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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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門,在楚游南身後重重地關上。偌大的德沛殿裏,燈燭只點亮了平日的一半,顯得特別昏暗。楚游南覷著眼適應了好一會,才看得清殿裏的全貌:門窗都是緊閉的,上面還貼了很多亂七八糟的符紙;大殿正中央擺放著一張白玉床,上面用白布蓋著一個人形物體;玉床四周擺放著很多防腐的香料和寶珠,外圍則被一圈長明燈包裹,地上,則鋪滿了厚厚一層紙錢,人踩上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大殿裏一個侍從都沒有,楚哲昶一個人坐在主位之上,兩手交握撐在額前,看不到表情。

“十六哥?”楚游南試探地叫了一聲,見楚哲昶毫無反應,於是又走近一些,剛想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楚哲昶卻猛地擡起,銳利的目光嚇了楚游南一跳,等看清來人是誰的時候,眼神覆又黯淡下去。

“你來了?”楚哲昶眼窩深陷,瞳孔裏布滿了血絲,兩腮深陷,滿臉都是胡渣,三天沒喝水的嘴唇幾近幹裂,聲音啞得像最粗糙的砂紙。

看到這樣的楚哲昶,楚游南心裏一陣絞痛,瞬間淚如泉湧,“十六哥……”

楚哲昶眼神呆滯地看了楚游南一會,突然笑了,“呵,游南不哭,快了,下一個,下一個一定能幫我把蘇沁的魂魄招回來。你看……這是我親手為她繪制的扇子,這是她畫的畫,她寫的琴譜,還有這個……”楚哲昶從桌上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裏翻出一塊焦木,依稀能夠辨認出來,是一把琵琶的樣子,琴身已經燒光了,只剩下琴頭的一小塊,上面還掛著幾根已經斷掉,被燒得卷曲黝黑的琴弦,“你看,她的琴,她最喜歡的!方士們跟我說,她的魂魄會寄在她生前最常用的器物上,你說,這些,這些夠不夠?嗯?夠嗎?”

淚水早已淹沒了楚游南的雙眼,長這麽大,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楚哲昶,她的十六哥,永遠都是天神一樣的存在,即使在他最失意的時候,也不曾像現在這般頹廢痛苦,楚游南哽咽著,“夠了,十六哥,夠了……”

“夠了?你覺得夠了?”楚哲昶長臂一掃,把桌子上其餘的東西都掃到地上,把剛剛那幾樣東西端正地擺放好,隨後不知道從哪抽出一把匕首,朝著自己的手掌狠狠地劃了一刀。

還未及楚游南驚叫出聲,殷紅的血液已經順著楚哲昶寬厚的手掌淌了下來,落到每一樣物品上,開出大朵大朵艷紅的花。楚游南趕忙沖過去,拿手帕把他整個拳頭都包裹起來,但傷口太深了,絹帕瞬間就被血浸透了,血大顆大顆地滴在桌面其他地方,楚游南心疼得不得了,“十六哥,你這到底是為什麽啊?!”

“我與蘇沁牽絆至深,蘇沁枉死,魂魄一定舍不得離開。方士說,只要把我的血滴在她慣用的器物上,就能召喚她的魂靈歸來……人血是最能通靈的東西,何況是愛人的血”楚哲昶用沒有受傷的另一只手翻動著面前已經幾乎滴滿了血的幾樣東西,喃喃自語“怎麽沒有反應,怎麽會?難道她不在這裏?那她在哪裏?在哪裏?”

楚哲昶突然發了瘋似地在桌上桌下翻騰起來,一會是從廣清宮廢墟裏找到的破茶碗,一會又是還沒燒光的半本破書……凡事蘇沁用過的東西,通通把血滴上去試,可那些在他看來或許能寄托這蘇沁魂魄的器物,除了弄出更多焦灰之外,沒有絲毫變化。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楚哲昶懊惱地捧住自己的頭,“不對,一定是哪裏做錯了……是什麽呢?是血?血還不夠多!”

楚哲昶說著就要拿刀再割自己,卻被楚游南一把奪過,抱住楚哲昶痛哭失聲,“十六哥,夠了,我求你不要這樣,蘇沁已經死了,她死了,她回不來了!”

楚哲昶一楞,隨即勃然大怒,“你胡說!蘇沁怎麽會死!她沒死!你來看……”說罷,一手捉住楚游南的手臂,踉蹌地撲到大殿中央的玉床邊,把一排長明燈撞得七扭八歪。楚哲昶一把掀起蓋在玉床上的白布,一句焦黑佝僂的屍體赫然躺在玉床上。這玉床本是番邦進獻的貢品,跟之前被蘇沁燒掉的那條玉面狐裘一樣,都是世所罕見的寶貝。傳說這玉床是用一整塊千年寒玉雕琢而成,肉身放上去可保持千年不腐,本是要給老祖宗做棺槨的,但老祖宗不喜歡,說人死神滅,肉身不腐又有何用,所以就留了下來,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楚哲昶搬到了這裏。

“你來看!”楚哲昶指著玉床上蘇沁的屍體,“你看,她明明好好地躺在那裏,她只是睡著了,我一定能把她救回來!一定能的!”

