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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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鯤一路把楚哲昶引至宣德宮門外,卻突然轉了個身,“王爺,聖駕正在裏面等您呢,可是……您要不要先去偏殿更衣,整理一下……”

楚哲昶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雪白的衣衫布上,自上而下滿是幹涸的血跡,大塊大塊僵硬的殷紅連成一片,十足劫後餘生的味道。這一次,雖是他利用太子想一心想要把他這個擋路的熠王先處之而後快的陰謀,將計就計把自己當成誘餌成功地引出太子的真身,演出了一場甕中捉鱉的戲碼。然而,事假戲真,為了要讓太子相信自己已然勝券在握,他這個誘餌免不得要先與太子的那些死士們血戰一場。雖然他自認有一夫當關萬夫莫摧之勇,但畢竟刀劍無情,數百死士也不全是蓋的,所以,受傷這種事自然就在所難免。如果蘇沁看到自己這個樣子,肯定又要哭了吧。楚哲昶突然想起當初與樞國武將薛千韻的那場比武,眼前又浮現出蘇沁為他包紮傷口時泫然欲泣卻又拼命忍耐,心疼又生氣地樣子,心裏頓時一暖,緊接著又狠狠地一疼,曾經滄海,巫山雲雨,如今的她,可還會為自己傷心落淚?為自己不珍惜身體總是受傷而生氣嗎?

“王爺?”見楚哲昶兀自發著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陶鯤忍不住出言提醒,“皇上還在等您,您是……”

“罷了!”楚哲昶回過神,隨便抓起一捧雪,在手上和臉上胡亂地抹了兩把,“進去吧,畢竟也是拜太子所賜,讓皇兄看看也好。”

陶鯤委實楞了一下,倒是沒再啰嗦什麽,轉身推開大門,“王爺,請!”

厚重的宮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光線昏暗,楚哲昶不由自主地覷起眼睛觀察室內的一切:寬廣的大殿裏靜悄悄的,沒有成群的侍者,也不見任何大臣的蹤跡,偌大的宮殿裏,只在正中的位置燃著幾燭燈火。著黑色常服,披散著頭發坐在主位上的楚映煜正在自斟自酌,微微顫抖的手透露出主人那掩飾不住的虛弱和疲態,閃爍的燭光打在他枯黃瘦削的臉上,明明暗暗,亦真亦幻。

良久,楚映煜才擡頭看向楚哲昶,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一些,隨手指了指堂下一個空置的席位,道,“十六弟,你來了,過來坐。”

“謝皇兄!”楚哲昶走過去坐下,身上的血跡在橙紅色燭火的映照下,愈發紅得鮮艷。

楚映煜唇邊含笑,看著渾身血跡斑斕弟弟,“怎麽搞得這麽狼狽?”

“陪永旭的手下們玩了玩……”楚哲昶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仰起頭一飲而盡,覺得身體漸漸暖和起來,之前因寒冷而變麻木的傷口開始隱隱作痛。

“呵呵,他哪裏是你的對手?”

“也不盡然啊!”楚哲昶誇張的一嘆,“皇兄看我這一身的傷,就知道永旭下了多大的功夫。若不是陶公公前去傳旨,如今坐在這的就不一定是誰了!”

“呵呵”楚映煜笑笑,搖了搖頭,端起面前純銀打造的禦杯,咕嘟一聲,喝了個幹凈。

楚哲昶仔細端詳著主位上的楚映煜,“皇兄今日氣色不錯,看來太醫院那群庸醫開的方子總算有點用了。”

“哪有什麽用,朕的身體自己清楚,不過是回光返照而已……”楚映煜留意觀察著楚哲昶,見他聽見自己說這話時,端起的酒杯在唇邊略停了停,卻沒有說什麽,只是仰頭將杯中物喝下,禁不住皺了皺眉,“十六弟,這麽晚叫你過來,是想送你件禮物。”

“哦?”,楚哲昶放下酒杯,唇上殘留的一點發亮的酒液讓他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噙著淺淺的笑意,“難得皇兄如此好興致,但不知皇兄要送臣弟的是何物?”

“你看了就知道了!來人啊!”

話音剛落,就見一個內侍雙手捧著一只朱漆的托盤走了上來,托盤上用紅色的綢布蒙著一個圓球形狀的東西。內侍遵照吩咐把托盤放在楚哲昶面前,躬身幾步退入了黑暗中。

楚哲昶打量著面前的球狀物體,呼吸間隱隱聞到一股腥臭的味道,禁不住微微蹙起眉,“皇兄,這盤中所盛之物,該不會是個人吧……”

楚映煜嘴角浮起意味不明地笑,“你何不打開看看?”

楚哲昶用筷子的尾端挑起那紅布的一角,輕輕施力朝邊上一拽,紅色綢布借著那力道飄然曳地,宛若一只姿態翩躚的紅色大蝴蝶。然而,那紅蝴蝶之下的景象卻不如想象中美好。那圓球一樣的東西赫然是一個人的頭顱,從頜骨下齊齊鋸斷,面色青白中帶著慘綠,唇是紫黑色,怒目圓睜,眉心皺的很緊,死不瞑目的樣子,赫然就是金吉。

看著這張死相猙獰的臉,楚哲昶厭惡卻不意外。在發現蘇沁聲東擊西偷偷地放走了金吉之後,他就派葉蒼衍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然而,怪只怪蘇沁太聰明,事先幫金吉易了容,並給了她另外兩張不同卻都平庸無奇的“臉”,這樣的面孔隨便在集市上一抓就是成百上千,根本無從追查,所以,葉蒼衍找了足足一個月,也沒能收獲任何蛛絲馬跡。

以葉蒼衍的能力,搜了一個月都沒有找到線索的人,楚哲昶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猜到了金吉最可能去投奔並且能保證不被自己挖出來的地方,於是,他讓葉蒼衍停止了搜捕,等著什麽時候她自己跳出來。正所謂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竟然在這裏,讓自己給碰上了。只是不曾想到,再見面卻是陰陽相隔,轉眼冥河兩岸,已是死和生的差距。

看清了盤子裏所盛之物,楚哲昶淡淡地笑了一下,拿起筷子墊在金吉的下巴底下,輕輕一撬,金吉的人頭順著那力道向後翻下了桌子,咕嚕嚕滾進了不遠處的黑暗中。

看他如此淡然的反應,楚映煜皺起眉心,覷起的眼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語帶嘲諷,道“怎麽,朕送的禮物,十六弟你不喜歡?!聽說你的人找了她許久,如今,朕把她送到你面前來了,你竟不喜歡,朕記得這可是你曾經最愛的女人……”

“不!她不是我的女人,而是你的。”楚哲昶擡起頭,語氣淡淡道,“或者應該說,她一直想成為你的女人而未能如願。”

楚映煜暗暗吃了一驚,額角青筋突突地跳了幾跳,有些意外於楚哲昶反應,“你什麽時候知道的?如何知道的?!”

楚哲昶盯著楚映煜,淡淡眸光中閃過一種楚映煜讀不懂卻令又他無法容忍的憐憫。須臾,只聽得楚哲昶淡淡地吐出一口氣,“皇兄,若說,我幾年前就已經知道了,你會不會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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