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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偏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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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偏愛的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抓人,周榮做得更加純熟,堪稱一氣呵成。左手拎著管家,右手拽著陶六兒,不過幾步路的距離,輕輕松松就奔到了對面的看臺。

躺在屏風後面的是一具黑色棺材。裏面的人面目如生,桃腮帶粉,比在回憶中看到的還要鮮活。似乎只等她一睜眼便能見到她眼波流轉,顧盼生輝。

陶六兒“嗤啦”撕下前後心貼的符箓,嘮嘮叨叨道:“冤有頭債有主,哎呀,瞧我說的……反正地方給你帶到了,也該放我們出去了吧。”

管家被周榮制住,掙脫不得,正疾言厲色訓斥他,此時驟然變了臉色,嗐聲嘆氣道:“你們闖下大亂子了!”

不用他說,兩人也感覺到了情況不對。陶六兒放出附在身上的鬼魂後,棺材中的人面上漸漸映出了紅光,而後轟的一聲,整具棺材一下著了,將屍體吞沒在火光之中。

火勢迅速蔓延。屏風、桌案、高背椅,火星飛濺之處,立刻連成了一片火海,鋪天蓋地,刮刮雜雜席卷過來。

周榮同陶六兒對視了一眼,陶六兒毫不猶豫,一下竄到他背上,抱著他脖子喊道:“哥,親爹,求你快跑啊!”

周榮顧不上把他扔下去,再次抓起管家,往外奔去。

早知道抓著管家就能出去,他們何苦廢這麽大力氣?此時卻來不及想別的了,身後是來勢洶洶的火舌,比山林裏旱季的野火還要兇猛,不過片時,就聽到背後大樓搖搖欲墜的□□。面前的空氣也似乎被灼燒得變形,成了一股一股的氣浪。

等在戲樓前的幾人呆了一呆,看著三人疊羅漢一般滾過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跑啊”,這才都動起來,撒腿跟著跑。

陶六兒像猴子上樹似的爬在周榮背上,看著眾人腳步淩亂地逃命,還有空對聶臻喊道:“你出的什麽餿主意!”

倒是忘了這主意一大半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聶臻嘆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這麽一句話的功夫,他就被眾人甩開了好幾步。一道火星迸過來,燎了下他褲腿,登時著了。聶臻吃痛地“嘶”了一聲,邊跑邊擡腿蹬了幾腳,想將火苗蹬滅,不料火越燒越旺,將他半邊腿都陷在了火焰中。

周榮眼角瞅見,一把拽下背上的陶六兒,扔下一句“自己跑”,便回身拉住聶臻往前一拽,另一手提刀順勢將他著火的褲腳切下,挑在一邊。

只是這麽燎了一下,他腿上便冒起了一片水泡,紅腫起來。聶臻輕輕皺了下眉,擡起眼,卻是滿眼的笑意。

“沒事,還能跑。”

*

出了仙境,周榮問了句聶臻臥室在哪,便架著他往裏走。下人都在外面伺候,四處鴉沒雀靜的,只有兩個看屋子的小丫鬟,見到二人的狼狽形容,都吃了一驚,迎上來道:“殿下......”

“沒事,”聶臻垂著頭掛在周榮身上,作出一副吃醉了酒的樣子,擺了擺手,含混道,“我想安靜歇會兒,去給我倒杯醒酒湯來,給周兄也上杯茶。”

兩個丫鬟領命去了,聶臻裝醉裝上了癮,拽著周榮歪歪斜斜往榻上倒去。

周榮穩住身形,扶他躺下。又看他臉上沾滿了亂發,出了一頭虛汗,便解下汗巾子,擡手給他擦汗。剛要碰到他臉上,卻頓了一下。

誰知歪在床上的聶臻突地擡手,抓住他手腕,按在自己臉上。他閉著眼笑了下,道:“不嫌棄。”

說話時的氣流搔刮著手腕,周榮只覺心臟被人吊著線提起,又忽悠一下落回水面。

“殿下,茶擱在這裏了?”一個丫鬟打起珠簾,另一個低眉托著漆盤進來,“這邊的是酸梅湯,這個是銀針茶,周公子將就著喝。”

聶臻自然用不著醒酒湯,周榮正跑得喉嚨冒煙,見那杯茶還是滾燙,便端起醒酒湯,一氣灌下去大半。酸甜清涼,倒也頗為解渴。

“周兄,”聶臻倚在枕上,目不轉睛看著他,“你把我的醒酒湯都喝完了,我喝什麽。”

