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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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沁示意岑昱他們幫妙心扛著柴,自己則和妙心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隨口閑聊,走了好一一段路才到了妙心修行的所在,“水心庵”。

“請施主們稍待,我去通報師父。”

“有勞妙心師父了!”

妙心點點頭,從岑昱手裏接過柴火,走了進去。

蘇沁幾人等在外面,倒是有時間把水心庵周圍的環境好好打量一番。這地方不大,就是葭月山東南面半山腰突出的一塊平地。一面靠山,其餘三面都是山崖,上山下山只有那一條路。水心庵就建在山崖的邊上,如果把天和地想象成人的兩只手,那水心庵就像是懸浮於兩手之間的一顆明珠,將天地的精華都匯聚於此。“真是個好地方!”蘇沁忍不住讚嘆。

大門前的空地上,生長著一些梅樹,顯然沒有人特意去擺弄和修剪,長得很是恣意。此時正是梅花盛開的季節,柔美的花瓣大簇大簇地擠上枝頭,或紅或白或粉,不畏嚴冬,不畏冷風,在這千紅落盡之時,驕傲地開放著。凜冽寒風吹過,帶起一陣冷香,細碎的花瓣隨著風勢翩躚起舞又徐徐落下。自從那年離開翀越,就再也沒見過梅花。樞國氣候溫潤,四季如春,不適宜種植梅花。蘇沁伸出手,淩空接住一片紅梅。看著掌心中那一點鮮紅,眼前浮現出的,卻是那一年竹馨小築暖閣大開的窗戶,窗外飄過的鵝毛大雪,還有那支斜斜地從窗前穿插而過的紅梅……彼時,她靠在暖閣的墻上看雪,他靠在暖閣的門邊看她,她問,“你不信我?”他答,“我信!”所有的一切都從那時候開始,心像裂開了一條縫,讓彼此進入,於是,生了根,發了芽,荒煙蔓草地生長……

正發著楞,身後的門突然吱呀一聲開了,妙心走了出來,“施主,請隨我來。”

“有勞妙心師父了!”蘇沁回禮,轉頭又對岑昱等幾人說道,“你們進去不方便,就在這裏等我吧。”

“主帥……”

“我知道。”岑昱張了張嘴,想說什麽,蘇沁卻早已經猜到了,“我很快出來,不會耽誤回程的。”岑昱於是也不再多言。

水心庵不大,跟著妙心走進水大門,迎面是一條不太長的甬道,甬道的盡頭是大雄寶殿,兩側則是供奉其他神佛的殿宇。在甬道的兩邊也長著一些梅樹,分布比較散亂,樹下三個跟妙心年紀相仿的小尼姑正在打掃庭院。果如岑昱所說,這裏的山民淳樸,對於山水自然的崇拜恐怕要遠勝於宗教,所以,水心庵雖是禪宗寺院,香火卻不算鼎盛,像樣點的殿宇只有大雄寶殿一個,其他看起來都像是普通的屋舍。大雄寶殿裏,香煙裊裊,清幽的檀香味縈繞在屋頂,久久不散,聞著就讓讓人覺得心安。正對著大門的,是佛祖的金身塑像,身邊站著佛陀兩名,四面則是護法天王,各個寶相莊嚴,讓人心生敬畏。面前的供桌上整齊地擺放著香案、貢品,四支長明燈的火光徐徐顫動著,偶爾發出劈啪的聲響。

蘇沁在蒲團上跪下,雙手合十,擡頭仰望佛祖的造像。佛祖微閉著雙眼,仿佛俯視著天下蒼生,微微含笑的寬厚嘴唇裏,似乎藏著無限的智慧。蘇沁就這麽仰著頭,仿佛在等待著神諭一般虔誠而寧靜,良久……

“施主!”一個略顯蒼老卻平和的聲音自背後響起,蘇沁有些茫然的回過頭,卻看見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尼站在自己身後不遠的地方向她施禮。

“師太好!”蘇沁忙起身回禮。

老尼姑笑笑,先是走到供桌前,抽出三支檀香點上,一番叩拜之後插到香案裏,然後才轉過頭看著蘇沁,“貧尼法號普慧,是這裏的住持。”

“見過住持師太!”得知是住持,蘇沁再次施禮。

“施主怎麽稱呼?”

“姓蘇。”

普慧又笑,看了蘇沁一會兒才道,“我看蘇施主在這跪了很久,此間已是天寒地凍,施主要不要到貧尼的房中去喝杯茶暖暖身?”

普慧的笑容很安詳,說話的聲音也柔和,不疾不徐。她沒有關心蘇沁的來歷,也沒有問自己來這裏的目的,只是就事論事地問蘇沁要不要喝茶,這樣的自然的態度和邀請讓蘇沁覺得很舒服,點點頭,“那就叨擾了。”

普慧點頭,轉身在頭前帶路,“蘇施主這邊請。”

大雄寶殿的兩側各有一條小路,通往後院尼姑們的住處。蘇沁跟著普慧走進其中一個較大的房間。房間裏的布置十分簡單,除了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的香案,就是一張樸素的床和一個堆滿經卷的書架,一目了然。普慧請蘇沁在一張布置著兩個蒲團的小桌邊坐下,自己則回身去泡茶。不一會兒,端著一壺兩盞走了回來,坐在了蘇沁對面。

不知道為什麽,面對著慈眉善目的普慧,蘇沁有些緊張,心裏很是惴惴。許是因為懷揣著一個毀天滅地的想法,所以,在普慧這樣的修行之人面前,總覺得自慚形穢。

蘇沁雙手捧著茶盞,淺涰一口,熱感從指尖蔓延到全身,緩慢地隨著血液流動,寒意一點點被驅散,似有若無的檀香味讓蘇沁近來一直緊繃的神經慢慢地放松了下來,“師太,我有些事情看不開。”

“蘇施主看不開什麽呢?”

