腐肉的豺狼,等他慢慢站起身,才發現是個小孩。

周榮自己一點也不記得,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長風從背後徐徐送來,如同巨人的手掌,不容抗拒地推著他往前走。展眼眺望,草葉低伏,天空碧藍如洗,四處重又變得明媚,像是第一次睜開眼,整個天地撞入眼簾。

腳下一空。

他猛地下墜,墜回了自己的軀殼裏。

天上幾點疏星,月亮已經下去了,周圍有一種奇異的明亮,照見連綿的屋瓦。周榮一時沒弄明白究竟是從夢裏醒來了,還是此刻才陷入夢境。

淮南王府內傳來打更聲。側耳聽完,原來才三更天,離起床還早著。夜風中已經有了點快秋分的寒意。

白天他只來過這裏三回,晚上不知怎麽,醒過來總是站在這附近。好像這群巍峨的建築中有某個出口,能帶他走出自己沒完沒了的夢。

周榮轉過身往回走。習慣了夢游之後,雖然麻煩一點,也沒多大影響。不過是醒了後得再走回去睡。反正他想睡就能睡著,就當是多走走。最難受的是剛醒那一會兒,其他時候都還好。

幸而碩君的眼睛沒有聶臻那麽毒,沒發現他有什麽異常。不然她問起來,周榮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昨天告訴了碩君仙境的事情後,她又哭了一場,道:“我之前找聶臻,說他是要娶妻生子的人,不要耽誤你,說得冠冕堂皇……其實我就是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我怎麽這麽自私啊。”

如果碩君因此恨他,也許反而會好受點。現在卻連祈求原諒的話都說不出口,因為碩君不能原諒的,竟然是她自己。

淮南王壽宴過後,她就說過幾次,你不要對我這麽好,我要受不住了。你是哥,又不是我買的下人。說話時像在開玩笑,眼睛卻刻意避開他。

她也絕口不再提聶臻,仿佛已經翻了篇。直到那天黃昏,兩人去天井裏把曬的藥收進來時,碩君冷不丁道:“我們回焉支原吧。”

周榮吃了一驚,沒說話。碩君看著他。兩人之間的空白越拉越長,到不能不開口的時候,碩君又笑了。

她掬起一捧枳殼,嘩啦啦放進了抽屜中,“我怕你住不慣,白問一句。這裏雖然東西貴,但是比山裏熱鬧多了,我也舍不得走。”

曬幹後的枳殼同黃蜂帶著微苦,在暗下來的光線裏發酵。

周榮猛地立住腳,轉回身,又走回了墻根。提氣,縱身,借著夜色,落在了一處屋頂。

屋上蓋著琉璃筒瓦,獸角瓦當翹起,椽子上繪著蝙蝠和蓮花,不知道匠人是以怎樣的耐心一筆一筆描出來,替別人誇飾富貴,再放在這裏一點點腐爛。

再過幾百年,等他們都不在了,連所有房屋都崩塌傾毀,他現在這點糾結也無關痛癢——如果是這樣,他現在站在這裏,也沒什麽不可原諒。

周榮在屋頂躺下。天空是淺白的,像樹葉底下淺淺的絨毛。幾點黯淡的星子中,唯有啟明星耀眼地亮著。

百無聊賴,便拿出懷裏的東西來研究。紙扇比一般的扇子要重,精鐵扇骨,側面帶著凹槽,觸手微涼。在止於至善,五個鐵畫銀鉤的大字,寫得一氣呵成,瀟灑隨意。他用手默寫過每一筆,還是沒明白怎麽寫出來的。

周榮自己只會寫隸書。章敏帶著他抄藥書,他便仿著前面的字跡去寫,抄完幾頁回頭看,跟手下的字大眼瞪小眼,誰也不認識誰。

章敏笑著說,阿榮的字越來越好了,流麗秀勁,你心思很細致呢。娘沒法再教你了。聽得周榮臉上發熱。

別人都說他是榆木疙瘩不開竅,周榮也就當是如此,只有章敏不這麽說。她說字如其人,但周榮總覺得這個字不像他。聶臻的字也比他平日多了幾分鋒芒。不過周榮才剛剛見識了他的咄咄逼人,倒也不覺得意外。

聽他說話,簡直恨得牙癢癢。恨完之後,便有如萬蟻噬心。

周榮松開手,任憑扇子啪一下砸在臉上。鼻骨一酸,扇子底下的臉卻毫無表情。

碩君在腦海裏說,我們回焉支原吧。又說,你不知道阿榮這個人,他待人好,是死心塌地的好。

夜風鼓足了力氣,一下下蕩過來,掀翻了臉上的紙扇。快掉下的最後一刻,被周榮攤開掌心接住。

另一邊是聶臻在說,你要一輩子效忠周碩君?你樂意,她也未必樂意。

——他難道不知道,周榮早已背叛了碩君麽?為了彌補這種背叛,他又在背叛聶臻了。

那時候為什麽不能快刀斬亂麻?

之前說只要碩君開心,我們在不在一起無所謂。說得輕輕松松,問心無愧。為什麽聽到有人要給聶臻說親,便覺得無法忍受?

