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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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耳跑了大概有半個時辰,才在一個山崗處漸漸停了下來。蘇沁擡眼四望,四周皆是影影憧憧的山巒和婆娑的樹影,看不見全貌,只能大概看得清輪廓。

“這是什麽地方?”蘇沁還依偎在楚哲昶懷裏低喘,前額貼在他的下巴上,眼睛剛好能瞄到他眼角處停著的月亮,像個白色的光點,映得楚哲昶的眼睛黑得幽深而明亮。

“好地方!”楚哲昶把蘇沁抱下馬,又從馬褡子裏取出一件鬥篷給蘇沁披好,隨手一拍馬屁股,雪耳就自己悠閑地走到一邊啃草去了,“走,我們上山!”

月光不甚明亮,加之頭頂上山的陰影和樹的遮擋,能夠投射到地上的光線更是微乎其微,可楚哲昶卻能帶著蘇沁在山道上如履平地般的前行。蘇沁大感驚奇,楚哲昶卻十分雲淡風輕地笑笑,一面叮囑她盡量跟著自己的路線走,一面為她解惑,告訴她,翀越的祖先曾以打獵為生,由於有些動物只有晚上才出來活動,所以他們必須學會適應夜晚山林的氣候和路徑,才有可能打得到足夠多的獵物。久而久之,自然有了一些密不外傳的經驗,一代代口口相傳下來。況且,行軍打仗,難免會遇到夜間行軍或設伏的情況,如果沒有良好的夜視能力以及山地穿越的經驗,就無法搶占先機,所以,翀越的士兵向來把夜晚行走山地作為一項重要的訓練內容,是以這樣的小山對於他本人來說,就跟平地沒什麽差別。

蘇沁一邊低頭小心翼翼地跟著楚哲昶踩過痕跡走,一邊聽他給自己解釋個中奧妙,偶爾擡起頭看看他,背光下只有個模糊的輪廓,看不清面貌,但她就是覺得她能看到他說話時唇角邊勾起的笑意和言談間那副波瀾不驚、不怒而威的自信神態,閃亮的眸光中盡是崇拜。蘇沁想起他曾經帶人在連月的暴雨中出其不意地偷襲廣興城,活捉靖平王爺;想起他曾經在一望無際、滿目荒涼的隔壁上僅僅憑著河床上幹涸的水紋就判斷出河流的走向和水源的位置,甚至還獵到了兩頭健碩的馴鹿;想起神斧關幾萬將士看到他時那猶如見到神明般頂禮膜拜的眼神……楚哲昶此人,到底還有多少自己所不了解的能力?這個人,仿佛生來就如此,沒有任何缺陷,完美得讓人覺得不真實,甚至有些可怕。

思緒游走間,兩人已經攀到了山頂。他們的腳下是一座小山丘,與周圍疊起的山巒相比,相對更平坦一些,也更低矮一些。楚哲昶讓蘇沁做到一塊光滑的石頭上把氣息喘勻,自己則在周圍找了幾根幹柴架了個簡易的火堆,忙完後伸手攬住蘇沁的手臂,貼著她身邊坐了下來。蘇沁狐疑地看著楚哲昶的一舉一動,實在想不明白,他費了這麽大的精力把自己帶到這荒郊野外,到底要做什麽。

“你說的大禮,就是大半夜帶我來爬山?”

“呵呵……”楚哲昶握住蘇沁的手,卻不急於答她的話,只是笑著擡頭看了眼天色,把人摟得更緊,“冷嗎?”

“……”蘇沁搖搖頭。山裏的溫度向來要比平原低一些,夜晚尤甚,所以楚哲昶很有先見之明的給她帶了一件鬥篷,不然以她的體質而言,確實極易感染風寒。蘇沁感覺楚哲昶胸口的熱度熨燙著後背,呼吸在她耳尖往覆,暖暖軟軟,“你到底想讓我看什麽?”

楚哲昶覺得時辰差不多了,仰頭又觀察了一針,這才抓著蘇沁的手,指著北極星的方向,“你看那兒!”

