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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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漱位於整個慕府的西北角,地勢略高,長有很多高大的花木,夏天最適宜避暑,冬季則顯得寥落和清冷了些。但這個地方距離慕府的中軸線較遠,與位於東南角的錦園遙遙相對,卻隔著整個慕府的距離,若非故意往來,倒像是兩個互相不聯系的孤島。

司琴坐在廊子上,望著院子裏日益雕敗的花花草草發了好一陣子的呆:今日之事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若是成了,被慕璉知道,他會怎麽對自己,殺了她還是趕她出慕府,讓她流落街頭?!若是不成呢?錦婷也會把自己下藥,妄圖害死她腹中的孩子的事情告訴慕璉的吧,那自己的結局同樣好不到哪裏去。錦婷,這個來歷不明的神秘女人,一經出現,就奪走了所有人的註意力。她有孕的消息一傳出,慕璉立即說要娶她過門,那麽自己呢?這幾年,她跟在慕璉身邊,看著他從從三品吏部前侍郎一路扶搖直上坐到如今當朝一品丞相的位置,陪著他,守著他,為的是什麽?不就是為了將來自己人老珠黃,慕璉會記得自己曾經的好處,給自己一個好的歸宿嗎?為了這個結果,她可以繼續等著,慢慢積累自己的好,一直積累到足夠多,足夠大,讓慕璉無論如何不可能忽略的地步。因為,她早已下定決心,慕璉將會是自己服侍的最後一個男人。可是,錦婷的出現,就仿佛半路殺出的程咬金,把這一切都打亂了,讓自己措手不及。她當然知道,自己出身貧賤,又是以歌舞和美色侍人的女人,這樣的人,慕璉是不會給她什麽好的名分的,但即便如此,她仍舊不甘心,同樣是女人,憑什麽錦婷就能輕輕松松地得到自己夢寐以求的?!所以,沖動也好,蓄意也罷,做了就是做了,無論結果如何,隨它去。

想著,司琴重重嘆了一口氣,站起身回到房間裏休息。房間的桌子上,擺著一碗還冒著絲絲人的杏仁羊奶羹,這是她每天都要吃的東西。雖然一直不願意承認,但她畢竟是以色侍人的女子,容貌、嗓音和身段都是至關重要的。杏仁潤肺,羊奶可以滋潤肌理補養身體,幾年來,每天喝一碗杏仁羊奶羹已經成為了她保養的秘訣之一,即便不吃飯,也不能不喝。所以,看到桌上的羹湯,司琴幾乎毫不遲疑地就喝了進去。片刻之後,才發覺不對勁,先是胃裏翻江倒海地想要嘔吐,緊接著肚子裏一陣絞痛,幾下就疼出了一身的冷汗。

“柳,柳心,快,快去叫大夫,我不舒服……”柳心是司琴的丫鬟,平日裏司琴的飲食起居她伺候得最多。然而今日,司琴連著喚了她好多聲,都沒人應聲。此時的司琴已經疼得跌下凳子,緊捂著肚子在地上翻滾,嘴裏不停的叫著,“救命!救命!”

“司琴姑娘,你這是怎麽了?”

“我……”司琴痛苦地擡起頭,卻見一個容貌絕麗的女人正坐在她剛剛坐的那張凳子上,俯身看著她,“你,你,你是,錦婷?!”

“你猜對了,正是我!”蘇沁轉回身,拿過司琴剛剛喝杏仁羊奶羹的瓷碗,湊近鼻子,用手扇了扇,對司琴道,“這碗湯羹,雖說杏仁的香氣濃郁,再加上羊奶特有的腥膻之味,確實不太容易令人起疑,然而,這東西,你每天都喝,味道已是再熟悉不過,怎麽,你就沒有聞出這湯羹裏多了點酸澀之味嗎?”蘇沁說著,手一松,瓷碗應聲掉落,正落在司琴手邊,她這才註意到瓷碗的底部,有許多細小的黑色顆粒,像是沒有濾凈的中藥渣,想必這些東西剛剛沈在了碗底,被奶白色遮住,是以自己才沒註意到,而她剛才心有不屬,也確實沒在意湯羹中是否有其他的味道。

又是一陣折磨人的絞痛傳來,司琴咬著牙根忍耐了許久,才道,“你,你在我湯羹裏放了什麽?!”

蘇沁彎著唇角,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你猜?你能在我藥裏放東西,我自然也可以放東西在你的湯羹裏,這樣才公平嘛。只不過,我放的這樣東西,比你的那個藥效更強,既然你不想讓我的這個孩子降生,那我就讓你永遠都沒有生孩子的權利!如何?!”