“看不開對錯,不知道應不應該做。”蘇沁眼神黯淡下去,不敢直視普慧的眼睛。

“那蘇施主可否告訴貧尼,什麽是應該做的,什麽是不應該做的?”

“對的事,就應該做,錯的,就不應該。”

“那何為對的事,何又為錯的事呢?”

“不違天地、不違人倫、不傷人性命、不損人利益、不……”蘇沁怔住,漸漸就說不下去了,這世間對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如何能說得清楚。

看到蘇沁漸漸就陷入了沈默,心裏像是有很多話卻欲言又止的模樣,普慧也沒有繼續追問,又給蘇沁續上一盞熱茶,“蘇施主覺得,這茶如何?”

“嗯?”蘇沁一怔,捧起茶盞仔細聞了聞,又嘗了一口,細細品味後方道,“香氣鮮靈、餘味清雅,好茶!”

普慧笑笑,“那蘇施主可能猜出這是什麽茶?”

蘇沁捧著茶盞想了半天,卻始終沒辦法從自己已知的任何一種茶當中找出類似的品種,只好放棄猜想,“還請師太賜教。”

“蘇施主請看。”普慧把茶壺的蓋子打開,示意蘇沁自己去看。

結果,當蘇沁帶著探究的眼神去看那壺中之物時,卻一下子怔住了,“這……這是……”原來,普慧的那把茶壺裏,只有幾片梅花漂浮在上面,竟然一片茶葉都沒有。蘇沁覺得有什麽東西在自己腦中一閃而過,似有所悟,又有些懵懂,終是想不太明白,於是跪在蒲團上對普慧深施一禮,“還請師太指點迷津”。

普慧師父顯然也沒有想在蘇沁面前賣什麽關子,伸手把蘇沁扶起來,微笑著慢慢說道,“貧尼剛剛問蘇施主,覺得這茶如何,你的心中便以為這壺中所盛的必定是茶,所以會順著茶的思路去品去猜。如果,我一早就告訴你,這壺中是用歷年積攢的雪水煮開的梅花,那施主自然就不會想到是茶,也自然再品不出茶的味道了。心裏想著茶,便覺得口中也是茶,心裏想著花,那口中自然是品不出茶味的。茶也好,花也好,其實都是施主自己的區別心在作怪。你心裏認為茶和花是有不同的,所以,把花誤當成了茶,而如果沒有這份區別心呢,那麽,花即是茶,茶就是花。佛祖遠在西方極樂世界,卻深知蒼生疾苦,地藏菩薩舍身入地獄,卻心向天堂。其實,天堂和地獄有什麽分別,有了區別之心,天堂也可以是地獄,沒有區別之心,地獄即天堂。”

“那……要如何才能做到沒有區別心呢?”

“佛家之談因果,不論對錯。世間的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不必急著去尋求一個結果,一切跟著你的心走,時候到了,果自然就會呈現。”

蘇沁垂眸,細細地琢磨普慧的話,突然就想通了。一直以來,她都活在區別心當中,樞國、翀越,自己、楚哲昶,應該、不應該,對、錯……自己一直糾結著該怎樣做,忽而覺得保家衛國,寸土不讓是對的,忽而又覺得統一大陸,天下大同是對的;一時為樞國的百姓心痛,一時又覺得戰死沙場的翀越將士可憐……實際上,這些本就沒有分別,天下是誰的,國家誰做主,都是世人的區別心在作怪,人為的區別的了你的還是我的,所以,才會有爾虞我詐、列土而分、刀兵相向……然而,世間的事情,無論怎樣發生和發展,都逃不過因果的循環,世人所做的一切在囊括了整個世界的因果循環中看起來是那麽的渺小和可笑。炸了葭月湖,賠上十幾萬人的性命,阻止得了楚哲昶這一次的進兵,能阻擋得了他統一大陸嗎?保住樞國一時的安穩,能保得了樞國千秋萬代的安寧嗎?既然都無用,又何必去做呢?天下一統,是大勢所趨,不是她蘇沁也不是他楚哲昶能夠左右的,沒有了他們,一切照常會發生,自己和他,都只是跟著世間的大因果在循環而已。那,又何必花心思去糾結和分辨,跟著心走,直到結果自然而然的呈現就是了。

一通百通,思及此,蘇沁突然覺得十幾天來,纏繞在自己心頭的陰霾終於散開,眼前豁然開朗。蘇沁重又跪下,鄭重地朝普慧師父叩拜了一下,“我懂了,多謝師太指點。”

普慧笑笑,讚賞地點點頭,“蘇施主靈氣逼人,慧根頗重,若是潛心修行,他日必將大成。”

蘇沁一怔,隨後也笑,“若是有緣,定會再來向師太請教。”

普慧一路把蘇沁送出水心庵外。蘇沁回身施禮跟普慧道別,“多謝師太賜教。”

岑昱幾個人在門外已經等得十分焦急,此時聽到門開的聲音,忙圍了過去,“主帥,那人跟你說了什麽?”

蘇沁擡眼看了看半空中飛舞著的花瓣,笑了,眉眼彎彎,嘴角勾起好看的弧度,美得如雪後初霽,“真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啊。”

眾人怔,面面相覷,猜不透蘇沁話中所指的是什麽。而此時,蘇沁卻已經先他們一步往回城的路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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