周榮擡眼看著夜空,身上一陣發冷,又一陣發熱。

在焉支原時,某段時間,有那麽幾個人為了碩君爭風吃醋,她卻每天“阿榮”“阿榮”的,有人不痛快,便借著宴席上喝了酒,找他比拼摔跤。

眾人起哄聲中,兩人站了起來,走上一片空地,對視著彎下腰。不等看熱鬧的人圍攏,那人就被一跤掀翻在地。

一片噓聲。

火光中,那人滿面通紅爬起來,叫道,“再來!”周榮便再次擺好起手勢。如是數十次,那人躺在地上,氣喘籲籲道:“我摔不動了。”周榮點點頭走開。

那人後來抱著酒來找他比酒量,喝到一半,改為抱著他哭,一直哭到地上,傾訴愁腸道,你不懂,你不懂啊啊嗚嗚嗚嗷嗷。

後面說了什麽,是真的聽不懂了。

喜歡一個人,怎麽會痛苦?要痛,也該痛她之所痛。他看到碩君和別人說話,就從沒有幹出這麽多莫名其妙的事情來。那時周榮有種舉世皆醉我獨醒的狂妄。

如今才知道,世上真有這樣的苦頭,讓人進退失據,五內如焚,又甘之如飴。

就這麽睜著眼,一直躺到快破曉。有下人摸黑開了門,出來餵鳥澆花,灑掃庭院。

他忽然對這一夜的猶豫、畏縮、反覆感到極其厭倦,猛地坐起身。骨節喀喀響。周榮將身上的霧露抖落,跳了下去。

閃身進屋時,周榮在心裏對師父說了聲抱歉。學了一身功夫,居然來做梁上君子了。

外間兩個丫鬟還睡在榻上,聶臻的房門掩著,下著紗簾。房內沒有焚香,帶著幹凈的書墨氣,案上、架子上全是書。有一冊放在床邊,上面許多圈圈畫畫,旁邊小字寫著批註。

“……周兄?”床上的人迷迷糊糊喊了一聲。

不管什麽話,到了他嘴裏都似乎別有深意。連“周兄”這樣平常的稱呼,也變得耐人尋味起來。

周榮回頭看了眼外間,放下書,捂住了聶臻的嘴。

聶臻睜大眼,清醒了過來。

周榮猶豫了下,帶著一身青苔、霧水的氣味,鉆進了床帳。

聶臻還在看著他,表情像受到了驚嚇。此情此景,似曾相識,似乎在夢裏見過。

不過此刻人就在他手下,結實,帶著熱氣,臉上一切細節都清清楚楚,不是他夢裏想出來折磨自己的。

“怎麽了?”聶臻終於低聲問道。

周榮也不知道怎麽了,只是臨走之時,忽然非進來看他一眼不可。

想了太多遍,都有些失真,疑心是不是有聶臻這麽個人存在。見到了他,才放下心來。

如果以後他三妻四妾,子孫滿堂,還能這樣想看他時看一眼,夠不夠?

“把你被子弄臟了,”周榮打算退出去,低聲道。

聶臻一楞,將他整個扯進來,失笑道:“已經臟了,還怕什麽。”

他笑起來時眼尾像湖面波紋蕩開,一雙鳳目流光溢彩。

周榮忍不住想撫過他眼角,便握著手放在膝上,道:“你之前的消息是不是用陽壽從方生的人那裏換來的?昨天有個叫莫為的人來找我,換了十天的陽壽,給了我三樣東西。這個牦牛角是預警危險的,還有這個聖旨,可以吩咐接旨的人做一件事情,放在你這裏比較好。”

這些東西仙境外的人看不見,帶在身上也方便,夢裏出來也帶著。

他將牛角和卷軸從懷裏拿出,放在聶臻枕邊,最後看了他一眼,道:“我走了。”

聶臻拉住他不放,咬牙笑道:“你到底幹什麽來了?”

那日在小巷裏,周榮臨別時說,劃不劃算的事情,他算不明白,實在沒有辦法在仙境外問心無愧地見他。聶臻便笑著點頭,拂袖而去。今天終於讓他找到個借口,原本告訴自己只看一眼,放下東西就走,絕不驚動他。行動間又故意拖延,直到聶臻悠然醒轉。

“……來問個問題。”

“什麽問題?”

周榮頓了頓,道:“我那天下手太重了,有沒有傷到你——”

話未說完,聶臻扣住他後腦勺,驟然發力,將他壓了下來。

世界仿佛在那一瞬間倒轉。他感到自己變成了一粒塵埃,靜靜懸浮在某一點上,有著無限的自由。直到灼熱的呼吸壓下來,將空氣壓彎,他動彈不得,看著聶臻慢慢湊近,在他嘴唇上不輕不重咬了一下。

“差不多這麽重吧……有沒有傷到你?”

目光流轉,嘴唇相貼,清晰感覺到他低聲說話時唇上浮起的微笑。周榮渾身的血湧了上來,被咬過的地方開始突突地跳。

聶臻又笑了一聲,幹脆利落躺回去,翻了個身,“好了,你走吧。”

房門忽然被人拉開。

“殿下?”外間丫鬟朦朦朧朧醒了,揉著眼進來。

聶臻坐起身,笑道:“沒叫人,我剛才說夢話了?”

身後窗扇輕響,丫鬟走過去,將窗戶籠上,疑惑道:“插銷怎麽沒關緊,現在夜裏也冷了……”

周榮藏在房檐陰影中,手摸過唇角。還好沒有腫起來。那蜻蜓點水的觸感卻還殘留在唇上,心跳聲如擂鼓,越來越響,越來越響。

窗外,太陽一點點升起,像是從他臉上碾過去的,滿眼只覺得通紅,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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