楚游南覺得自己的手臂快被掐斷了,疼得臉都白了。無奈之下,只好曲起手臂,用力向上一沖,楚哲昶沒有防備,直接被楚游南曲起的外肘結結實實地撞到喉嚨處,一口氣卡在咽喉裏,劇烈的咳嗽起來。楚游南擔心撞得太重了,忙想過去幫他拍背順氣,手還沒伸過去,楚哲昶突然咳得整個人拱了起來,緊接著吐出一大口紫黑色的瘀血,整個人向後仰倒,像一座山一樣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十六哥!”楚游南慌忙跑過去,見楚哲昶吐血之後,人還沒有昏厥,只是目光呆滯地躺在地上,望著高高的吊頂燈燭,眼神空洞的仿佛現在的肉身只是軀殼,他的魂靈已經跟著蘇沁一起,在那場匪夷所思的大火中,燒得精光。楚游南看著著實心疼。蘇沁走了,她心裏也十分悲慟,那麽好的蘇沁,神仙一般的蘇沁,活生生的蘇沁,竟然就這樣沒有了?!可是現在楚哲昶的樣子,簡直比死還難受,她甚至自私的想,與其讓這兩個人黃泉碧落永生相隔,還不如彼時就讓皇兄隨了蘇沁去呢,現在就不用受這生生死死的折磨。

“十六哥!”楚游南重重地嘆口氣,坐到楚哲昶身邊,“十六哥,你這又是何苦。你明知道蘇沁已經回不來了。就算你殺光全天下的方士,也換不回她一條命。逝者已逝,你就算強留她在人間,也是徒增她的痛苦。難道不知道,越是橫遭不公的人才越應該早日往生嗎?蘇沁這一世雖短,卻已經受了太多苦難,現在的結果對她,未必不是另一種解脫。更何況……”楚游南看著躺在地上死氣沈沈的楚哲昶,“如果蘇沁知道你現在為了她萎靡不振,不思朝政,還濫殺無辜,她就算在九泉之下也會魂魄不寧的,你該知道,她這這個,最恨的就是累及他人。”

聽到這裏,楚哲昶呆滯的眼神突然閃了一下,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游南?”

“嗯?”楚游南一楞,馬上把耳朵湊到楚哲昶唇邊,“十六哥你說什麽?哦……好,我扶你出去。”

緊閉了三天的德沛殿大門終於打開,雖然已經做了充足的心理準備,但當眾人看到被楚游南攙扶出來的乾武帝時,還是重重地吃了一驚,也不得不再次認定,蘇沁此人,終其一生,都會是乾武帝心中最大的隱痛,無人可以取代。

楚哲昶神情憔悴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眾人,擡擡手,“把那些道士都放了吧,已經殺了的,厚葬,重金安撫其家小。三日後,早朝。”

眾人答“是”,雖然臉上不敢表現出特別喜悅的神情,但心裏著實是紮紮實實的松了一口氣,還是昭若公主有辦法。

這時候,司徒瑾渝重又跪下,“皇上,臣有罪!”

楚哲昶精神疲憊,用眼神探問司徒瑾渝。

“皇上!您之前下旨斬立決的那些道士,臣……都扣在了一處僻靜的院落,好吃好喝的招待著,請皇上降罪!”

楚哲昶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相交十幾年的老友,只淡淡地吩咐了句,“她的喪禮,你去辦,按皇後儀制。”

“臣,領旨!謝皇上不殺之恩!”

“皇上!”

楚哲昶循聲看去,只見圖雲站在較遠的地方眼神關切地看著自己,懷裏還抱著已經睡熟的皇長子。楚哲昶看了一眼她懷抱裏的嬰兒,點點頭,沒說什麽,在楚游南的攙扶下轉身走了。

事後,楚游南也問過幺貅,為什麽楚哲昶鬧得那麽兇,一下子就恢覆正常了,難道真的是她的那幾句起了作用?幺貅告訴她,她那幾句話的確有用,但是有用在她打了楚哲昶之後。楚哲昶是因為蘇沁枉死,一時傷心過度,五內郁結了大量瘀血,才導致他心神不寧,精神恍惚,蒙蔽了心智如入魔障一般。她那一肘正好幫楚哲昶把瘀血打了出來,他腦子清明了,後面說的話自然就聽得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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