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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遣走了楚游南後,楚哲昶又兀自站在窗邊發了一會呆,範生進來換茶,動作雖然極輕緩,但他還是被驚擾到了。於是,轉回來繼續批奏折。可不知怎的,眼前的字越看越覺得模糊,揉揉眼睛,還是模糊,難道是突發眼疾?可是除了這字看別的物件依舊清晰啊?難道是這位上折子的大臣字跡太潦草?於是,扔到一邊,又拿起一本,卻還是模糊,再拿過一本來,字跡依舊看不清。楚哲昶嘆了口氣,心不在這,這折子肯定看不下去了。許是太累了?於是吩咐範生伺候著睡一會兒。可是,躺在床上半天,翻來覆去都沒有睡意,反而越發覺得精神,索性告訴範生,今天任何人都不見。然後,又站在窗口發呆,這一呆,就呆過了幾個時辰。

周圍伺候的人第一次見到主子這副六神無主的怪異樣子,只能偷偷問範生,“範公公,皇上這是怎麽了?”

範生也不知道個中緣故,但他至少看得出楚哲昶心情不好,“你們問我,我問誰去?我告訴你們啊,主子今天心情大不好了,你們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眼睛瞪得大大的,耳朵張得圓圓的,主子一傳話,一刻不停地給我跑進去聽訓,明白了沒有?!”眾人於是一疊聲地應承。

申時三刻,禦膳房的人來請晚膳,楚哲昶沒心情吃。待到日落以後,後宮的人來請安,問皇上今天晚上在哪位娘娘那過夜。楚哲昶頭也沒回,只一揮手,範生趕忙就把那人遣了出去。酉時剛過,外面進來人掌燈,楚哲昶突然轉身,嚇得剛走到他身邊那個準備點燈的人一哆嗦,忙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命,其他人不明所以,也跟著跪了一地,楚哲昶卻繞過那人,擡腿往外走。範生忙從地上爬起來準備跟著,楚哲昶卻停住,用後腦勺命令道:“朕出去走走,任何人,不許跟著!”

從德沛殿出去,往右轉,走過長長的廊子,穿過四道大門,再繞過兩個碩大的花園,再進一道大門,才是到後宮的範圍。這是不短的一段距離,平日裏帝王、妃子要見面,都是乘轎子,或者坐車。然而,這點距離對於自幼練武,常年行軍打仗的楚哲昶來說,根本算不了什麽。反而覺得自從做了皇帝,每天要麽坐著,出門不是人擡就是車載,身上的骨頭都松了,自己這樣走上一走,全身的血液和毛孔都無比舒服。進了後宮大門,一路沿著左邊走,穿越過一層層宮殿、一個個形態各異的小花園,就到了西北角,那間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小院落。

一路疾行來的時候,心無旁騖,就想著快點到門口,可現在真的站在門口了,卻突然覺得惴惴不安起來,呼吸裏都帶著不規則的喘息,心裏有期盼也有擔憂,有尷尬還有一絲愧對。楚哲昶扶著門口的槐樹往裏面望,蘇沁早早了關了大門,只有一絲絲微弱的燈光遠遠地透出來,看不見裏面。瞟了一眼身旁的大樹,楚哲昶一個縱身,像只靈巧的貓一樣,竄進樹冠當中,穩穩地站到了一棵大樹杈上。幾片乳黃色的槐花瓣被抖落下來,徐徐飄落到蘇沁剛掛上不久的那塊紅布上。

蘇沁的輪廓投影在白色的窗紙上,微傾著頭,手裏拿著個細長的東西,手臂一動一動的。楚哲昶知道,她肯定又是在窗紙上寫字呢。她不喜歡白得單調的窗紙,總喜歡在上面寫寫畫畫,好在她寫得一手好字,也畫得一手好畫,且飽讀詩書,以前竹馨小築的窗戶上,到處都是她的筆墨,有前人的詩句,也有她信筆隨寫,走進她住的屋子,總會讓人覺得很寧靜,就像她的人一樣,越是接近她,越是能讓浮躁的心平靜下來。

