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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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萬物生長,又值風和日麗的好天氣,本該是個極適合外出踏青的日子。然而,這樣祥和寧靜的事卻不屬於今天晏淄城的百姓。四扇緊閉的城門外,旌旗招展,八萬鐵騎披甲執銳,嚴陣以待,嚇得城中,家家閉門掩窗,主街上空無一人。

慕璉來到城門之上,看到全副武裝的薛千韻就在城門外面,馬脖子上系著一個血淋淋的人頭,馬蹄下是一具無頭的屍體,半邊肩膀已經被馬踩爛了,血肉模糊。盧進中一死,薛千韻便是這八萬人的最高統帥,而以他的勇武,就算有誰不服,也無法在武力上勝過他。

“薛兄,多日不見,別來無恙啊!”慕璉抱拳深鞠一躬。

“哼!”薛千韻冷冷一笑,“是啊,慕丞相,才幾日不見而已,你就讓薛某刮目相看。幾日前,你我還是袍澤兄弟,如今卻勢不兩立,你要弒君,我來勤王,你我註定水火不能相容。念在你我往日的情分上,我奉勸你和武陵侯即刻伏法,不要再起逼宮篡位的念頭,皇上乃仁義之君,我會幫你求情,留你二人一個全屍。否則……”薛千韻說著,手中的□□一揚,“這八萬鐵騎可不是吃素的!”

“殺!殺!!殺!!!”薛千韻話音剛落,身後就響起了震耳欲聾的喊殺聲。

慕璉身子一震,他知道薛千韻沒那麽容易就範,在他和吳鸞起事之前,他就知道,薛千韻會是一顆最不安定的棋子。果然,他最不希望看到的情況還是發生了。盡管如此,他也不是坐以待斃的人,因為他早就想到了能夠牽制住薛千韻的計策。

“薛兄!”慕璉站在高高的城墻上,向著兵臨沈下的薛千韻高聲喊道,“你來看看,這些都是什麽人啊?!”說罷,慕璉一揮手,幾個人便被叛軍推搡著上了城墻。

薛千韻擡頭一看,渾身的毛孔驟然收緊,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狠狠地握住了手裏的□□。站在城墻上的,是自己亡兄的遺孀和九歲的侄子,另一邊則是呂仿,呂仿的妻子,和他們不滿一歲的兒子。幾個人都被綁著,嘴裏塞著布,呂仿的兒子因為年紀尚小,被一個叛軍拎在手裏,還在不停地哭鬧。餘下還有沒被推上城墻的,薛家和呂家兩府的家丁,加起來至少四五十口人。

“哼哼!”看清楚薛千韻的表情,慕璉冷冷地笑道,“怎麽樣啊薛兄,這裏的人想必你都認得吧。我知道你是個重情重義之人,一定不忍心讓自己最在乎的人慘死,所以,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麽,叫你的人放下武器,後撤二十裏;要麽帶著你的兵馬退回驃騎營去,臣服新君,我保你做驃騎大將軍!”

“呸!我薛家世代得沐皇恩,滿門忠烈,怎會與你等謀朝篡位,竊國害民的狗賊同流合汙!新君?哪來的新君?!你和吳鸞殺皇子,逼當今聖上退位得來的新君嗎?!像你等這樣的奸佞,天下人人人得而誅之!”

薛千韻在城門外把慕璉罵了個狗血淋頭。慕璉自然也看出他不是輕易就會就範之人,於是心腸也變得冷硬起來,一把抽出身邊侍衛的腰刀,手起刀落,薛千韻年僅九歲的侄子須臾之間便被刺穿了心臟,身體重重地從城樓跌落下來,噗通一聲,摔得沒有人形。

血花綻開的一剎,薛家大嫂絕望地哀嚎起來,薛千韻眼前紅光一閃,侄子已經魂歸九泉,頓時心痛得不能自已。然而,慕璉並沒有給他喘息和緩解傷痛的機會,隨即又是一刀,把薛家大嫂也送進了閻王殿。薛千韻悲痛欲絕,登時翻身下馬,跪在地上,痛苦的心情難以自持,這讓他如何面對九泉之下的父母和兄長。

“薛千韻,看不出來啊,你竟然如此狠心。這天下又不是你薛家的,你何苦為了這本就不屬於你的江山,白白搭上自己至親的性命。還是說,他們根本就不是你最在乎的人?!那這個呢?!”慕璉說著,又將呂仿不足一歲的兒子提起,懸於高聳的城墻之外。手中的孩子嚇得一直哭鬧不停,裹身的錦被已然剝落,稚嫩的身體在冰冷的空氣中瑟瑟發抖,呂仿夫婦望著命懸一線的孩子,心急如焚,關切的眼神在薛千韻和孩子之間來回移動。

“慕璉!你這個人面獸心的偽君子。禍不及家人,你竟然連繈褓中的孩子都不放過!”薛千韻雙眼充血,目眥欲裂,嘴角都咬得滲出血來。

“少廢話!你退是不退!”

