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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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豐三十四年二月初二,良辰吉日,時任樞國一品丞相的慕璉娶妻續弦。據說娶的是一位無根無蒂的平頭百姓,還聽說這個女子貌若天仙,嫁過來的時候就已經身懷六甲。這在民風傳統的樞國算不得是一件光彩的事情,一時間成為街頭巷尾熱議的話題。然慕璉畢竟身居高位,那些不入流的話是斷斷入不了他的耳朵的,就算入了,他也不會真的聽進去。

就算這親成的不光彩,但畢竟是朝中的一品大員,成親當天,前來捧場祝賀的人還是相當多的。除了已經升任雲麾將軍的薛千韻因為駐守在外不能趕回來之外,其他一早便跟慕璉相熟的王辰逸、呂仿、毛昊軒都趕來參加了喜宴並送上了賀禮。對於慕璉這突然冒出來的新娘,王辰逸他們幾個很是納悶了一陣子,但是他們除了看到新娘真的已經身懷有孕之外,其他便一概不知了,問了慕璉幾次,他也只是搖頭不語,幾個人便不好再問下去。

洞房花燭之夜,慕璉喝了很多酒,搖搖晃晃地踏進新房,卻見“新娘子”蘇沁已經自己掀了蓋頭,正坐在窗邊看月亮,一屋子的下人都垂著頭,因為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只好都垂首站著。本來嘛,於蘇沁而言,她對慕璉心有不屬,肚子裏還懷著另外一個男人的孩子,成親一說不過就是一場荒唐的鬧劇。什麽規矩儀式之類的,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聽到門口的聲音,蘇沁回頭,絕美的一笑,“記得當年你送我去和親的時候,也是月初,也有這樣的月亮呢。”

蘇沁這一笑,恍如隔世,慕璉已經不記得他到底有多久沒有見到過笑得這麽美的蘇沁了。恍惚間,好似回到五年前的那個夏日的午後,二人在蘇家後花園初次邂逅。從那時候開始,蘇沁便在他心裏刻下了一個深深的印記,無論如何都難以磨滅。上天未免也太眷顧蘇沁,五年的光陰,竟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任何歲月的痕跡。反而是經歷了世間歷練的她,褪去了稚氣與天真,更顯風韻飽滿,風華絕代。

洞房花燭之夜,她如花的笑靨在自己眼前盛開,就如同現在這般,是他在心裏重覆了千百遍的場景。如果可以,他真的想祈求上天,讓世間就停在這一刻,忘卻名利,忘卻仇恨,忘記他們之間發生的種種,給彼此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那麽,他一定不會選錯,就算要拼上下半輩子的功名利祿,榮華富貴,他也一定會保護蘇沁,不會將她拱手送人。因為,他早就意識到,當功名利祿,榮華富貴都變得唾手可得時,他的心裏有多麽的空虛,多麽的扭曲,所有身邊的人都那麽的醜陋、惡心,帶著各式各樣的假面,掩藏著各自齷齪的目的,在貪婪和欲望的泥潭裏掙紮,如行屍走肉一般。然而,這世上最可貴但也最殘酷的,就是時間,過去的就是過去了,再如何當做沒有發生過也不過是徒勞的自欺欺人而已,時間從不給人回頭重新選擇的機會,從不……

慕璉的身子晃了晃,深一腳淺一腳的晃到蘇沁身邊,氣息裹挾著濃重的酒氣,“不許你再提當年的事!”說罷便用力拉起蘇沁的手,把她扯到床上,然後整個人撲了上去。

蘇沁並不反抗,只是仰面躺在床上,任由慕璉去解她身上繁重的喜服,眼神空洞地盯著床頂的褶皺,“我記得當年在廣興城外,他帶著千軍萬馬來迎親,像個強盜一樣的把我搶走,好可怕……彼時,你在想什麽?”

慕璉的動作停頓了,咬牙切齒道,“我說了,不許你再提當年!也不許你再提他!”他撐起身體,看著蘇沁近在咫尺的臉。燭火搖曳間,她的臉看起來如夢似幻,美麗得不可方物,慕璉忍不住伸手去撫摸,語氣中透著深深的後悔和自責,“當年,送你去和親,是我這一生所犯最大的錯誤……”

蘇沁偏頭躲過慕璉的手,“若沒有當年,你何來今時今日的地位?慕大人,慕丞相?!”

“我說不許你提當年!不許提他”慕璉突然暴起,抓起蘇沁的衣服,把人提起來狠命地向外扔去。

被憤怒沖昏頭腦的慕璉力氣極大,蘇沁失去平衡,身體慣性地朝屋子中間的八仙桌沖過去,眼看就要撞到自己的肚子上。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蘇沁堪堪在半空中轉了個身,硬是護住肚子,右後側腰身重重地撞到了桌角上。身體遭受嚴重創傷,蘇沁眼前一黑,疼得差點暈厥過去,伸到後腰處的手帶出一大片血跡,觸目驚心。

