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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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王辰逸之後,蘇沁一個人信步在慕府裏游蕩。五月的夜色,沈靜得像一眼清泉,淡淡的微風裹挾著百花及綠草的清香似有若無地拂過面頰,柔軟得猶如少女的青絲。銀白的月光,如水一般傾瀉在繁花雜樹,亭臺山石之間,仿佛是誰信手扯起的輕紗。許久沒有過的靜謐,讓蘇沁緊張的神經也漸漸放松了下來。

行至一坐假山處,蘇沁隱隱覺得空氣中仿佛飄散這一股淡淡的紙灰味道。於是提裙而上,順著那味道飄來的方向找過去。走過一條長長的回廊,又繞過幾處山石累積而成的景觀,來到了一處荷花池的邊上。五月,是荷花初開的時節,碩大的碧綠葉片層層疊疊,接連著鋪滿了整座水池,間或有幾株或開或閉的荷花點綴期間,仿佛一整張翠綠的地毯上細碎的裝飾。荷花池的對岸,隱隱有一處火光再閃,好像是有人正蹲在那裏燒著什麽。

“是你?”蘇沁覺得奇怪,便走近去看,發現蹲在水池邊上的不是別人,是那個司琴。

雖然蘇沁的動作很輕,聲音也不大,但司琴還是被嚇了一跳。她本能向後縮了縮,對於蘇沁,她還是有些畏懼的,“夫,夫人……”

蘇沁今天無心嚇唬她,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到後面的火堆和燃著了一半的冥錢燒紙,“你在做什麽?”

“我……”司琴瞪著眼睛看著蘇沁半天,確定在她臉上沒有半點侵略性,才慢慢道,“我聽聞老爺後天就要問被問斬了。人都說閻羅殿裏的冥王好過,皇權路上的小鬼難纏,老爺對我有恩,我既不能去法場送他,便想先替他燒點紙錢,打點一下路上的小鬼,讓老爺一路上能少吃點苦頭。”

“後天?”蘇沁覺得腦子裏根鏈條好像突然斷了一下,像是什麽東西突然被她忘記,又突然被她想起來了一樣。這種感覺很奇怪,她的記憶能力一向都很好,從有記憶開始到現在的所有事情,她一件都沒有忘記過,為什麽突然就會有了這種感覺呢?是因為自己不願意記起某些人,某些事情,所以刻意的去回避嗎?蘇沁嘆口氣,揉揉發痛的眉心,看司琴又蹲回剛才的位置,繼續燒紙,一邊燒一邊還喃喃自語,說些是是而非的話。蘇沁看著這個側臉跟自己相仿的女人,第一次對她有了點喜歡,沒想到她也是個重情義的人。

蘇沁在司琴的身邊蹲下來,幫著她把剩餘的紙錢一張張投進火堆。兩個人默默地燒了一會紙錢,蘇沁看著緩慢向上飄飛的紙灰,幽幽地問司琴道,“你,恨我嗎?”

司琴轉頭看著蘇沁,頓了頓,搖搖頭,“司琴怎麽敢恨夫人呢?”

“可他們都說,是我害了慕璉。”

司琴搖搖頭,淡淡的笑了笑,“我是個孤兒,從小在街上討飯,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知道下一頓飽飯在哪兒。有一天,有一個穿得很漂亮的人問我願不願意跟他走,我答應了。他很高興,讓我叫他義父,把我帶到一個院子裏面。那裏有很多跟我年紀相仿的孩子。義父給我們穿最漂亮的衣服,吃最好的飯菜,請人教我們讀書、識字、彈琴、下棋、畫畫、跳舞……每天,我們都有好多好多的事情要學,手指破了,就在鹽水裏浸,浸到所有手指都沒有了知覺就不會再痛;腿踝腫了,就泡在冰水裏,消了腫再繼續跳。不聽話的孩子,就要被藤條和皮鞭打,還要被罰關進一間漆黑的屋子裏,沒有光,沒有飯,也沒有水……這樣的日子日覆一日,年覆一年,幾乎每天都一樣,過得我早已經麻木了。十五歲的時候,義父第一次帶我出來,把我當做禮物送給了當時已過花甲之年的知州大人。後來,知州大人病死了,我又被送給了吏部張大人,張大人又把送到了他岳丈右都禦史葛天蔭的府上。再後來,葛天蔭因貪贓枉法被朝臣參本,葛天鷹為求自保,又把我當成禮物送給了武陵侯吳赫。再後來,武陵侯一派為了拉攏慕璉,又把我送給了他。老爺他,待我不薄。我原本以為,他會是我最後的歸宿,我終於不用再在各種男人之間顛沛流轉了,可事與願違,老爺的前一個夫人,不是個能容人的,差一點把我折磨死,呵呵……”司琴苦笑了一下,“再後來,夫人的母家壞了勢,夫人也一並死了。老爺說,他會給我一個名分,結果,你又來了。我不甘心啊,所以,我害你,我以為只要讓你沒了孩子,老爺就不會再喜歡你了。可見到你之後我才知道,我錯了,錯得離譜,老爺會喜歡你,根本不是因為你肚子裏的孩子。你身上的任何一點都是其他女人望塵莫及的……我雖然只是個以色事人的女子,但從小學的就是看人。我看得出來,你是巾幗隊伍裏的英雄,是個成大事的女人,你跟老爺之間到底有何糾葛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你絕不是毫無緣由的,所以,我不恨你。”

