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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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六歲習武,十二歲就開始征戰沙場。第一次上戰場我殺了三十四個人,全部都是近身搏殺,那些人就死在我眼前,鮮血噴了我滿身滿臉,糊得我睜不開眼睛。那場仗打完我全身都被鮮血浸透了,整個人像是從血漿池裏撈出來的一樣。當時,沒有人管我,也沒有人敢碰我,他麽看見我的樣子就害怕,可他們不知道,其實我比他們更害怕當時的自己。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整整一個月,吃不進任何東西,連喝進去的水都覺得有股血腥的味道。我不敢睡覺,一閉眼就看見那些被我殺死的人提著自己斷了的手足和頭顱向我索命……等我再從房間裏出來的時候,形如枯槁,看到我的人都以為是大白天見了鬼。後來我大大小小打了幾百場仗,可我只能記得第一次殺了多少人,以後的就再無印象。有人說我但凡上了戰場就像是從地獄裏爬出來的修羅厲鬼,看著就讓人害怕,其實我只是一心求死,但又不甘心做一個無名小卒的刀下鬼。我希望能有個人強過我,殺了我,讓我解脫,那些不如我卻還是想要殺我的人,就只配比我先死……”

楚哲昶淡淡地敘述著,聲音沙啞卻平緩,沒有過多的起伏,仿佛夜晚山間潺潺的流水,沁骨的薄涼,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蘇沁卻被他漠然的態度和過分鎮靜的情緒嚇得心驚肉跳。到底是怎樣的境遇,會讓一個年僅十幾歲的孩子就對活著產生如此巨大的絕望。一時間,心底裏對這個一直在她印象裏霸道、強悍到不可思議的男人生出強烈的悲憫之心,如山洪爆發般的一瀉千裏,泛濫成災。她突然很希望楚哲昶不要再說下去了,不要再繼續回憶了,她直覺那些經歷會讓他再撕心裂肺地痛一次,她不想他這樣。可是,她最終還是沒有阻止。

“十四歲,我因屢立戰功,被封為熠王,還被賜了自己的府邸,成了翀越開國以來年紀最輕的親王和眾人眼中父皇最得意的兒子。所有人都認為我會是理所當然的皇位繼承人,但是他們卻不知道,父皇其實比任何人都希望我早點死!他這看似過分的另眼相看和青睞有加,使我很輕易地就能成為了眾矢之的。”楚哲昶苦笑,嘴角咧開一點弧度,但看起來卻極不自然,“呵呵,我在詛咒和厭棄中活了十四年,可直到那時候我才知道,除了血染疆場,這世上還有那麽多殺人的方法和那麽多想要置你於死地的人。投毒、行刺、意外……簡直成了家常便飯,我甚至都不用費心思去猜想到底是誰想要殺我,因為父皇、兄弟、權臣……所有人都想讓我死。”

蘇沁簡直不能相信,少年時期的楚哲昶就是在這樣危機四伏的環境下生存下來的嗎?這些異於常人的經歷普通人根本連想都不敢,更別說在這樣的重重殺機之下茍且偷生了。原來,不是天生嗜血的人也會被現實逼成索命的閻羅。這一瞬間,蘇沁才恍惚憶起,面前的楚哲昶,她的丈夫,她心悅著的這個男人,同時也是個殺戮無數的梟雄,他血腥的記憶和周身的戾氣讓她驚怕,可他扭曲的內心更讓她覺得無比可憐,仿佛一時間,他所有的蠻橫霸道,殺伐屠戮都找到了理由。然而,果真是這樣嗎?自己不是聖人,更不是菩薩,她有著她的愛憎,可當這愛憎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時,她發覺自己竟是這般的茫然不知失措……血腥殺戮是真,至情至愛亦是真,楚哲昶沒有隱瞞她,他已經把自己攤開在她面前,然後靜靜地等待著她的選擇,接受或是疏離,就在自己一念之間。

