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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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眾人啟程。數千人一路浩浩蕩蕩地出了晏淄,直奔秋煌獵宮的方向。

雖然盛夏餘熱仍在,然節氣一旦入秋,給人的感覺便迥然不同。天更闊,雲更高,碧藍的蒼穹仿佛柔滑的絲緞,雪白的雲朵像極了一撮撮柔軟的羊毛。燼殤兩手搭在窗外,仰頭看著一群大雁排成“人”字從頭頂飛過,水亮亮的大眼睛裏倒映著藍天白雲,潤得仿佛能低下水來。

“秋氣堪悲未必然,輕寒正是可人天”沈醉於眼前美景的燼殤,嘴裏禁不住蹦出兩句詩來。沒想到同坐車裏的楚游南聽到他背詩,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燼殤頓時滿面羞紅。

他從小在宮中長大,記事開始便很少有出宮的機會。皇城雖大,也不過是廣闊天地之間的小小一隅。況且,楚哲昶對他的教導一向嚴厲,平日裏也不怎麽有時間可以在宮裏耍玩。這次,是他第一次離開宮城,看到外面的世界。眼前的一切都讓他覺得無比新奇美麗。從出發到現在,他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過窗外,什麽叫目不暇接,他算是真正體會到了。沒想到自己一時情不自禁,漏出兩句詩來,卻正巧被自己的姑母楚游南給聽了去,燼殤頓時覺得無地自容。

“呵呵。”楚游南笑著,輕輕撫摸燼殤的後頸,半響,突然輕輕嘆了一口氣,“傻孩子,你跟你娘真的很像。”

“……”燼殤擡起頭,睜著一雙仿佛幼鹿一般水潤的眼睛看著楚游南,“姑母?母後她……”

“你娘她博學廣識,才貫古今,沒有什麽是她不知道的,而且啊,她跟你一樣,嘴裏呀,也時常蹦出些詩句來,有些你姑母我這輩子都沒聽過。”

燼殤仰著頭,癡癡地望了楚游南一會兒,轉身來到馬車中間,蘇沁的臥榻邊,擎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側臉邊摩挲,嘴裏喃喃地念叨著,“母後,娘親,你快點醒過來吧,燼殤好想你,你不要孩兒了嗎?”

楚游南眼眶一熱,鼻子酸酸的險些留下淚來,忙把視線轉向窗外。那裏有一排樺樹,樹影間一條涓涓細流蜿蜒而過,明明暗暗,仿佛此時自己的心事一般,“蘇沁啊,你快點醒過來吧。”

隊伍行進了一天半的時間才趕到獵宮。楚哲昶興致不錯,把蘇沁安頓好之後,到獵宮各處巡視一圈,視察了秋煌祭祀的各項準備以及圍獵的情況,又跟大臣們說了好一會兒話,才回到主帳裏休息。

第二天正午,祭祀活動如期舉行。頭戴面具的祭司們手持香燭,踩著奇怪的舞步,口裏念著先祖流傳下來符文,跳起古老的豐收之舞。楚哲昶手持焚香,向天地祝禱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一長串冗長的祝詞和祭拜之後,幾十個身著獵裝的青年簇擁著一頭成年雄鹿來到祭祀臺中央,其中最強壯的一個手持長刀,瞄準雄鹿的頸部,手起刀落,電光火石之間已經隔斷了那雄鹿的動脈和氣管。旁邊馬上有人拿來銀盆,把最新鮮溫熱的鹿血接了,拿到一邊,再由主管內侍的人,用一把銀勺把鹿血依次舀入實現準備好的五色琉璃杯中,供奉給最尊貴的皇族及一品公侯們。隨後,那操刀的年輕人又把鹿頭切下來,祭拜天地,其餘穿著獵裝的人,則用木棍架起剩餘的鹿肉,載歌載舞。而後,這些鹿肉被剝皮去內臟,放在了早已準備好的燒烤架上,成為祭祀的主菜之一。

蘇沁雖然仍然昏迷不醒,但楚哲昶還是命永樂和歡喜給她換上了一身極奢華的衣服,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坐著。雖然這場面看起來有些不合時宜,但誰讓他是乾武帝,誰讓她是蘇沁呢。兩人的情深意重,在這整片大陸上已經演化成了一段傳奇,眾人除了理解和欽佩,早已說不出其他了。

燼殤跟蟄焱都喝了一點酒。這是兩個人小孩第一次喝酒,翀越民風彪悍,尤其是男子,騎馬射箭,嗜血飲酒,都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所以楚哲昶和楚游南都不禁止他們碰酒。這次,是兩個孩子第一次來到秋煌圍場,所以很興奮,再加上酒氣的催動,整個人就有點飄飄然。

“燼殤……”蟄焱端著盛滿鹿血的五彩琉璃杯在燼殤眼前晃了晃,“我們去敬一敬皇舅舅和皇舅母吧,你看皇舅舅今天多高興啊!”