慕璉也嚇壞了,酒也醒了泰半,站起身就要沖過來,卻在看見蘇沁一片血紅的手掌後,仿佛被施了咒一般,堪堪停在了原地。蘇沁滿是血絲的眼睛瞪著慕璉,像兩團燃著的火焰。母性的本能令她對這個差一點傷害到她孩子的始作俑者恨到極點,那眼神分明寫著仇恨和拒絕。慕璉捧住臉,深呼吸,放開手時,已經恢覆如常。他沒有再靠近蘇沁一步,而是邁著還有些蹣跚的步子走了出去,自始至終,沒有再看蘇沁一眼,也沒有說一句話……半響,蘇沁手撐著地,勉強站起來,心有餘悸,這次算是躲過去了,那下次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對蘇沁心有愧對,自那晚之後,慕璉便沒有再對蘇沁有過什麽越舉的行為。對外,化名為錦婷的蘇沁是慕府裏獨一無二的女主人,對內,所有慕府的大小事情還是由管家餘牝義打理,但同時,授意於慕璉和餘牝義,慕府裏的所有下人,包括司琴在內,都必須對錦婷畢恭畢敬,以一品丞相夫人之禮代之,不可有絲毫的怠慢,所以慕府上下對蘇沁皆稱“夫人”。

同年四月十五午時,蘇沁產下一個男嬰,取名燼殤。正如大夫所說,蘇沁身體一直不好,加之情緒上總是郁郁寡歡,所以孩子早產了一個月。這孩子天生身體底子就差,出生時便十分的瘦弱,但哭聲卻大如驚雷,像是在對這個世界宣告他的降臨。蘇沁整日整夜的守著這個孩子,生怕她出一點差錯。

燼殤滿月當天,慕璉特地為此大擺宴席,許多達官顯貴都前來捧場。在滿月宴上,賓客們才第一次見到了那位傳說中的一品丞相夫人。先續弦,又得子,人人都在恭喜慕璉的齊人之福,只有王辰逸,毛昊軒,呂仿等幾個人看得目瞪口呆,因為這位閨名換做錦婷的夫人,竟然跟當年的榮沁公主長得一模一樣。當年,公主出塞和親,前往送行的大臣們都不得見其真容,所以認不出來,但王辰逸他們幾個卻是在那之前就見過蘇沁的,在王辰逸他爹所繪的畫像當中。

“世間真的有如此相像的兩個人麽?”王辰逸忍不足問毛昊軒。

後者顯然也震驚不小,但還是強裝鎮定道,“你別瞎猜了,當年的榮沁公主早已葬身在翀越皇宮的大火裏,訃告上不是寫的很清楚嘛,死了的人還能活過來不成,況且剛剛慕兄也說了,正是因為這位夫人長得太像當年的榮沁公主,他才決定要娶她的,你還爭個什麽勁兒,別掃人家的興。”毛昊軒說著,端起酒杯,向慕璉敬酒去了。

王辰逸坐在桌子邊,緊皺著眉頭看這所謂雙喜臨門的夫婦二人,堅定的認為自己沒有認錯,眼前這位丞相夫人,就是當年的榮沁公主,蘇沁。他是畫畫之人,描摹人像是他的基本功,所以他看人絕對不會看錯,世間不可能有長得完全一樣的兩個人。想當年,他就知道,以自己的地位和在朝廷裏的影響力,是根本娶不到蘇沁這樣的女子的。本來嘛,他爹不過宮廷裏的一介畫師,他至多是皇子的一個伴讀,跟他們家聯姻得不到任何利益,誰會做這麽不劃算的買賣。所以,本著一份懵懂的喜歡,他就悄悄把他爹替蘇沁畫的畫像藏了起來,仿佛瞻仰偶像一般,時而便會拿出來偷看一下。所以,他絕對絕對不會認錯。這位相國夫人,的的確確就是蘇沁。只是,為什麽她沒死反而出現在與翀越國遠隔千裏的晏淄呢?為什麽她會嫁給慕璉,還生下孩子?她對這些年慕璉做的事情,到底知道多少?還是一直被慕璉蒙在鼓裏呢?王辰逸瞬間覺得自己一腦子都是問題,真想找蘇沁問問清楚,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

正在人生交戰之時,慕璉跟蘇沁來敬酒。王辰逸忙端著酒杯站起來,“恭喜二位,喜得貴子!”

慕璉笑了笑,“多謝王兄,你送來的那卷《百子納福圖》,我夫人很是喜歡,王兄有心了!”

“哪裏,哪裏……”王辰逸狐疑地喝下杯中酒,突然轉頭看著蘇沁,試探的問道,“夫人麗質天生,傾國傾城,不知可有人說過,你很像是四年前為國出塞和親的榮沁公主,蘇沁?!”

慕璉面色一沈,蘇沁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隨即微微一笑,“賤妾孤陋寡聞,不知道有這樣一號人物,我不過一介貧民,哪裏敢攀比公主之姿,王大人真是折煞我了……”

“就是,就是!”毛昊軒過來打圓場,“辰逸,你就別瞎琢磨了,夫人這般絕色,世間獨有,哪裏會跟誰相像,你喝多了,快坐下!”說著,不由分說,把王辰逸按在了凳子上,自己則引著慕璉夫婦到別桌敬酒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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