帳篷裏的光線不強,隔過屏風就更顯黯淡,楚哲昶的臉近在咫尺卻半隱半現,陽光從側面投射過來,能看得見細微的塵埃懸浮在半空當中。光線猶如一支細軟描金的筆,從楚哲昶額頭的中線延伸向下,略過英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和剛毅的下巴,在頸上的黑玉青瓏掛珠項鏈上流連出青幽瑩潤的光澤,隨即淹沒在玄色的衣襟裏,一條光的曲線將他整個人分隔成明顯的黑白兩部分,看起來有一種近似虛幻的不真實感。蘇沁恍然覺得這一瞬間,她突然就懂了眼前的這個男人。他看似強悍、囂張、霸道,但他同時也脆弱、孤寂、沈重,他經歷過尋常人幾輩子都無法承受的苦難,所以才能站在尋常人無法企及的高度睥睨天下,俯瞰眾生,他沒有品嘗過哪怕是一天親情的溫暖,所以他冷酷、肅殺、獨斷專行,然而心裏卻永遠有一個巨大而卑微的傷口在隱隱作痛,無法愈合……蘇沁情不自禁地伸出雙手捧住楚哲昶的臉,晶瑩的淚從眼角無聲地滑落,閃亮的瞳孔越發鮮明通透,如梨花帶雨般美得驚醒動魄。

楚哲昶盯著蘇沁楞了好一會兒,仿佛想從她臉上分辨出什麽,等他最終確定蘇沁確實是在為自己而泣時,心中酸軟得無以名狀,一時間喜憂摻半,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說什麽做什麽好像都無法表達此刻繁覆的心情,只能盡全力把人攬入懷裏,緊緊抱住,不留一絲空隙。有時候,最簡單的肢體語言卻往往表達著最濃重的深情。

過了許久,楚哲昶才放開蘇沁,輕柔地幫她擦去停在兩腮邊的淚,勾起一個淡淡的微笑。“即便如此,你也算天潢貴胄,怎麽會那麽小就被送去戰場呢?”蘇沁剛剛哭過,兩只眼睛紅紅的,泛著未及幹透的水光,像年幼的小鹿。

“我不是被迫的,而是自己請命去的。”楚哲昶望了一眼門口,用他敏銳的感官確定附近沒有可疑人等之後才又繼續說,“這些事我原本是不知道的,小時候不懂事,幾乎每天都纏著奶娘問為什麽不讓我出去,為什麽我不能見父皇,母妃是怎麽死的等等,奶娘被我纏得沒有辦法,又不敢告訴我實情,只能騙我說因為我讀書不好,習武不精,所以我很用功的背書和練武,一年晃過一年,直到十歲以後,我開始覺得事有蹊蹺,奶娘看我年歲漸大,也知道有些事情瞞不住我一輩子,所以才慢慢告訴了我真相,我於是多次求見父皇,但無論我用什麽方法,即使冒著暴雨在殿外跪到昏厥,他都不肯見我,甚至把告知我實情的奶娘一家滿門抄斬,懲罰當時伺候我的人全部去做苦役,我當時只有十歲,但卻第一次知道了什麽叫絕望。那時候翀越開國不久,周邊戰事還很多,教我習武的師父就常常跟我提起他征戰沙場的故事,我覺得與其帶著個不詳之名步母妃的後塵默默地死在冷宮裏,不如轟轟烈烈地把血灑在荒煙蔓草的戰場上。依照祖制,翀越男子必須滿十二歲之後才可以應征入伍,所以我又在宮裏苦熬了兩年,十二歲生辰當天,我就上書父皇,說我要跟著大軍去邊關打仗,那時候他第一次召見了我,而我也是第一次見到我的生身父親。”

“那他……就這麽答應你去上戰場了?”

“嗯。他拿著我寫的請戰書問我‘你不怕死嗎?’我說不怕。當時他就看著我,居高臨下,而我也同樣直視著他,足有半個時辰,我們什麽話都沒有說。後來他讓我先回去,第二天,就有人把我帶去了軍營。可是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想到,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竟然能夠在血腥的戰場上存活下來,而且就這樣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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