燼殤覷起迷蒙的眼睛朝主位的方向看。只見楚哲昶手裏擎著禦酒杯,擁著蘇沁,唇邊帶笑,嘴唇開闔,似乎在說著什麽,的確是很愉悅的樣子,“好啊,我們去吧。”

兩人喝了酒,下盤不穩,走路便有些搖晃。因擔心杯子裏的鹿血會灑出來,眼睛一直盯著杯子看,走得十分小心翼翼。可越是如此,杯子裏殷紅的液體卻越是搖晃,好像頃刻間就要撲出來似的,看得幺貅和楚游南等人各個忍俊不禁。

“父皇”、“皇舅舅”,兩個人搖晃著走到楚哲昶和蘇沁面前,剛要舉杯,蟄焱突然一個趔趄,險些絆倒,燼殤忙伸出手臂去扶,卻不料喝了酒,動作比往常慢上了幾分,不僅沒能成功扶住蟄焱,還被蟄焱絆了一下,摔到一處去了。

在眾人的哄堂大笑中,兩個孩子灰頭土臉的爬起來,卻不約而同地楞住了。

“父皇,你看,母後,母後她……”燼殤詫異地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住蘇沁的臉。

眾人也都跟著看過去,只見蘇沁原本平靜的臉上起了一些變化,眉心緊皺,呼吸略急,似乎很痛苦的樣子。

楚哲昶把蘇沁攬進懷裏,一邊叫著她的名字,一邊喊,“幺貅!幺貅!快過來看看!”

幺貅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到楚哲昶身邊,伸出右手三根手指扣住蘇沁手腕,眉心微皺仔細診斷。在場的人見此情景,知道定是出了什麽了不起的大事,於是,絲竹管樂停了,歌姬舞姬自動退了下去,大臣們也都停下手中的動作,關切地望向這邊。一時間偌大的廣場上竟然鴉雀無聲,只有那被架在火上烘烤著的鹿肉還是不是發出劈劈啪啪的響聲。

半響,幺貅擡起了手指,但神色依舊不很輕松。

“怎麽樣?!”楚哲昶擁著蘇沁,眼神裏盡是關切。

幺貅搖搖頭,“脈搏促急,呼吸紊亂,她像是受了什麽刺激,心裏很是難過的樣子,但是……臣想不出來,到底是什麽東西突然刺激了她……”

“刺激?”楚哲昶聽了,也皺眉思索起來,不經意瞥到蘇沁裙擺上,剛剛燼殤摔倒時不小心潑上去的鹿血,突然意識到,“血?!會不會是血?”

“血?!”幺貅也沾了一點地上的血跡放在鼻子下聞了聞。

“對,是血!”楚哲昶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蘇沁從不喝鹿血,她對血腥味厭惡至極,剛剛燼殤把血潑在她身上,她一定是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道,所以才有了反應!”

“哦?!”幺貅聽完,恍然大悟,表情突然變得輕松起來,“若果真是這樣,那臣有一個方法,倒是可以試一試,說不定能讓娘娘醒過來。”

一直站在兩個人身邊的楚游南一聽說可以救活蘇沁,忙拉住幺貅,“是什麽辦法,你快說!”

幺貅轉頭,看了看楚游南,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你別著急,聽我慢慢說。”接著,又對楚哲昶道,“既然娘娘怕血,不如我們以毒攻毒,就用血來刺激她。醫史上曾說,古來有人,被迷亂了心智,數日來昏昏沈沈,神智昏聵,便有一醫,乃用朱麝塞其眼耳口鼻,令朱麝之濃重香氣由七竅入五臟,迫其體內陰邪之氣從天門而出,則使人神清氣爽,與常人無異。”

“這真的會有用嗎?”楚游南有些擔心,“你說書上的那個人才昏睡的幾天而已,可是蘇沁,她已經睡了兩年多了,會管用嗎?”

“有用沒用都要試一下!”這次說話的是楚哲昶,“哪怕只有一絲希望,我都不會放棄!來人啊!去準備血,大量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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