薛千韻手握□□,緊咬牙根,望著呂仿沈默不語。呂仿的妻子馮氏已經哭成一個淚人,被堵住的嘴說不出話,只能不停得給薛千韻磕頭,磕得額頭上鮮血直流也不管不顧。呂仿絕望地與薛千韻對望,眼淚雙垂,卻固執地搖著頭。慕璉見狀,手一松,稚嫩的生命瞬間掉落在地,沒有了聲響。馮氏登時一口氣沒上來,昏死過去。越過馮氏,慕璉來到呂仿身邊,把刀架在他頸側,“不想死的話,跟你的老情人說幾句吧。”

薛千韻唰的一下從地上站起來,眼神覆雜,死死地盯著呂仿,後者也同樣凝視著他。呂仿臉色蒼白,嘴唇翕動,卻沒有發出一個音節。薛千韻嘴唇顫抖著,跟著他的口型重覆,臉色越來越蒼白,眼神越來越絕望。

慕璉不知道兩個人對望之間到底發生著什麽,正納悶的時候,身邊被捆綁著的呂仿突然縱身一躍,從城墻上跳了下去。身體四分五裂,仿佛一袋被摔散的面粉。腰間那枚靈芝雲紋騰雲童子佩跟他的主人一起摔成了幾片,夾雜在一片渾濁的血肉之間。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慕璉也感到措手不及,楞在當場。本來他想以薛千韻家人和呂仿一家人的性命要挾薛千韻退兵或者歸順。然而,呂仿這張王牌一死,他便失去了最後的籌碼,薛千韻成了這場政變中最最不安定的因素。就在他發楞的短暫時間裏,薛千韻突然提槍上馬,號令三軍,“眾將聽令,武陵侯吳鸞、丞相慕璉、驃騎大將軍造反,我等世受皇恩,誓死保護皇上,誅殺亂臣賊子,給我攻城!”軍令如山。八萬將士如潮水般瘋狂沖擊四面城門。六個人合抱的粗大木樁裝得城門搖搖欲墜。

慕璉悚然一驚,知道事情不妙,忙命令城中叛軍頂住,自己急匆匆趕回宮中報之吳鸞。卻不知道宮中此時,也是另一番光景。在他與薛千韻對峙的短暫時間裏。吳鸞已經迫使文武百官全部對自己跪地稱臣,只等樞孝帝在退位詔書上蓋上印信,他就可以成為樞國新一代的君主。然而,從四面傳來的若有似無的沈悶聲響,聽在吳鸞耳朵裏,竟然像是提前敲響的喪鐘。跪在地上的百官也狐疑地互相打量,剛剛決定要臣服的心又動搖了。

吳鸞心知事有不對,表面上卻還是極力維持鎮定,即將到手的王位不能就這樣放棄,無論如何都要搏上一搏,“伯父,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說,速速退位吧。侄兒念在你我本是同宗的份上,一定會讓你安享晚年的。”

樞孝帝此時已是萬念俱灰,兩個可以繼承皇位的兒子死了,自己也已經到了垂暮之年,這樞國的江山遲早要拱手他人,可是,讓他就這樣把坐了幾十年的江山讓給吳鸞,他實在是不甘心。

見孝帝仍然猶豫不決,吳鸞心急如焚,臉上已不再是先前那般氣定神閑,志在必得的神情,反而多了一些焦慮和惶恐,他幾步走到孝帝對面,眼神當中迸發出銳利的殺氣,一個字一個字的逼問,“你退是不退?!”

看著面前殺氣騰騰的侄子,孝帝心中五味雜陳,真的不知道是何滋味。實際上,他雖然對兩個兒子的死心存怨恨,但卻能夠理解吳鸞的所作所為,因為當初他也是用了諸多血腥手段才能夠在奪嫡之戰中險勝。可是,世間萬事總是公平的,欠的總要還的,當時不還,此時也逃不掉。

“唉!”孝帝重重地嘆口氣,“罷了!這就叫世事無常吧!”說著,伸手探向擺在桌角上的玉璽。

“皇上!萬萬不可!”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門口閃進來的不是別人,卻是慕璉的夫人,錦婷!

