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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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廂幺貅出了德沛殿,拎著藥箱低頭往回走,卻不經意地在半路上遭遇了同樣也想去探病的楚游南。

“幺貅!”

楚游南今天穿了一件橘黃色的雲水金龍妝花緞披風,為防寒帽子罩在頭上,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額頭上水滴狀的藍寶石華盛,以及下面那雙不輸給任何寶石的精靈靈的大眼睛。昨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雪,一早,宮人們為了方便出行,打掃出很多條只能容一人通過的小路徑。楚游南遠遠地看見幺貅,先是原地喊了幾聲,向他招手,待幺貅擡頭看過來時,她正提著翡翠撒花繡金線百縐裙橫跨兩人之間的好幾條小路,朝自己直奔而來。身後,路與路之間平滑如鏡的雪被她那雙白色厚底繡著百花飛碟的鞋子踩得淩亂一片。許是陽光太好,許是白雪太白,這樣好的陽光照在這樣白的雪上,又被這樣白的雪反射進自己的眼睛裏,那麽一瞬間,幺貅覺得自己眼前出現了錯覺,仿佛看見一只會蹦會跳會說話的碩大的橘子朝自己跑了過來。

“幺貅!”楚游南跑到幺貅面前,先是原地跳了兩下,跳掉鞋上沾著的雪,然後才擡頭對上幺貅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剛才跑得急,氣息還沒喘勻,楚游南仰頭看著幺貅時,呼出來的白氣與對方的纏繞在一起,一團一團在兩個人之間凝結上升然後飄散,襯得那琥珀色愈發迷離起來。

“你臉怎麽這麽紅?”幺貅微蹙著眉心,低頭看著面前的大橘子,不明白她此刻傻呆呆地在看著自己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麽。

“啊?”楚游南有些慌張地捧住自己的臉,用力揉了揉,“沒事,凍的……”低頭正好看見幺貅背後的藥箱,“哎,你是去給我十六哥看病嗎?他怎麽樣?連十六哥都生病,好神奇啊,我一直以為他的身體是鐵打的。”

認識了許久,幺貅已經很習慣於楚游南這種連珠炮似的說話方式,也從最開始的無所適從修煉到了能夠充分理清思路,並且一一作答的地步,“嗯,是去了。他沒事,只是感染了一點風寒。他身體底子很好,但人食五谷,都難免會生病。”

“哦——”楚游南左手托著右手肘,右手的食指有節奏地敲著自己的下巴,故意把聲調拖得老長,“原來是這樣。”

“嗯。”幺貅淡淡了應了一聲,腳往旁邊挪,準備繞過楚游南過去。

“哎?你去哪?”楚游南側身讓出半條路。

“太醫院。”幺貅側身準備從楚游南面前跨過去。

“回去做什麽?”楚游南微微向後傾,盡量把更多的位置讓給明顯比自己人高馬大的幺貅。

“回去給你十六哥煎藥。”幺貅下意識的全方位收了一下,一手按在胸口上,另一只手緊緊抓著藥箱,盡量保持住兩個人之間不會彼此碰觸到的距離。

“我也跟你去!”

“你不去看他了?”

“你不是說他是小毛病,沒事嘛!”

雖然兩個人都刻意保持著距離,把位置盡可能大的讓給對方,但無奈這小路實在太窄了。楚游南的鞋子經過剛剛一役,已經濕了,而幺貅作為終年逐水而居,只向較為溫暖地方遷徙的斡鴆族人而言,平生最討厭的就是冰凍和下雪,所以自然不願意犧牲自己,一腳踩進足以沒過腳踝的積雪裏。彼此錯身的剎那,兩個人都維持著微微向後傾倒的姿勢,互相對視一眼,琥珀與黑鉆的光在空氣中匯聚,碰撞成一種難以言喻的瑰麗色彩,美得像太陽的光暈,一瞬間,兩個人的臉都不約而同的紅了。好在此時太陽的光足夠耀眼,兩個人又離得太近,所以幾乎來不及看不清對方的臉,就已經過去了。

楚游南一路跟著幺貅跑到了太醫院。因為她有事沒事的經常來,所以其他人也習以為常,看到這兩個人一前一後的走進來,也沒什麽反應。幺貅回到自己的地方,把藥箱放下,開始抓藥,楚游南則亦步亦趨地跟著,直到幺貅把藥放進禦用的藥壺裏,點上火,開始煎煮。

“我能幫你做點什麽?”

