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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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

妁羽聽到傳喚,忙走進來,“錦婷姑娘,有何吩咐?”

蘇沁瞥了她一眼,“去,叫你家老爺來見我!”

“這……”妁羽為難起來。“姑娘,夜已經深了,要不,明天……”

蘇沁唰地把一張紙甩到妁羽面前,“我不為難你,把這個給他,他一看就會明白的。”

“是!”妁羽伸手接過紙張,轉身出去了。

一個時辰之後,慕璉果真來了。

樸一進門,裏面晦暗一片。銀白色的月光透過密實的棉紙從雕刻著梅花雲紋的窗格間照進來,像灑了一地的碎銀子。

“掌燈!”

蘇沁話音剛落,屋子的四個角落上就相繼亮了起來。慕璉定睛一看,就見桌子上擺著一個打開的空盒子,盒子旁邊放著一堆針線,一把剪刀和尉氏生前總是抱在懷裏的布娃娃,只不過此時,布娃娃的肚子已經被剖開,裏頭的碎木屑灑得滿桌子都是,蘇沁就坐在這堆亂七八糟的東西中間,腳下的地上擺滿了攤開的書籍和紙張。

兩廂對望了半天,慕璉突然對屋子裏的丫鬟吩咐道,“你們都出去!”

幾個丫鬟聽命的魚貫而出,空曠的屋子裏只剩下慕璉和蘇沁。

慕璉嘆了口氣,尋了個空位子坐下。神情坦然,反倒不似先前每次見到蘇沁時那般緊張,仿佛放下了心裏面一個極重的包袱,“我知道你要跟我說什麽。”

蘇沁眼神淩厲地看著面前的人,把那張明顯被揉皺又被展平的藥方拎在手上,“我問你,你給我娘吃的都是些什麽藥?”

慕璉掃了一眼地上淩亂的書本,“你不是已經都知道了嘛,不然又怎麽會抄一份一模一樣的給我,又這麽晚把我叫到這來。我料到這件事你早晚會知道,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蘇沁啪的一聲把藥方拍到慕璉手邊的茶幾上,“這些藥,都是吃了會令人喪失心智,神志不清的藥。直到今天,我總算明白,為什麽我娘直到死都不肯放開這個娃娃。原來罪魁一直都是你,你為了騙我回來,每天給我娘吃這種藥,我娘不懂醫術,但卻知道這藥有異,所以偷偷藏了這張藥方,用臘封了,縫到布娃娃的肚子裏。所以,即便她最後什麽都不記得,什麽人都不認得,也還是死死抱著這個布娃娃不放!”

“嗯!”慕璉讚賞地連連點頭,“不錯,只是我沒想到你娘還能有這份心思,看來,她並不像看起來那麽好欺負嘛!”

慕璉伸手拿過案幾上的一碗冷茶,剛要喝,卻被蘇沁一把搶過,直接潑到了他臉上,“慕璉,你這個卑鄙小人!”

“卑鄙?”慕璉抹了一把臉,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沁,“若論卑鄙,誰又能跟你們蘇家人比。為了保住你姐姐,你爹寧願讓你替她去和親,完全不顧你未來是死是活。他肯讓我娶蘇皎,不過是想把跟他栓在一起,以免被人知道他早就犯下了欺君的死罪。這幾年,我名義上是禮部尚書的賢婿,可實際上呢,我不過是你們蘇家的一條狗,為了蘇家,為了裴家,為了壯大靖平王爺這群人的勢力去賣命,刀口舔血,幾次差點被人結果在路上。我為了你們家,鞠躬盡瘁,可他們呢,何時拿我當過人看,呼來喝去,隨意使喚。蘇寇文,裴鈺蓉,還有你姐姐蘇皎,何時把我放在眼裏過?

有用的時候,我是座上賓,用不到的時候,我連一個下人都不如,連你弟弟蘇肆都能騎到我頭上,說我不過是一條在你們家乞食的癩皮狗。你可知道這幾年,我在他們屋檐下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所以,他們該死!早就該死了!”

蘇沁一臉震驚的看著慕璉,連連後退,“即便如此,你又怪得了誰,當初李代桃僵,換我去和親的主意是你給我爹出的,你這是作繭自縛!”

“是!”慕璉恨恨地拍著桌子,神色似笑又似哭“是我的錯!我這輩子犯的最大的錯就是讓你代替蘇皎去和親。所以,我拼命的往上爬,為了能爬到高位,爬到他們的頭上,我不惜一切代價,就算不擇手段,也一定要把那些視我如無物的人踩在腳下!”

“所以,靖平王爺會失勢,裴應宗會被參,我爹會被罷官,乃至被山賊所殺,都是你一手安排的?!”

慕璉跨近幾步,逼近蘇沁,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地答到,“沒錯,都是我做的。”

蘇沁下意識地後退,慕璉則步步緊逼,兩只黝黑的瞳孔一瞬不瞬地盯著蘇沁。這雙黑白分明的眼中,閃爍著仇恨、貪婪、嗜血、權謀……唯獨看不到明亮、正直和慈悲。面前的人,跟四年前自己所認識的慕璉有著同樣的皮囊,卻有著截然不同的靈魂。蘇沁無法想象,到底是什麽能夠使得一個人在短短的四年間就墮落成一只魔鬼,但她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慕璉,不再可以信任,他,已經泯滅了人性,不過活得一副空空的皮囊而已。

淚光,在眼圈裏閃爍,蘇沁倔強地屏住呼吸,就是不肯任其掉落,“那我娘呢?她一輩子與世無爭,只求安穩,她從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情,為什麽,為什麽你連她都不放過?!她到底做錯了什麽?!”

