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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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的更聲剛過,廣清宮屋外突然響起敲門聲,力道不重,卻很有節奏。

範生敲了幾下門,側耳傾聽,沒什麽動靜,於是把手攏在嘴上,輕輕朝屋裏低喚一聲,“皇上,該起了!”

楚哲昶刷的一下睜開眼睛,黑曜石般的瞳孔幽深覺醒,看了一眼門外,又低頭看了看枕在自己臂彎裏睡得香甜的蘇沁,低喝了一聲,“再等一會兒!”

門外於是又陷入靜默。

蘇沁被驚動卻沒有醒,一縷細軟的頭發蕩到臉上,她擡起手背蹭了蹭,輕輕低吟了一聲。

楚哲昶啞然失笑,輕輕幫她把頭發撩開,看著她安穩嫻靜的笑容,突然覺得,若不去爭什麽天下的霸主,只與枕邊真愛之人相守一生,也是不錯的選擇。

一刻鐘過去,敲門聲又響了起來,“皇上,該起了!”

“知道了!”

這次吼的聲音大了一點,蘇沁半夢半醒間,眼神迷蒙地看了身邊的人半天,甜甜地說了一句,“王爺,早!”

楚哲昶微微一楞,王爺這個稱謂可是很久沒有叫人過了,蘇沁還是不習慣稱呼他為皇上。也罷,她喜歡叫什麽就隨她好了。

不一會兒,蘇沁揉揉眼睛,徹底清醒過來,聽見門外第三次響起催請的聲音,方才想起,楚哲昶還要早朝,忙起身幫他穿戴。

“唉!”楚哲昶伸直手臂,一臉滿足地任由蘇沁幫他打理衣服,突然誇張地嘆了一口氣,做恍然大悟狀,“過去的那些昏君,整日沈浸在溫柔鄉裏,芙蓉帳暖夜夜春宵,不思早朝。過去不能體會,今天我算是知道了,春宵何其短,連我都忍不住想做個昏君了!”

“我才不要!”蘇沁把手繞到楚哲昶身後,幫他系上腰帶,“你要做昏君容易,我還不想做禍水紅顏呢。”說著,把楚哲昶硬推到門口。

“那我走了。”楚哲昶回身又抱了抱蘇沁,“晚點再來看你。天還早,你再睡會兒。”

“嗯,知道了,快走吧。”

門開了,楚哲昶從裏面走了出來。行到院子中央時,舒展了一下筋骨,覺得神清氣爽。

範生十分狗腿地跟在後面,“恭喜皇上!”

楚哲昶提著範生頸後的衣領把人拎到面前,笑著拿拳頭敲他的頭,“鬼東西!”

這幾天,宮裏的氣氛很好,因為,皇上的心情特別好,平日裏不茍言笑的楚哲昶竟然行走坐臥都帶著耐人尋味的淺淺笑容,連史官都忍不住在《乾武傳》上記下了這樣兩句話:“弘乾二年四月初,帝心甚喜,龍顏大悅,問之,但笑不答。”這樣簡單的一句話,卻留給後人無限的遐思。

只不過,這次向來反應後知後覺的楚游南倒是猜出了點端倪,跑到蘇沁的廣清宮,搖著她的肩膀追問:“快說,快說,你們是不是和好了?!”

蘇沁被她說得不好意思,半紅著臉嗔怪,“你怎麽不去問他!”

連著幾天,楚哲昶每次都晚來早走,蘇沁跟著他的作息走,白天總覺得精神不足。所以,有時候吃罷了早飯,她反倒要再躺一會兒,補補眠。這一日正睡得昏沈,恍惚間突然覺得有人推門而入,堂而皇之地在桌邊坐了下來,“姐姐好睡啊!妹妹叨擾了。”

蘇沁擁著被子坐起來,揉了揉疲倦的眼睛,才認出屋子裏的人是瑾妃圖雲和她的貼身侍女崔子菁。圖雲產子之後,也不知用了什麽方法,恢覆得極快,不僅沒有像平常產婦一般體態臃腫,反而更顯身量纖纖,腳步輕快。

“見過瑾妃娘娘……”蘇沁用手順了順略顯淩亂的頭發,“未經梳洗就面見娘娘,不堪之姿真是折辱娘娘了……”

圖雲坐在桌邊,從上到下打量著床上的人。她倒的確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蘇沁:只穿著白色的褻衣,沒有挽髻,烏溜溜地頭發十分柔順地垂在兩側肩膀上,不施任何粉黛的臉因淡淡的嬌羞而顯得更加白皙嬌嫩,彎彎的眉毛似新生的柳葉,眼簾低垂,眉梢上翹,挺立的鼻梁兩側隱約看得見修長羽睫投射下的陰影,泛著粉紅色澤的單薄嘴唇,讓人一看就忍不住想要一親芳澤,好一副慵懶媚態。這樣的人睡在枕邊,即便是楚哲昶,也會無心朝政的吧。

蘇沁見圖雲不說話,只是看著自己,心裏難免有些慌亂,正想著要說點什麽,圖雲卻像是突然驚醒了一樣,站起來走到蘇沁床邊,行了個半禮,“恭喜姐姐了!”