“你身上有傷,不能喝這個,”周榮放下酸梅湯,拿起茶盞給他吹了吹,“喝兩口茶吧。”

聶臻並不接茶,只坐在床上含笑不語。周榮忽然意識到自己竟把他當成碩君一般照顧起來,一時只覺臉上發燙,忙不疊扔下茶盞,飛快道:“我也學過一點配藥,你先歇一會兒,我去抓點藥回來。”

他腳上這個燒傷不好對外人解釋,自然不能大張旗鼓請大夫。好在並不嚴重,以周榮的醫術也應付得過,對外只說是滋補藥就是了。後面聶臻叫了他一聲,周榮只當沒聽到,前腳趕右腳走了出去。

等他抓完藥回來,聶臻已經寬衣睡下了,周榮輕手輕腳進去,剛要吩咐兩個丫鬟去煎藥,聶臻便睜開了眼,半坐起身道:“回來了?”

周榮把藥包放下,道:“每日煎兩回,用紅棗、生姜做藥引,這邊用來外敷,這邊用來內服。”

聶臻身上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此時一頭烏發披散下來,落在清瘦的腕骨上,再平淡不過,恍惚間卻比方才火海逃生還要動魄驚心。

見他走神,聶臻又偏頭問道:“累嗎?”

“還好。”

聶臻了然一笑,掀開半邊被子,道:“你下巴上胡茬子都冒出來了,上來躺會兒。”

他說得極其自然,倒顯得周榮相當不近人情,“不累,你接著睡吧。”

“等等,”聶臻叫住他,含笑道,“辛苦你跑腿買藥,起碼喝杯茶再走,不然我可太失禮了。”

周榮看他靸著鞋去倒茶,忙把他按回床上,道:“你坐下,我自己來。”

左右看了看,除了聶臻用過的茶盞,就只有剛剛裝醒酒湯那個碗,周榮往裏面斟了一杯茶的量,一仰脖喝下去,道:“多謝。”

聶臻又笑道:“我也口渴了,給我倒一杯。”

周榮剛要往那茶盞裏斟茶,聶臻又道:“這個被我跌在地上弄臟了,就用你那個琉璃碗吧,這個顏色倒上茶也好看。”

周榮這回沒理他,將茶盞倒滿,送到他嘴邊,道:“我怎麽沒看出來臟了。”

聶臻微微笑了下,不再多言。

*

席散盡歡,周碩君也從後院出來了。她不急著回去,卻拉著周榮去雇了一輛牛車。

“阿榮,”商討完價格後,周碩君坐上車轅,回眸笑道,“爹娘下葬這些天,我還沒去墳上看過呢。今天吃了好東西,正好帶一點出城給他們享用。”

周榮剛要開口,她便擡手止住,道:“我想一個人去。”

她神情還是笑著,語氣卻不容置疑,眼睛中帶著周榮不懂的神氣。尖銳得近乎仇恨,又滿是悲傷。

他默然點了點頭。

牛車慢悠悠出了城。車轍碾過泥土地,軋軋響著。芳草斜陽,叫人想起離愁別恨。

周碩君坐在窗邊,如木雕泥塑一般,許久不曾動彈。

半晌,她把下巴埋在膝蓋上,吸了下鼻子,低聲道:“剛才我在戲樓上坐太久,悶得不行,起來走了一會兒,正好看見他從房裏出來……好吧,不是正好,我是故意找過去的,你不要拆穿我。”

拉轅的牛哞叫了一聲,走走停停,湊過頭去吃著道旁的草,長睫毛蓋在溫順濕潤的大眼睛上,尾巴不時拍打著嗡嗡的蚊蟲。

周碩君若無所覺,還在喃喃道:“他披著一件外衫,靠在院子裏的海棠樹下,面色蒼白,像得了場大病一樣。我當時好想沖過去問發生什麽了,又想著他要是病了怎麽辦。明明知道一大堆人圍著他轉,我還是放不下他......”

她掩著臉嗚嗚哭了起來,聲音悶在袖子裏,只看得到肩膀顫抖。哭夠了,她把膝蓋縮得更緊,雙手環抱,眼神空空望著遠處,慘笑了一聲,眼淚再次如斷線之珠般落了下來。

“......我看見他眼睛一眨不眨看向一個人的背影,眼神溫柔極了。

“我好嫉妒那個被他看著的人。我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那個人我非常熟悉。

“他就是你啊,阿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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