“看什麽?”蘇沁順著楚哲昶手指的方向遠眺,黑沈沈的天幕下,星星像飄蕩的浮萍,向外擴散出淡淡黃白色的光暈,如今晚的月一樣不是很明亮,“沒有什麽啊?”最後一個音還沒落地,蘇沁只覺得眼前一花,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那顏色炫美至極,她忍不住坐直了身體,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然而,那光卻閃得極快,一眨眼就沒了影像,天空又像是什麽都發生過的樣子。

然而,沒過多久,還是剛剛那處夜空,突然憑空飄灑出幾縷彩虹般神奇的光帶,如煙似霧,變幻莫測。一會如歡慶的煙花,一會如一條飄舞的彩帶,有的像萬裏長虹,有的像熾烈的火焰……時動時靜,如行雲流水,每一種形態都綺麗無比。在蘇沁所有的認知中,自然界裏還沒有哪種現象能與之相媲美。任何色彩都很難繪出那在遙遠的天幕中嬉戲無常的炫目之光。

眼前的奇景在巨大的蒼穹中只持續了一刻鐘的工夫,卻足以讓人一輩子都難以忘懷。蘇沁看得陶醉,待眼前的異彩消失了很久之後才怔怔地回頭看著楚哲昶,臉上是不可思議的興奮神情,“那,是什麽?”

“好看嗎?”楚哲昶彎的眼角,鉤掛濃稠的寵溺笑意。

“嗯!”蘇沁重重點頭,表情憨直可愛,“我從未看過這麽美的東西!”

“那……這份大禮可夠分量?可能讓熠王妃消氣嗎?!”

“你……”蘇沁被楚哲昶氣到笑出來,這人怎麽還想著這件事,“好啦,快告訴我,那到底是什麽?”

“天光!”楚哲昶低頭撥弄了一下火堆,把身邊的幹柴又丟進去幾支,淡淡道,“我也不知道天光是怎麽來的,有什麽作用,只知道每過幾年就會出現一次,有時候是盛夏也有在數九寒天時的,像今年這樣在立秋的時候就爆發的,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欽天監說起來的時候,我還將信將疑,沒想到真的有。”

“哦!”蘇沁聽完,回過頭流戀地望著剛剛出現天光的地方,“真美!這一生能夠跟你一起看這樣的美景,我就是明朝死了也無憾了!”

“別胡說!”楚哲昶把蘇沁的肩膀搬過來,朝向自己,“天下奇景也多,生命卻總是有限,說不定哪天我就戰死沙場,但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陪你看盡這世間美景,讓你……”

蘇沁突然伸手抵住楚哲昶的唇,“你才是胡說!我不過信口胡謅,你又何必較真!”

楚哲昶握著蘇沁的手,一點一點的親吻她細嫩的指尖,如蜻蜓點水般輕柔緩慢,卻深情款款,仿佛被他握在手裏的,是世間最珍貴的寶貝。他低垂著眉目,半閉著雙眼,不輸給任何女人的修長羽睫像兩片濃密的幔帳,微微顫動著遮住眼中灼熱的光輝。仿佛錯覺一般,蘇沁覺得楚哲昶似乎在哭,但卻沒有看到有眼淚滴下來,只是透過睫毛的縫隙看得到閃光的耀斑,閃閃爍爍仿佛天邊的星光。蘇沁的心陡然一緊,狠狠地抽痛起來。楚哲昶從沒有表現過如此脆弱的一面,蘇沁十二萬分的憂慮,不知道萬一他真的在自己面前落下淚來,她該如何是好。

好在楚哲昶並沒有真的哭,濕濕的水汽瑩潤了眼眶,又被他硬生生地逼退,再擡起頭時,神態已然如常。見蘇沁關切地盯著自己,楚哲昶笑笑,眼睛和唇角挑起好看的弧度,輕輕舔吻蘇沁溫熱的眼瞼,蘇沁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小傻瓜,別用這樣的眼神看著我,我會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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