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節

關燈
金秋時節,一些夏天時候開得如火如荼的花早已經謝了,剩下蒼翠的葉片在微風中搖擺,偶爾還能從地上的泥裏找到些殘破枯萎的花瓣,從而想象它們盛放時灼灼其華的美麗景象。少了各類鮮花裝點的花園裏,倒是那一片葉子上長滿金色斑點的植物尤為引人註意。那看上去其貌不揚的綠植,葉子不知道為什麽一生出來就布滿金黃色的斑點,層層疊疊,不開花只長葉,在午後陽光的照耀下,閃動黃金般的光芒。聽說,這種植物價值不菲,而且不好養活,卻有個極形象的名字,叫“灑金葉”。

這樣寧靜的午後和富有特色的植物,本是文人墨客最喜歡的美景,可是,現在的王辰逸卻沒有這個心思去欣賞。

“氣死我了,氣死我了!”王辰逸一進門就忍不住爆發出來,“你們說,皇上怎麽能有如此荒謬的想法,讓錦相去帶兵打仗?!真是氣死我了!”

跟在他後面進來的薛千韻雖然也是一臉的愁容和慍色,但卻沒有王辰逸表現得那麽明顯,而是找了個位置坐下默不作聲。

“來人,上茶!”蘇沁最後一個進來,把手圍在屋裏燃著的一個火爐邊上取暖。雖然樞國只有在過年前最冷的一個月才會在屋子裏生火爐,但蘇沁畢竟受過極寒,比較怕冷,所以夏天一過完就開始取暖了。丫鬟送上三杯熱茶,轉身剛要走,卻被蘇沁叫住了,“等等,吩咐廚房備一桌酒菜,今天兩位大人在府上用膳!”

“是!”丫鬟領命下去了。

“你還有心思吃飯啊,你還能吃得下去?”王辰逸聽見蘇沁吩咐上茶、備飯,急迫得心情仿佛火上澆油一般,騰地一下就燃燒了起來。可是當她發現蘇沁只是捧著熱茶杯平靜地看著他時,才意識到自己的失禮,氣勢就消了泰半,灰頭土臉地坐了下來。這麽長時間以來,從平定武陵侯叛亂到幫助蘇沁整肅朝綱,王辰逸自覺跟蘇沁熟悉了不少,加上兩個人都是喜歡書法和繪畫的,平日裏就比幕僚之間更多了些話題,所以,他便不自覺的在蘇沁面前顯得更放得開一些。

蘇沁等王辰逸坐回原位才慢慢道,“既然我跟薛將軍都要出征,以後能這樣坐在一起吃飯的機會,不知道還有沒有了,權當這一次,是你給我們送行吧。”

薛千韻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而這句話聽在王辰逸耳朵裏仿佛像個千斤墜一樣拉著他的心不停地向下落,仿佛面前就是個無底的深淵,他眼睜睜地蘇沁和薛千韻往下跳,卻根本幫不上忙。一時間惱怒、自責、窩心……什麽感覺都有,逼得他都快哭了,“都怪我,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極力勸說皇上任命你為丞相,你也不會有今日之禍,還連累你們母子分離……”

王辰逸在一邊兀自檢討和自責,蘇沁卻站起來走到窗前,拿起小勺給條案上的幾盆長勢旺盛的葶蘭澆水。葶蘭也是八月份就該雕謝的花,這幾盆是蘇沁特意種的,放在屋子裏養著,有火爐烤著,便開得還好,蔥綠細長葉子襯托了素雅的白色蘭花,顯得格外清新。蘇沁輕撫著花瓣,默默地在心裏祈禱,“娘,你一定要保佑燼殤平平安安。”

“錦相!薛兄!”王辰逸檢討完,又坐不下去了,“你們到底是怎麽想的呀,怎麽都不說話?!”

蘇沁澆完花,又回到桌前坐下,“王大人,你稍安勿躁,也不必自責。其實今天,皇後說讓我為帥帶兵出征時,我跟你們一樣也很生氣。可是,在你跟薛將軍替我分辯時,我突然就想通了。”

“嗯,我也是!”一旁坐著的薛千韻也圍坐過來。

“這……你,你們兩個什麽意思?”王辰逸急得說話都結巴了。

蘇沁笑了,“其實皇上和皇後的心思很容易明白。我們都是幫助成帝登上皇位的人,既是他的權利核心,也是他的心腹大患。自古伴君如伴虎,就是這個道理。我們終究知道皇上太多的事情,而皇家又怎麽會允許我們這樣的外臣手握大權,又掌管著皇室的秘密呢?所以,在皇上和皇後的眼裏,我們三個就是未來的吳鸞、慕璉和盧進中!”蘇沁伸出手指分別點了點自己,還有王辰逸和薛千韻。