“瑾妃娘娘……”蘇沁忙伸手就去扶她,身子一欠,脖子上的珠串便掉了出來,“娘娘何出此言,蘇沁何喜之有?”

圖雲眼睛一跳,順勢握住蘇沁的手坐到了床沿上,“恭喜姐姐跟皇上重歸於好,姐姐三千寵愛急於一身,可莫要忘記當日答應過妹妹,要給妹妹和小皇子留個立錐之地哦。”

“我……”蘇沁嘴唇翕動,卻不知道應該怎麽回圖雲的這句話。心想,向來都是你自說自話,我什麽時候答應過你這些事情。她與楚哲昶言歸於好,闔宮上下還是個秘密。今早走的時候,他還說自己的籌劃進行得很順利,只需個把月,最多兩個月,就可以把康黨那批人連根鏟除。然而,人一旦被逼急了,就會變得喪心病狂起來,什麽事情都做得出,越是這種緊要的關頭,越是要保護蘇沁。因為但凡明眼人都看得出,蘇沁就是楚哲昶的死穴,傷害蘇沁一定會大大打擊到楚哲昶,但一旦祭出這招,也就意味著玉石俱焚,楚哲昶肯定會把當事人碎屍萬段。為了避免像上次蘇沁被康媚春私下折磨這樣的事情發生,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謹慎行事,所以,楚哲昶每天都是半夜來淩晨走。可是現在被圖雲這麽一說,蘇沁承認也不是,不承認也不是,但她隨即就反應過來,楚哲昶來去都只有範生一個人跟著,悄悄地來,悄悄地走,從不驚動他人,圖雲又是怎麽知道的?!

看出蘇沁的疑惑,圖雲湊到近前故作神秘地小聲道,“姐姐不必驚慌,其實皇上每次什麽時候來什麽時候走,妹妹都是知道的。”

蘇沁被她這句話驚出一身冷汗,難以置信地看著圖雲。後者則笑盈盈地任由她盯著,看不出任何破綻。

“姐姐不信我?”圖雲一伸手,崔子菁便遞上一本冊子。圖雲把冊子打開,先是笑了一下,然後伸出帶著黃金鏤雕嵌寶石護甲的手,指著其中一行念道,“四月十七,皇上亥時三刻來,寅時半刻離開;四月十八,子時皇上前來,醜時三刻就走了;四月十九,皇上是亥時來的,待到卯時才起駕……”

“別念了!”蘇沁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此時依舊笑盈盈地圖雲,脊背不受控制地湧起陣陣寒意。沒錯,她記錄的時間分毫不差。可是,宮規裏分明寫著,除了專門記錄皇上飲食起居的內侍官,其他任何人,包括皇後和太後在內,都不可以私自記錄。圖雲竟然堂而皇之地寫在本子上,她的膽子也太大了。另外,這些精確的記錄無一不在提醒著她,她和楚哲昶的一舉一動都時刻被人監視著,她這裏每天都有無數雙眼睛在窺探,光是想想就覺得渾身冰冷,“別再念了,你到底要怎樣?”

圖雲合上冊子,卷成一個卷兒拿在手上,“姐姐莫怪,妹妹只是想保護自己和小皇子罷了。姐姐是皇上的心頭好,頃刻間就重奪皇上真心,假以時日,必定是這後宮之主。姐姐常有皇恩相伴,自然是不怕宮中那些烏七八糟地鬼魅伎倆,可是妹妹卻只身在宮裏,又帶著繈褓中的皇長子,難免成為眾矢之的,所以,總要給自己和小皇子找好出路。姐姐放心,妹妹也只是抄了張護身符而已,我雖愚鈍,但朝中之事還是略知一二的,只要姐姐按照我說的做,我是一定不會把這本冊子交給跟姐姐最不睦的那些人的。再說了,姐姐手上的傷現已大好了不好,妹妹不是施恩就望報的人,但姐姐絕不會忘恩負義的,琉璃亶一事,你可是欠我一個大大的人情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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