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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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哥要去晏淄?”

“嗯!”楚哲昶點點頭,淡定的眸光掃過每一個人臉上詫異的表情,“我要親自去把我兒子找回來。”

“可是……”楚游南臉上顯露出擔憂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開口道,“十六哥,燼殤他,可能已經不再了……”

楚哲昶抿了抿嘴唇,語氣也很堅定。“燼殤是我的孩子,為了保住他,蘇沁一定吃了不少苦頭,所以,無論他是死是活,我都要把他找到,帶回來。”

“即便如此,皇上也不必親自到晏淄去。”幺貅明白楚游南真正擔憂的是什麽,站出來幫她把話補完,“國不可一日無君,翀越如今的版圖空前龐大,已不能跟舊時同日而語,皇上此去若是有什麽不測,這方安定的偌大疆土方,又將陷入一片混亂當中。”

“我不會讓這種混亂發生的!”

幺貅擡頭看向楚哲昶,只見他微仰著頭,神情中的淡定和自信看起來是那麽的不可一世,若不是這幾年自己一直跟隨在這人左右,他一定也會覺得他的這份自信是那麽的盲目和自大。然而,楚哲昶偏偏就是這麽個人,一件幾乎沒有勝算的事,但凡他一出手,你就會不自覺地去思考可行性以及有幾分勝算,仿佛只要有他在,所有的難題都能迎刃而解。幺貅常常覺得,這或許就是楚哲昶之所以能得到那麽有識之士誓死追隨的原因。

“我不僅要找到我兒子,還要好好在成帝的皇宮裏鬧上他一鬧,把樞國的局勢徹底攪亂。”

“這是為何?”楚游南又發問,“樞國大亂,收拾起來豈不更加費事。”

“非也!戰場中的時機,若是有自然要去把握,若是沒有,就去造一個出來!”楚哲昶嘴角含笑,“有道是擒賊先擒王。燧遠城破,成帝急令所有可用兵馬系數朝燧遠一帶趕來,如此同他們消耗下去,於我們不利。所以,我要先取成帝和成皇後首級,把晏淄搞亂,讓樞國陷入群龍無首的境地。軍人就是如此,一旦沒有了統一的調撥,樞國的軍隊難免會各自為戰,甚至不免相互蠶食和攻擊,讓他們鬼打鬼,我們來演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如此,樞國就是我囊中之物,任我拆骨啖肉。薛將軍以為如何?!”

楚哲昶說完,突然把頭一轉,看向了薛千韻。薛千韻一怔,自背後湧起一身的冷汗。獻城的事情他起初的確不能接受,那不符合武者的氣節。不過,後來蘇沁跟他講通了道理,令他茅塞頓開。現而今,既然城都獻出去了,還有什麽好別扭呢。他是幹脆的人,對楚哲昶這樣的當世英傑有著英雄惜英雄般的欽佩,所以,獻城之後,他欣然接受了楚哲昶讓他他繼續統帥樞國十幾萬降兵的差事,一來他原本就是這群人的副帥,比較熟悉,二來,讓樞國將領去管理樞國的軍隊,因排斥而發生嘩變的幾率會變小很多。既然已經選擇了楚哲昶的陣營,又處於重要的位置上,楚哲昶的一些決議自然也就不必瞞他。再者,對於蘇沁這幾年的經歷以及樞國朝廷的內的事情,他顯然是個難得的知情之人,所以,這次楚哲昶把他也叫過來一起商討。然而,從方才到現在,他聽著楚哲昶的一字一句,只覺得背後一陣陰風陣陣,身上冷汗涔涔。楚哲昶這人,對於任何對手而言,都是個極其可怕的存在。

正商量間,葉蒼衍從外面進來,“啟稟皇上,守城的兵士抓住一個形跡可疑的人,行為鬼祟,兵士們抓住他的時候,他聲稱自己是樞國的內相大學士,說是要找蘇沁,卻不肯說具體是什麽事情。”

“哦?”楚哲昶聞言把目光投向了薛千韻,後者也是一怔,“把人帶過來。”

“是!”葉蒼衍領命而去。少頃,帶了一個灰頭土臉的人進來。那人中等身材,偏瘦,穿了一件灰色的普通粗布麻衣,一身短裝的農夫打扮,臉上也塗了油彩,讓原本白皙的膚色看起來跟經年遭受風吹日曬的效果類似,然而這個人雖有偽裝自己的意識,然偽裝的行動卻不甚徹底。在他那並不高明的外表下,有著一個極其明顯的破綻,那便是他的那雙手,勻凈、細長,白皙,骨節分明,不僅不像常年勞作的農夫那般粗糙,反而是因為過分的保護而顯得不像是個男人的,加上那人一旦不動就極端自然地將兩手交疊放在小腹前的習慣性動作,顯示這人受過良好的教養,這些都跟他的那一身打扮背道而馳。

薛千韻看著被葉蒼衍像捉小雞一般提進來的人,仔細地辨認了一番,突然大叫道“王兄,是你?!真的是你?”