“是你?!”吳鸞皺眉看著從門口一步步走近的蘇沁,臉上盡是不可思議的神情,“你,你怎麽進來的?!”

蘇沁淡淡地看了吳鸞一眼,緩緩舉起手中的一塊鑲金邊的玉牌。吳鸞一楞,頓時懊悔不已。蘇沁手上拿著的,是一張自由出入宮禁的碧玉令牌,這令牌原是吳鸞母親的,是當年冊封武陵侯的時候,樞孝帝為顯得身為兄長的大度,贈與吳赫夫人的,為的是她能夠隨時進宮來請安。整個樞國,只此一塊,絕無而家。因而,這塊獨一無二的令牌就等於是武陵侯夫人的一個標志。後來,武陵侯夫人的壽宴上,蘇沁認了吳鸞的母親為幹娘,為了便於出入武陵侯府,武陵侯夫人便把這塊令牌暫時寄存在了蘇沁那裏,而蘇沁就是利用這塊令牌進入了皇宮。

“錦婷,你到這裏來到底想做什麽?!”見到蘇沁的一剎那,吳鸞就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個女人的出現,對他而言,會是個大危機。

“我來做什麽,你很清楚!”蘇沁面朝樞孝帝跪了下來,“皇上,您千萬不能將皇權拱手他人。此等弒兄殺父、倒行逆施的無恥之徒,如何堪當一國之君的重任。古語有雲,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江山雖是皇家的,但若是沒有這舉國上下的百姓,就算不得是一個國家。吳鸞為人心胸狹窄,陰狠狡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如果讓這樣居心不良的人奪了江山,那麽日後,但凡有不臣之心的人都會效仿,若江山頻繁易主,那百姓哪裏還會有好日子過,百姓不能安居樂業必然流離失所,長此以往,國將不國啊!皇上,難道你想成為樞國歷史的罪人嗎?!你又有何顏面去面對樞國歷代的君主?!”

蘇沁一席話,慷慨激昂,句句敲擊在樞孝帝的心上,伸出去的手中途又收了回來,“對,朕不能禪位,朕不禪位!”

眾臣當中,也有膽子大的,漸漸從地上爬了起來,觀望著上頭的樞孝帝和吳鸞。似乎在等著這次政變的最終結局,再確定跟著哪位主子。

吳鸞被氣得火冒三丈,眼看皇位唾手可得,竟然因為這女人的幾句話就飛了?“哼!錦婷,我吳鸞平生第一次碰到你這樣的女人,竟然把自己丈夫往火坑裏推?!”

“跟著你篡權奪位才是自掘墳墓!”還未及蘇沁回答,王辰逸已經又沖了進來,指著吳鸞大聲喝道,“吳鸞!你這個禍國殃民的亂臣賊子!雲麾將軍薛千韻即刻就要攻進城來,把你們這些叛臣碎屍萬段,你還不快快下來受死?!”

吳鸞覷著眼睛看著下面的蘇沁和王辰逸,沒想到自己籌謀了多年的事情竟然被這兩個不起眼的小卒子壞了事,“王辰逸,你這個籍籍無名的鼠輩,外面的八萬鐵騎都是我吳鸞的人,這宮裏城外都是我的人,不管你在這裏如何拖延,也擋不住他們闖進來,我現在就讓你知道誰才是這個國家的主人!”吳鸞咆哮著,幾近瘋狂的邊緣。他一把拽過孝帝的手,強迫後者去拿玉璽,孝帝自然不從,爭執之下,吳鸞喪失了最後一絲耐性,先揮劍砍斷了孝帝是手,又一劍刺穿了孝帝的心臟。“你們!”吳鸞把孝帝是屍體踢到一旁,自己坐上還躺著孝帝鮮血的禦座,指著大殿裏神色惶恐的眾臣,“你們、還有你們家小的性命都攥在我手裏,不想死的話就通通給我跪下!跪下!孝帝死了,我是新君,我就是皇上!你們都給我跪下!”

“不要跪!”蘇沁指著禦座裏喪心病狂的吳鸞,“他今天竟然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弒君殺父,殘害皇子,明天就輪到你們了,你們還不警醒嗎?!”