“本來呢,因為蘇寇文遇害一事,她悲慟過頭,已經病得不輕了。我原本打算把她安頓在一個地方好生將養著,等接了你回來,好歹還算個人情。可是她錯就錯在太不安分,自己都朝不保夕了還一心想查出蘇寇文的真正的死因。”慕璉冷笑一聲,“哼!說起來你跟你娘真的很像,為了一個對不起自己的男人,寧願連命都不要。我對她已經夠仁慈了,不過是讓她好好吃藥,安安穩穩睡覺而已……”

“你……”聽到慕璉這樣詆毀自己的母親,蘇沁簡直怒不可遏,揚起手就朝慕璉的臉上招呼過去,卻被他一把捉住,反剪到身後,動彈不得。

“嘖嘖嘖,別亂動……”慕璉的用一只手把蘇沁的手臂牢牢固定在身後,另一手有意無意的輕撫蘇沁已經隆起的腹部,嘴唇湊近蘇沁耳廓,蘇沁極力偏頭避讓,“大夫說你的胎像不穩,若是再亂動,動了胎氣,你和楚哲昶的這個孩子可就保不住了……”

蘇沁渾身一僵,確實不敢再用蠻力掙紮。慕璉微微一笑,“既然最不堪的一面你已經看到了,我不妨再讓看多一些,這些天我也裝得實在辛苦,索性都告訴了你,反而輕松。”說完,松開蘇沁,後退幾步,做了個“請”的姿勢。

蘇沁揉著已經發紅的手腕,瞪了慕璉半天,才挪開步子,率先走了出去。

已逾子時,銀白色的月影開始向西斜。慕璉和蘇沁,一個在前,一個隨後,默默地行走在丞相府後花園一條極為僻靜的小路上。穿過假山的時候,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射到怪石嶙峋的山石之上,看上起極為陰森可怖。

走了有一盞茶的功夫,慕璉在一個及不起眼的門前站定,伸手拉起門環,重重地拍了兩下,金屬相互撞擊地聲音在寂靜的夜晚尤為刺耳。

“鐺鐺,鐺鐺,鐺鐺鐺……”七下有規律的敲擊之後,在門的另一邊響起了“布谷,布谷,布谷布谷”的回應聲。隨後,門被人從裏面打開了。

開門的人臉生的很,蘇沁從未見過。那人看見蘇沁和慕璉在一起,也沒什麽多餘的表情,只是把兩個人讓進院子裏,隨後關上門,垂首站到了他們的背後。

慕璉顯然對此地極為熟悉,也不過多停留,徑直走過甬道,進了屋子。蘇沁隨即跟了上去。

這是一個兩進的小院子,裝點得很普通,屋子裏除了剛剛應門的人之外,還有四個人,都穿著同樣的裝束,但同樣都沒有表情。見到慕璉,幾個人同時行了簡單的禮,慕璉輕輕點了點頭,帶著蘇沁和其中兩個人直接穿堂到了□□。

後堂比前廳裝點得好一些,右邊是一排八扇雕開的窗子,窗邊擺著四把圈椅,左邊靠著墻擺放著博古架,上面陳列著書籍和幾樣擺件,正對面擺著一張條案,案上有幾樣果品並茶點。與尋常房間不同的是,在對面墻的右側,還有一道門。慕璉引著蘇沁從那道門走進去,經過一條不長的甬道,蘇沁發現這看似不起眼的屋子後面竟然別有洞天。

這個地方應該怎樣形容呢?蘇沁覺得第一眼看到時,給她的感覺就像是有人在房間的地上向下掘出了一口很大的井。這口井有尋常水井三倍那麽大,朝裏面看,一片黑洞洞的,不知道有多深,也看不清裏面到底有什麽。屋頂的正中央,有一個鐵鑄的圓圈,一根很粗的鐵鏈從圓圈中間穿過,一頭垂直落在井裏面,另一頭纏繞在墻上的一根突出的鐵棒上。

看著蘇沁露出一臉驚訝的表情,慕璉微微一笑,“你想不想知道,這井裏有什麽?”

蘇沁皺眉看著他。慕璉不以為然,向身後的人使了個顏色,那人馬上心領神會,跟身邊的人一起合力把那根鐵鏈從井裏拽了上來。

隨著鐵鏈的緩慢上升,蘇沁註意到其間似乎有水聲夾雜在鐵鏈的摩擦聲中傳出來,顯然這不是一口普通的枯井,裏面竟然還有水!正想著,突然,一個白色的東西“嘩啦”一聲被從井裏拉了上來,蘇沁嚇了一跳。定睛再看,卻發現那白色的東西原來是一個人!那人只穿著褻衣,沒有穿鞋的雙腳被泡得又腫又張,白花花一片。她的雙手被鐵鏈拴在一起,高高地吊在半空,及腰的長發濕噠噠地垂在臉上,衣服、頭發和腳上還在不停低著水,顯然,她是一直被泡在水裏的。原來,這裏竟然,是一座水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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