“不需要,你老實站著不搗亂就很好了。”

“哎?!你可不要小看我,怎麽說本公主也是秀外慧中,獨具慧根嘛。”

楚游南說完這句話,幺貅拿著扇子扇風的手明顯頓了一下,臉色變得有點難看。的確,眼前的這位昭若公主的確在某些方面獨具慧根——在弄錯藥方面。上次,還有上上次,還有已經記不清的哪些次,每次她都自告奮勇地說要幫忙配藥,結果不是配藥時把白術當成了白芍抓了,就是收藥草時把黨參放在了甘草的盒子裏,鬧得太醫院每次都雞飛狗跳,自己還要負責給她處理善後。幺貅每每回憶起這些,都忍不住想到:楚游南將來一定不能做大夫,也最好別嫁給大夫做妻子,否則,一個沒註意,就可能死傷一片。

“哎,我幫你煎藥吧,反正這藥是給我十六哥的,我這個妹妹也應該效點力嘛。”

“嗯?”幺貅托著下巴,側眼打量著楚游南,認真地思考了起來。她毛手毛腳,不夠細心是不假,但是,煎藥這種只需要看護好火候和時間就能完成的事情,她應該可以做得到吧,總得給她找點事情做,不然她閑著到處翻騰說不定更麻煩,“好吧。”幺貅把扇子遞給楚游南,“你看好火候,水開之後轉文火慢慢煎煮大約兩刻半的時間,然後叫我。”

“水開、文火、兩刻半,明白了!”楚游南接過扇子,一副躍躍欲試,勢在必得的樣子。

“好。”幺貅又在一旁監督了一會,看楚游南做得還算上道,這才放心,轉身去整理後面的藥櫃了。

“幺貅,這藥專治十六哥的病?”

“嗯。”

“哦,那要吃多久?”

“最多吃兩副。”

“苦嗎?”

“良藥苦口利於病。”

“哎?你說,我十六哥這次生病會不會跟蘇沁有關?”

正在專心整理藥櫃的幺貅詫異地轉過頭,一時間沒想明白為什麽楚哲昶生病的事情會牽扯到蘇沁,卻不想擡頭時竟看到了讓他再度後悔輕信楚游南這件事。楚游南此時正坐在藥爐邊上,一手支頤,兩眼望天,另一只手拿著扇子,無意識全憑慣性地用力扇動著,藥爐下面的火苗高高躥出來,像火蛇突出來的信子,裏面的藥早就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爐蓋被熱氣蒸騰得翻滾起來,藥汁順著藥爐的邊緣流下來,碰到下面的火苗,發出哧哧的響聲,並同時制造出更多的白氣。

“你……”幺貅氣結,趕忙沖過去。

“呀!”楚游南這時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藥已經沸騰了,下意識伸手去掀滾燙的蓋子。

“走開!”幺貅此時已經沖了過來,一把推開楚游南,迅速拿起一邊的銅勺,用勺子柄一撬,蓋子順勢被掀了出去,然後極為熟練地用拿著棉布的另一只手靈巧地接住,放到一邊。幺貅調整好火候,又把整鍋藥從下到上翻騰了幾下,這才長舒了一口氣,瞪了一眼默不作聲的楚游南。沒成想,這不經意的一眼,竟然把個平日裏上躥下跳,性如烈火的昭若公主給惹哭了。看著楚游南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眼淚在碩大的眼睛裏那轉了幾轉,卻強作忍耐的委屈模樣,幺貅頓囧,平日裏兩個人吵吵鬧鬧,比這更嚴重的沖突都發生過,也沒見她這麽愛哭啊,今天這是怎麽了,“哎,你別哭啊,我又沒把你怎麽樣?”