她還沒有睡。燈光昏暗,月光卻很明亮。燈光籠罩著蘇沁,月光灑在楚哲昶頭上,他隔著很遠的距離,伸出手指在虛空中描摹她的輪廓,猜想她此時的神態,回想著他們第一次在廣興城外見面;第一次她在篝火旁小聲吟唱;第一次她因為鹿血吐得昏天黑地;第一次他們徹夜長談,商討改造闐河水道……他們之間那麽多的第一次,即使時間相隔再遙遠,也依舊那麽清晰,刻骨銘心。突然很想觸摸到她,想把暖暖的她抱在懷裏。這個念頭一旦燒起來就怎麽都按不滅,反而越來越迫切,楚哲昶覺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呼吸急促,身體竟然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蘇沁寫得很專心,今天她毫無困意,一連串默寫了好幾首有關槐樹的詩詞,正在思索還有沒有其他相關的詩句時,一個高大挺拔的影子逐漸向她窗邊靠攏,站在她面前,不動了。她和影子的主人,只隔了一張窗紙,一張她寫著“古道陰陰槐樹老,歸鴻杳杳荻花秋”的窗紙。蘇沁的手一抖,毛筆從指間滑落,在一張她還一個字都沒寫的窗紙上,劃下了長長的一條黑線,碰到了窗臺,又滾落到地上,細微的響動在寧靜的室內突兀地響起。

是他。自從那一晚,他莫名奇妙地突然現身密室,擁著她過了一夜,半年多以來,這是她跟他,距離最近的一次,很久以來,她都只是遠遠地遙望著他,蘇沁甚至覺得她能隔著這層窗紙聞到他熟悉的氣息。這個影子,她一輩子都不可能認錯。怎麽會認錯呢,他的影子,他的樣貌身形,他的喜憎好惡,他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他觸摸自己時手上的劍繭和幹燥的溫度……蘇沁曾經試圖忘記這些,但很快她就發現,她越是想忘記的事情,卻記得越深刻,也許人的記憶就是這樣,越是不讓你想什麽,你就越是想什麽,何況,她那比尋常人更善於記憶的頭腦。所以,蘇沁索性就隨它去。卻不想此時看到這樣一個影子,那些她以為被自己封存在腦海最深處的東西,似是山中埋藏的泉水一樣,帶著絲絲白氣,不由自主地,汩汩冒出來。

隔著窗紙,楚哲昶能感覺到蘇沁喘息不定,他能想象到她此時的戰栗和糾結,他想抱住她,安慰她,於是,他張了張嘴,剛要出聲,屋子裏的燈卻突然滅了。一室安靜,他知道,她沒有離開。她只是吹熄了蠟燭,卻仍然坐在自己對面。曾經那麽親近,如今卻似咫尺天涯。

有關楚哲昶的回憶,仿佛洩閘的洪水,從腦海那個最隱秘的角落裏噴湧而出,頓時將蘇沁浸膩在無邊的回憶裏,曾經那麽甜蜜如今想來卻異常苦澀,如同那滴混合了她鮮血的眼淚,令她呼吸急促,甚至要窒息:他把自己當成是金吉的替身;他以自己為誘餌引出所有潛伏在身邊的樞國人,殺之而後快;他剝奪自己生育的權利卻願意讓一個向來不喜歡的女人替他綿延子嗣……眼前似乎又浮現出瑾妃撫摸肚子時那一臉滿足和幸福的神態,蘇沁痛苦地閉上眼睛,轉頭吹熄了蠟燭,一個人坐在無盡的黑暗裏默默流淚……

楚哲昶嘴唇微張,“沁……”字堵在喉間。最後,他只是用唇形叫出了那個他想念了無數次名字“沁兒……”便轉過身,翻出了院子。來時的悸動和燥熱,在這一刻,仿佛被突如其來的滂沱大雨澆過,全都熄滅了。楚哲昶背對著廣清宮大門,擡眼看那開滿槐花的樹冠,突然就發現了那條紅色的帶子。他伸手過去解下來,塞進了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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