司琴驚恐地瞪大眼睛,腹部的絞痛讓她整個人都瑟縮成一團,嘴唇煞白的抖動著,眼圈卻紅紅的。淚眼模糊中,她看著眼前的這個女人,清麗絕美的樣貌,簡直足以讓全天下所有的女人嫉妒,不算強健的身體,已經能夠明顯看得出孕像,她有著一雙漂亮的大眼睛,波光閃動,足以媲美天上的星辰,看人的時候如秋水輕剪,靜水流深,有令人深陷的魔力,完全無害,可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卻遠比自己想象中可怕得多。

“怎麽?害怕了?”蘇沁俯身看著司琴,“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說,為什麽要害我?!”

司琴嘴唇顫抖著,臉蒼白得似一張白紙,“你一來,我就什麽都沒有了,老爺……他,他曾答應過,會,給我名份……”

“所以,你是覺得我搶了元該屬於你的名份?!”

“難道不是嗎?!”劇烈的絞痛讓司琴不得不緊咬牙關,才能保證自己不被疼暈過去,所以只能從牙縫裏擠字出來,但這份咬牙切齒的樣子,也的確是她內心真實的寫照,對於蘇沁,她就是不甘心,不情願,咬牙切齒的恨著她。

“哦?是嗎?”蘇沁的笑容依舊很美,她緩緩蹲下身,卻在瞬間狠狠地捏住司琴的下巴,迫使她跟自己對視,“你給我聽好,我根本就無意跟你爭搶什麽名份,也根本不需要,至於你跟慕璉的事,我沒興趣,不要牽扯我……”

司琴吃痛,條件反射地去掰蘇沁的手,但是腹部的疼痛仿佛把她所有的力氣都抽走了一般,讓她的雙手軟弱無力。掙紮之間,脖頸上掛著的一條珠鏈滑落了出來。幾乎是同時,蘇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把扯過珠鏈,握在自己手裏,臉上的表情變得陰沈可怖。

“還給我!”司琴仿佛也被激怒了,竟然直起身來搶,被蘇沁躲過,順手甩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

還未及對方反應,蘇沁一把扯過司琴的衣領,“這是我的東西,說,你從哪得來的?!不說,我就讓你比現在難受百倍!”

司琴哆嗦著,已經哭到紅腫的眼睛盯著蘇沁看了半天,終是在她淩厲的眼神中敗下陣來,“是,是老爺給我的。我,我不知道從哪來的……”

“別再惹我,我是你惹不起的人!”蘇沁沈吟片刻,扔下這句話,站起身,徑直走了出去。

門一開,躲在門邊瑟瑟發抖的柳心突然腳一軟,跪了下來,“錦婷姑娘,我,我……”

蘇沁撇了她一眼,“今天的事情跟你無關,好好伺候你主子,不許給他找大夫,這是她自找的!”

“是!”柳心趕忙應著,連滾帶爬的進到屋子裏。

“錦婷姑娘。”一直守在門外的妁羽急忙跟上來,她跟柳心雖然被勒令不許跟進去,但即使在門口,她們已經能夠感受到屋子裏緊張的氣氛,雖然兩個人沒有對話,但從彼此的眼神當中,讀到了同一條信息,那就是:錦婷,這個主子不好伺候。

“姑娘,真的不用給司琴姑娘找大夫看看嗎?”妁羽還是有些擔心,畢竟司琴也算是慕璉的寵妾。

“不用!她只是喝了過量的絞股藍,肚子疼上個把時辰就好了。也算是給她點教訓!再有下次,就會是真正的碎骨子了!”

妁羽縮了一下脖子,回頭望了一眼司琴的房間,從還未及關上的房門可以看到,司琴還蜷縮在地上,可以想象,她現在到底有多痛苦。

正想著,蘇沁突然停住,妁羽差點撞到她背上,“姑娘?”

“去找慕璉,讓他馬上來見我!”

“什麽?!”妁羽為難的摸了摸臉頰,“錦婷姑娘,這個時辰,老爺肯定還在宮裏沒有回來呢,什麽事不能等晚上……”

“讓你去就去!沒回來,你就給我一直等著,等到他回來為止!”

蘇沁突然大發雷霆,嚇得妁羽一個激靈,她還是第一次看到蘇沁這麽生氣,忙諾諾應著,一溜煙兒地跑了。

獨自回到錦園的房間裏,蘇沁背靠著門,喘了半天才慢慢把緊緊握成拳頭的雙手舒展開。看著這雙失而覆得的手,它們依舊能寫出娟秀的字,畫出惟妙惟肖的畫,彈奏出美妙的音律,繡出精美的圖案,然而同時,它們也能在司琴的湯羹裏下毒,也能掌摑一個人的臉頰……蘇沁突然覺得好可怕,原來自己也可以狠絕,也可以用盡手段,也可以精於算計……這些年在翀越所經歷的種種,其實都在她心裏留下了印記。她知道,失去了楚哲昶的庇護,她只能靠自己來保護他們的孩子,任何想傷害的這孩子的人,都不被允許。也許,這就是被母性的本能激發出來的自我保護的欲望吧,蘇沁想。她把手裏的珠鏈放在臉頰上摩挲:孩子,你一定要堅強,像你父親一樣,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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