不說還好,此話一出,楚游南本來還在眼睛裏打轉的眼淚刷的一下就湧了出來。

“我說你……你別哭了好不好?!”周圍人顯然也註意到了這邊的異樣,紛紛停下手裏的活計,擡起張望過來,幺貅更加局促了,從前看病的時候也是,他不怕病人喊叫,也不怕病人大鬧,就是受不了有人在他面前哭,所以他自己也幾乎不哭,偏偏現在楚游南就在他眼前哭得這樣梨花帶雨,幺貅簡直手足無措,即使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也只能屈服於眼淚的淫威,小聲對楚游南說,“你別哭了,我道歉,你想讓我做什麽都行,求求你,別再哭了。”

哪知楚游南這次竟然不吃他這一套,咬著嘴唇忍了一下,眼淚愈發波濤洶湧起來,幺貅只覺得心裏一陣抑郁,想不通女人到底是怎麽長的,哪裏來的這麽多的眼淚,氣得大喝一聲“行了!別哭了!”

楚游南被這一聲暴喝鎮住,猛地抽了一口氣,擡起淚眼婆娑的大眼睛看向幺貅,掛滿淚痕臉上寫滿委屈,把一直藏在身後的右手伸出來,“我被燙傷了,為什麽不能哭?!”

幺貅眼皮一跳,低頭看向楚游南的手,皙白勻凈的手上被燙得緋紅一片,起了好幾個水泡,已經腫了起來。

“哎呀,你怎麽不早說!”幺貅不由分說,一把拽住楚游南的手腕,拉到冷水下猛沖,然後又拽回到屋子裏,打開藥櫃翻騰了一下,拿出一個深藍色的彩釉瓷盒,打開,用手指蘸了一點裏面的東西,“這藥膏是我獨家配制的,對燒燙傷有奇效,塗上去的時候會有很疼,你忍著點……”

這所謂的奇效藥膏呈半透明的乳黃色,散發著一股濃重藥味,塗上去的時候冰涼卻刺痛,楚游南忍不住“嘶”了一聲,作勢要抽回手,卻被幺貅更加用力的一把拽到眼前,仔細地盯著她被燙傷的地方,嘀嘀咕咕,“傷口不要包紮,也不要碰水,堅持每天塗三次藥,七天之後應該就可以愈合,愈合之後不可抓,多癢都要忍著。唉!都是我不好,也不知道會不會留疤,按說應該不會,但如果你的體質是容易留疤的,那就難說了,哎?對了,你以前有沒有因為受傷留下過疤痕……”說著又開始在藥櫃裏翻騰起來,“找到了!”幺貅再次打開一個同樣尺寸的白色瓷盒,“這個藥對祛除疤痕有特效,傷口愈合後,每天塗兩次,應該不會留下疤痕的……”

幺貅這邊拿著兩盒藥膏自說自話,嘀嘀咕咕,楚游南則一臉詫異地看著他,自從兩個人在冶原三郡的河堤上認識以來,這個人還是第一次一次性跟自己說了這麽多話。

“燙傷很容易感染,你這些天安分點,什麽都別做,想要用什麽拿什麽,就讓暖兮她們幫你,要是傷口不舒服,就隨時來找我……”話還沒說完,楚游南突然把手腕從他手中抽了回去。幺貅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好像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抓著楚游南的手腕。

楚游南用沒有受傷的那只手,抓著自己手腕剛剛被幺貅握得有點濕熱的地方,臉不自覺地紅了起來,垂下眼睛不看幺貅,“你……你的藥……”

“哦,對了!”幺貅從楚游南身邊掠過,拿起銅勺舀起一點藥湯,看了看,又扇動手指聞了聞,點點頭,熄了火,把已經冷卻的蓋子放回去,用厚厚的棉布包住罐子,手臂微傾,褐紅色的藥湯順勢流淌進禦用的藥碗裏。

幺貅轉身想找個人把藥給楚哲昶送過去,卻發現身後的楚游南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掉了,桌上一藍一白兩個瓷盒也跟著不見了。望著空空如也的桌面,幺貅搓了搓手,總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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