“所以,你是說,皇上此意其實是要讓你和薛兄死在外面?!”後知後覺地王辰逸這時候才明白成帝和成皇後的險惡用心。

“也可以這麽說!”薛千韻接過話頭,“自古以來,但凡是幫助君主成事的所謂有功之臣,最後都沒有好下場,我們亦是如此。我等在朝中一天,皇上便會顧忌一天,所以,即便沒有這次翀越大軍壓境,他們仍然會找到其他的借口,或早或晚,把我們要麽殺,要麽流放。”

王辰逸越聽越覺得自己脊背發涼,他本是個文弱書生,對政治一無所知也毫無興趣,若不是這次吳鸞叛亂把他也牽扯其中,他可能這輩子都與政治無緣,“那為什麽,我,沒有……”

“不知道……”蘇沁搖搖頭,“君心難測,或許皇上念在你們自幼一起長大,一起讀書,你又看起來不像個弄權之輩,所以才沒有對你如何吧。”

王辰逸擡手抹了一把頭上的汗珠,艱難地咽了口茶,眼神呆滯地喘了半天,才轉頭對蘇沁和薛千韻道,“那,那你們這次,回,回不來了嗎?”

薛千韻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轉頭看著蘇沁,“錦相,你說呢?”

蘇沁不自覺地把手伸向脖子上掛著的珠鏈,幽幽道,“我不知道。他從沒在戰場上敗過,而我也不能放任他入侵我的故國,何況,燼殤還在宮裏,若是這一仗我回不來,燼殤怎麽辦?”

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蘇沁,知道此時她的痛苦遠遠超出他二人的想象。一個是自己心愛的兒子,一個卻是愛子的親生父親,任何一方都不是蘇沁能夠說放棄就放棄的。上天真是愛作弄人,為什麽總是讓相愛的人走到對立面上呢。

下午,三個人又在一起商量了一些事情,王辰逸和薛千韻才準備離去。

蘇沁把一封書信交給王辰逸,讓他想辦法帶給宮裏的虞妃司琴,讓她想辦法保護燼殤不受傷害。另外,囑咐王辰逸,“最近一段時間,你後面一定會有尾巴,所以,萬事都要小心謹慎一些,別讓有心之人抓到你的把柄。我們走以後,你不要跟我們通信,免得被抓住把柄說我們結黨營私,而且你行事要盡量低調,若是朝中有大事商量的時候就稱病不上朝,不要參與其中,免得遭人算計。”

“嗯!我知道!”王辰逸謹慎地把書信藏在懷裏,仔細地聽蘇沁的安排。

“還有,若是你有什麽為難,可以去虞妃,她會幫你的。”

“好!你跟薛兄這一去,我們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面,各自珍重!”

同年十月初二,十五萬兵馬集結晏淄,由蘇沁任主帥,薛千韻為副帥,迎戰楚哲昶的二十萬大軍。出發當日,成帝、皇後及文武百官,都親自兵馬大營,為三軍將士送行,誓師的過程搞得十分隆重。只不過,身為主帥的蘇沁,看著高臺上神色莊重的成帝,總覺得有點好笑,吳笙或許不會成為一個好皇帝,但他或許可以成為一個好戲子。

秋天是肅殺的季節,即便入目皆是耀眼的金黃,卻仍舊改變不了植物由盛轉衰的命運,這便是輪回。蘇沁坐在主帥的馬車中,疲憊地揉著眉心,膝蓋上攤開著一本厚厚的兵書。這一路上,她都在琢磨該怎麽打這場仗,可是,隊伍越是北上,她心裏越是煩亂,兵書看在眼睛裏,腦中出現的確實當初和親路上她跟楚哲昶相遇後的一切,捕魚、打獵、戈壁、沙漠……所有本該隨著時光遠去的畫面,卻一頁一頁不斷重覆地在她眼前閃現,就像路邊樹上不斷掉落下來的樹葉……

於是,蘇沁就帶著這樣雜亂的思緒,來到了兩軍交戰的前沿。這是一座叫做燧遠的邊防城鎮,從這裏再往前三十裏就是樞國和翀越的邊界地帶,而從這個邊界向東南方看,樞國地形就像是一個大的口袋,燧遠就位於這個口袋的封口處窄長的一段,過了燧遠,地域便逐漸開闊起來,人口和城鎮開始增多。因此,燧遠可以說是樞國的門戶,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若是這個被門戶打開了,那麽翀越軍隊就可以長驅直入,直搗晏淄,這也是為什麽楚哲昶會選擇從這個地方開始攻打樞國的原因。所以,蘇沁的職責就是守住這個門戶,至於如何讓楚哲昶退兵,她暫時還沒有想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