蘇沁扭過頭看著身邊的女子,不過二十四五歲的年紀,本該明艷的臉上卻透出憂傷的神色,粉白的皮膚上鑲嵌著動人的眉眼,側臉有著跟自己相似的輪廓,這也許就是她沒有被慕璉另送他人的原因吧,“你有何打算?回到你義父那裏去嗎?”

司琴誇張的笑了,“我義父?老爺犯的是忤逆大罪,我義父恨不得躲到地裏面去,也不願再跟我扯上任何關系,又怎麽可能會願意收留我呢?我也不想再去哪了,等老爺被問斬之後,我就隨老爺去了,在陰曹地府也能繼續侍候他,呵呵,其實,我與其說是提前為老爺燒紙,不如說,是替我自己。老爺死後,或許還有人記得他,可我呢,無依無靠,無根無蒂,誰會記得我,唉!還是在沒死之前,先替自己燒一些吧……”司琴說著,又往火堆裏添了許多紙錢。

眼前火光驟然一暗,然後又是一亮,司琴剛剛投進去的那疊紙錢燃燒了起來,在火光中明明滅滅,黑色的紙灰在熱氣的蒸騰下,裊裊飛升,像枯死的蝴蝶,又像是一個人漸漸遠去的靈魂。蘇沁捏起掛在袖口上的一塊紙灰,在手指間碾碎,“你,可願進宮?”

“進宮?”

“對!”蘇沁站起來,靠坐在旁邊一顆較大的石頭上,“我毀了你一個歸宿,定然要還你一方依傍。這世間,若論大富之家莫過於皇室了,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把你送進宮,保你坐上一宮主位。日後錦衣玉食,榮華富貴,自然不消說,若再能為皇上剩下一兒半女,這一生便可無虞了。只是……”

聽說蘇沁要把自己送進皇宮,司琴兩只眼睛陡然一亮,見蘇沁又有些猶豫,忙問道,“夫人,只是什麽?”

“只是,雖然是在皇上身邊侍候,終歸也是以色事人,你……願意嗎?”

司琴忙點點頭,她本來以為慕璉一死,她此生無望,與其孤獨終老,不如早早死去。卻不想,山窮水覆,柳暗花明,竟然有了如此大的一個轉機,“我願意,夫人,我願意去!”

蘇沁想了想,“送你入宮不難。不過,雖說宮中日子過得優容,但內帷當中,宮禁森嚴,後妃眾多,難免會有爭風吃醋,相互算計之事,你一定要安分守己,若再起害人之念,我一樣有辦法治你,你可聽清楚了?”

司琴忙點頭應承,“夫人放心,司琴再也不敢了。”

“以後不要再叫我夫人了……”蘇沁皺著眉,總覺得司琴一口一個夫人,聽著別扭,“你就叫我錦婷好了。”

“是,夫……啊不,錦婷,錦婷小姐!”

蘇沁笑了笑,有些無奈地搖搖頭,似乎又想起了什麽,“若是日後,我有什麽難處……”

司琴馬上會意,忙提起裙裾,跪到地上,“錦婷小姐對司琴恩重如山,司琴無論身在何處,都是錦婷小姐的部族,願為小姐所用,絕無二心!”

“好了,夜已深了,你快回去吧。這幾日你準備一下,我盡快安排你入宮侍駕。”

“是!司琴告退!”

司琴走後,蘇沁望著漸漸冷卻的火堆發起呆來,還未及燃盡的火光仍在灰燼當中扭動,像一條條細小的血絲。蘇沁仰頭深深地吸了一口還彌漫著焦灼味道的空氣,突然產生了一種鄙夷自己的感覺。從什麽時候開始,她也學會利用別人了?盡管她還沒有想過,到底會在什麽時候用到司琴,但是她剛剛的確萌生了把司琴當做一顆棋子的想法。沒想到,自己竟然也成為了最令自己所不齒的那種人。世間還有比這更可笑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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