大臣們聽到這樣的話也慌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一方面擔心自己和家人的性命,怕外邊的八萬鐵騎真的會沖進宮裏來要了自己的小命,一面又覺得蘇沁所說不無道理,仿佛怎麽樣都是個死局。

“你現在還不是皇上呢!”蘇沁又沖著吳鸞大聲喊道,“孝帝雖死,但傳位詔書上沒有玉印!孝帝並沒有禪位給你!你還是個叛臣!”

“誰說我不是!誰說沒有玉印!我現在就蓋給你看!”吳鸞瘋狂地咆哮著,伸手拿過盒子裏的玉璽,氣勢洶洶地朝那張空白的傳位詔書蓋去。然而,就在玉璽的底部剛剛才剛剛碰到詔書的剎那,吳鸞的身體突然劇烈地抖動起來,臉色發青,手上沈重的玉璽漸漸拿不穩,重重地砸向地面,頃刻之間,七竅流血,死在了禦座當中。

就在這個時候,慕璉沖了進來,看到大殿中的情景,頓時楞在當場,後面跟著的內廷侍衛統領袁非躲閃不及,兩個人撞到一起,摔倒在一處。與此同時,薛千韻率領的八萬鐵騎也攻破城門沖了進來。叛軍本就心虛,官兵一打進來,便四散潰逃,薛千韻領兵一路沖將進來,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就包圍了皇宮。一時間,宮城內外都響起了喊殺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音,聽得人膽戰心驚的。

王辰逸最先反應過來,“吳鸞已死,薛將軍勤王的兵馬已經打進來了,快,將這兩個亂臣賊子拿下!”大殿裏原本跟著吳鸞起事的那些侍衛,此時也沒有了主意,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有兩個心眼兒多反應快的,見吳鸞大勢已去,立馬倒戈相向,跑過去一把按住了慕璉和袁非。

慕璉被按在地上,擡頭看著蘇沁,神情覆雜。蘇沁卻沒有看他,而是疾步走到禦座旁,先用一塊布包裹著,把地上的玉璽撿了起來,然後往玉璽上撒了一種粉末,再用蘸著粉末的布把玉璽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擦了一遍,然後,她捧著玉璽走到早就被嚇得不知所措的三皇子吳笙的身邊,跪在地上,把玉璽高高舉過頭頂,“國不可一日無君!請三皇子上位!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蘇沁一獻一跪,仿佛給一時間六神無主的眾人點亮了一展指路明燈。在場是大臣和侍衛也都紛紛效仿,跪倒在吳笙身邊。吳笙顯然很是受驚過度,在這短短的一天當中,經歷了太多大起大落。好好的來上朝,卻碰上自己的堂兄吳鸞卻造反,然後又看到自己的兩位親兄長血肉模糊的頭顱,嚇得他當場失禁,再後來自己的父皇也被吳鸞殺了,本以為自己的小命也即將一命嗚呼,現在卻有人獻上玉璽,讓他登基為帝。這簡直就像一場夢一樣。

吳笙目光呆滯地看著蘇沁和她手裏的玉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一旁的王辰逸知道事不宜遲,必須早作決斷,他使勁拽了拽吳笙的袖子,把蘇沁手裏的玉璽硬塞到他手裏,吳笙把空洞的眼神移向這邊,王辰逸又湊到吳笙跟前,一邊推他一邊小聲在他耳邊催促,“起來,站起來!你現在是皇上!”

王辰逸是吳笙從小的伴讀,彼此特別的熟悉,所以,王辰逸的話對此時茫然失措的吳笙而言,更像是一種依靠,一個命令。吳笙空洞的眼神漸漸有了反應,閃現出一種惶恐的畏懼和擔憂,但還是擡起自己酸軟的雙腿站了起來,顫巍巍地朝禦座走去,卻在看到死在禦座上的吳鸞時停了下來。王辰逸急忙上去,把吳鸞的屍體搬開,然後又下來跪在吳笙腳邊,推著他“上去!快上去!”

吳笙看著還沾著斑斑血跡的禦座,艱難地吞了吞口水,緩緩地坐了上去,那樣子,像是怕吳鸞會隨時活過來掐住他脖子一樣。吳笙剛一坐穩,王辰逸和蘇沁就率先喊道,“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在他二人的帶領下,大殿裏的所有人也都跟著山呼萬歲。隨後,薛千韻帶領的勤王大軍打進了宮門,用武力的方式結束了這一場短暫而血腥的宮廷政變,史稱“武陵候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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