那人也被這熟悉聲音吸引,還未及看清楚屋子裏都有些什麽人,即刻就要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卻發現自己衣服的後領子還被葉蒼衍捏在手裏,動彈不得。楚哲昶揮揮手,葉蒼衍手指突然一松,那人猝不及防,疾步朝前踉蹌了幾步,幸好被奔過來的薛千韻給扶住,不然非要摔個狗啃泥不可。這下,輪到葉蒼衍詫異了,他沒想到這人竟然如此弱不禁風,自己其實根本沒用力拽他,怎麽這人的下盤會虛浮成這樣。不過,這也從另一方面證明,此人的確不是個農夫。

顧不得多想,薛千韻拉起王辰逸,上下打量著他,“王兄,你,怎麽這身打扮?你怎麽來的?”

“我……逃出來的!”

“嗯?!”薛千韻皺眉,“出什麽事了?”

王辰逸抹了一把臉上的油彩,連日來的緊張和害怕,在終於見到可以信任的人時,顯得有些語無倫次,“皇後要殺燼殤,是虞妃,我帶著孩子跑出來……有人追殺我們……”

“你說什麽?!”問話的是楚哲昶,因為他聽到王辰逸有提到燼殤兩個字,現在,除了蘇沁,就只有這個名字能瞬間吸引他所有的註意力,“你再說一遍!”

王辰逸從沒有見過楚哲昶,被他這般中氣十足地一吼,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一縮脖子躲到了薛千韻身後。楚哲昶此時已經快步走到他身邊,伸手一拽,就抓住了王辰逸的領口,把人提到了近前,“燼殤在什麽地方?!”

“我,我,我……”王辰逸被嚇得夠嗆,在楚哲昶手裏抖得像只被嚇壞的兔子,嘴唇哆嗦著“我”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帶我去找孩子,快!”楚哲昶見問不出什麽,直接提了人大步就朝外走,一邊走一邊吩咐備馬,葉蒼衍也趕忙緊隨其後。

見此情景,薛千韻很是楞了一會,這才反應過來,急忙也跟著追了出去,邊追邊喊,“皇上且慢,先聽王兄把事情說清楚再去啊!”

王辰逸此時已經被楚哲昶拎上了馬,自己也一個翻山躍到馬背上,在王辰逸腦後大喝一聲“先找到孩子再說,帶路!”王辰逸只覺得身後的人聲如洪鐘,自己的耳朵險些被震聾,雙腿間隱隱有一股尿意,他拼命忍耐才沒有被嚇得失禁,這人是誰?好可怕!

在楚哲昶的“脅迫及恐嚇”之下,王辰逸帶著他們來到了郊外的一個農舍。雖然一路上他還是很害怕,但因為有薛千韻一直跟著,所以王辰逸覺得多少能夠安心一點。

看到農婦懷抱中的孩子,楚哲昶難得的感到了些許惶恐。這可是他跟蘇沁的孩子啊!這個早就應該來到這世上,卻直到此時才終於得見的自己的血脈。楚哲昶仔細地觀瞧這個如粉團一樣的嬰孩,吹彈可破地皮膚上,鑲嵌著一雙跟蘇沁極為相似的大眼睛,濕潤、純凈、透亮,像新生的幼鹿,又似初生之犢,眨巴眨巴地盯著楚哲昶看,絲毫不畏懼,就那麽跟他大眼對大眼地相互盯視著。楚哲昶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逗他,那孩子竟然張著手掌抱住了他的手指,溫軟的觸感讓楚哲昶渾身一震,一瞬間,心像是被閃電劈中了一般,一陣痙攣,似是有一種奇怪的感應一閃而過。手中的孩子卻在此時咯咯咯的笑了起來,張開雙臂索求面前人的擁抱。楚哲昶一怔,卻還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於是,孩子很順從地爬到他懷裏,兩只柔軟的手臂順勢攀上了他肩膀,腦袋一歪,枕了上去。“這孩子跟你很親呢!”農婦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誰,他帶著一群人沖進自家院子的時候,她嚇得差點昏死過去。好在王辰逸及時出來解釋一番,她才聽命地把內室裏的孩子抱了出來。她當然也不知道王辰逸是哪一個,又有著什麽來頭,只是幾天前這人帶著這個孩子一路躲躲藏藏跑到了村子裏,便給了她家許多錢,讓他們幫忙照顧他帶來的孩子幾天,而且不要告訴任何人。女人天生都是有母性的,在重金的誘惑下,農婦和她男人本就有些松動了,再看看王辰逸懷抱中睡得香甜的孩子實在可愛,於是便答應了下來。此時看到孩子和楚哲昶如此親近,母性的慈愛讓她暫時忘卻了恐懼。

楚哲昶把那孩子從肩膀上拽下來,那孩子頓時像有感應一般,癟著小嘴,抽搭了兩下,竟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而當楚哲昶再把他放回肩膀上,他就又不哭了。如此往覆幾次,眾人都看明白了,這孩子是賴上楚哲昶不肯下來了。農婦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人笑,王辰逸卻已經傻在了當場。好在薛千韻把他拉到一邊,簡要的把在燧遠城發生的所有事情跟他交代了一遍,王辰逸這才張著嘴巴一邊詫異一邊傻不楞登地點著頭,腦子裏對燼殤竟然是楚哲昶的血脈這件事還有點反應不過來。

無奈,楚哲昶只好抱著燼殤跟眾人回到了燧遠城中。

楚游南早就等不及了,看到楚哲昶抱著個孩子回來,頓時母性大發,幾步沖到他身邊,伸手把孩子接到了自己懷裏。燼殤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了楚游南一會,沒有像見到楚哲昶時那麽親近,但是竟然也沒有哭,任由楚游南抱著,笑著。楚哲昶挑著眉毛看著那孩子,心裏也很納悶,難道真的是血緣相親嗎?可同樣是自己兒子的大皇子楚懷廉,怎麽就不會這樣呢?

把孩子交給楚游南,楚哲昶讓其他人等在外面,讓幺貅和楚哲昶跟著他進屋。進到屋子裏後,楚哲昶淡淡地對幺貅吩咐道“你跟我到內堂裏,準備滴血驗親。”

雖然,楚哲昶說話聲音並不大,卻還是被走在他身側的楚游南系數聽到了,她下意識地抱緊懷中的嬰兒,詫異地瞪大眼睛看著楚哲昶,“十六哥,你,你懷疑蘇沁嗎?”

楚哲昶看了楚游南手中的孩子一眼,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我不是懷疑蘇沁,我只是不完全相信那個樞國人,為保萬一,若這孩子不是燼殤,而真正的燼殤還在樞國皇宮裏,那我豈不是要錯認了別人的孩子,而把燼殤置於敵手?”

“這……”雖然楚游南從不懷疑自家兄長,可是一想到要用滴血認親的手段來確定懷中這個孩子是否是他跟蘇沁的血脈,心裏還是很不舒服。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蘇沁昏迷不醒,除了這個方法,誰也不能確定這孩子就是燼殤……”幺貅看出楚游南的猶豫,一邊從他手中接過孩子,一邊柔聲安慰著。

“十六哥!”楚游南望著楚哲昶和幺貅即將步入內堂的背影叫道,“如果這孩子不是燼殤,你會讓他活下來嗎?”兩人回頭,有些微楞地看著雙眼已經泛起水霧的楚游南,才這麽一小會兒,游南就已經對這孩子產生了憐憫之情。

其實,不只是楚游南,拋開一切不談,楚哲昶自己也覺得跟這個孩子很有眼緣,說不清到底是這孩子太惹人憐愛,還是其他的什麽原因,總之,他的確還沒想過如果滴血認親的結果不是他所期望的,那這個孩子到底該如何處置。想到這,楚哲昶也沒說什麽,率先進去了。幺貅默默地看了愛妻一會兒,也跟著進去了。

在外面等了大概半個時辰,楚游南卻覺得好像等了幾年一樣久。幾次都忍不住想要沖進內堂裏去看個究竟,但終究還是忍住了,一個人緊張地在房裏來回踱著步。

終於,幺貅面色凝重地先從內堂裏走了出來。迎面撞上楚游南關切地眼神,幺貅搖搖頭,頓時有些不忍看愛妻泫然欲泣的表情,只好轉過頭去。

又過了一會,楚哲昶單臂抱著孩子走了出來,神情嚴肅中透著陰沈。孩子仍舊猴在他肩膀上,大大的眼睛裏淚光閃爍,還在哽咽,看了讓人心疼不已。

見兩人這個樣子,楚游南心裏一沈,心道,“完了,完了,這孩子活不成了!”

“十六哥!”楚游南急得忙沖到楚哲昶面前,神情悲憫,眼中盈滿了淚花,“十六哥,稚子無罪,不管他是誰的孩子,都是無辜的,你不能……”

楚哲昶把孩子交到楚游南手上,“幫我好生照看你的侄兒!”

楚游南怔住,緊張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眼神不斷在楚哲昶和孩子的臉上游來蕩去,迫切地想尋求一個確定的答案。隨即,當他看到楚哲昶嘴角漸漸彎起的弧度,才猛然反應過來,喚叫著抱著孩子轉起圈來,“太好了!”這就表示著,這個孩子非但不會死,而且的的確確就是燼殤,是十六哥跟蘇沁的孩子。楚游南抱著孩子,心情從剛剛的七上八下突然轉為狂喜,激動得都不知道該怎麽表達了,眼淚控制不住得掉下來,像斷了線的珠子。最後,視線停在幺貅極力忍笑,忍得不住顫抖得肩膀上,怎奈她懷裏抱著孩子,騰不出手來,於是擡腳便踹,“太壞了你們,竟然戲弄我,你戲弄我……”

“好了,好了……”幺貅躲著楚游南在房間裏繞了大半圈,這才回手按住她,“沒有比確定這孩子就是燼殤更高興的事情了,所以我才會故意逗你的,別生氣了。”

“那你們怎麽在裏面那麽久?”

幺貅苦笑,“你以為滴血認親有多容易?”

楚游南沒好氣地瞪了幺貅一眼,“看你以後還敢不敢戲弄我!”

幺貅陪著笑也不說話。他知道,楚游南並不是真的生他的氣,她只是太激動了,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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