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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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朦朧的月光給天地萬物都描上一圈毛邊,所以的棱角看起來都分外的柔和。夜,褪去了日的酷熱和喧囂,沈靜得如同一面鏡子。沁涼的晚風送來舒爽的氣息,像情人的愛撫,使人沈溺。偶爾兩聲蟲吟的襯托下,別有一番寧謐的情趣。

樞國此時已經是繁花似錦,落英漫天了吧。蘇沁心裏細數著節氣,珍惜地摩挲著手裏半舊的畫卷,想象著遙遠的故國,那熟悉的宅院,如今該是怎樣的一幅景象。閉上眼,那曾經無比熟悉的亭臺花木、假山流水,仿佛就在眼前,她似乎聞到了月洞門邊紫藤花的味道。

楚哲昶從背後擁住蘇沁,溫熱的鼻息在她的頸窩間暧昧地流轉。蘇沁被他弄得癢了,偏過頭躲避,卻把異常敏感的耳朵送到了對方的唇邊。楚哲昶輕輕含住蘇沁粉嫩的耳珠,在唇齒間之間噬咬舔吮。蘇沁身體不由自主地輕顫,在楚哲昶蓄意的挑逗下,軟綿綿的深陷在他懷裏,整個人被他的氣息包圍,白皙的皮膚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氤氳濕潤的眼睛半開半闔,水霧迷蒙,卷翹的睫毛不停顫動,仿佛兩只振翅欲飛的墨色蝴蝶,茫然而又脆弱,讓人忍不住想要狠狠地疼惜……

“梆——梆!梆!梆!”粗糙地更聲戳破夜的寧靜,闖入尚未熟睡人的耳朵,一慢三快,四更天到了……昏黃的燭光裏,一雙幽黑如深淵般不見底的眸子忽地睜開,清明警醒,在燭火的映襯下異常明亮。懷裏的人早已在極度的疲憊中沈沈睡去,呼吸均勻綿長,嘴角含著淡淡的微笑,如此安靜而美好。楚哲昶用眼神反覆描摹著蘇沁的輪廓,將她絕美的面容深深的印刻進自己的腦海,感謝上天如此仁厚,將她送到自己身邊。她是他的愛人,是他的珍寶,他心頭的朱砂……

小心翼翼地抽出被蘇沁枕著的手臂,楚哲昶緩緩起身,像只靈巧的豹子一樣翻身躍下床鋪,怕驚醒了熟睡中的人兒,沒敢穿鞋,光著腳走到外間,輕手輕腳地拿起蘇沁放在案上還未及收起來的那幅畫,細細地端詳起來。最近她總是看著這幅畫,一看就是半天,到底這畫有什麽不尋常的地方?

楚哲昶用手一寸一寸地檢查著那幅畫:畫軸是比較普通的檀香木,看起來還有點舊,畫上的人是蘇沁,淡綠色的衣衫,半卷衣袖,托著腮倚在低矮的欄桿上洗扇子,恬淡、寧靜,有一種天然去雕飾的恣意純美。楚哲昶笑,回想起兩人第一次在廣興城外見面時的場景。他原本是想把這個所謂的公主給嚇回去的,和親什麽的在他看來純屬無稽之談,卻在掀起簾子的瞬間看到一張驚慌失措的絕美臉龐,雖然馬車裏光線暗淡,仍舊掩蓋不了她美麗的輪廓。他一直沒有告訴她,只那一眼,自己就已經驚訝於她傾世的容貌,而她那如同驚雀似的反應,讓他突然對她產生了興趣,是以才改變了初衷,決定把她留下來。後來的事情,仿佛冥冥中註定,他第一次覺得對人喪失了判斷能力,便是因為蘇沁。她仿佛總是能讓自己很意外,卻又沒來由地讓他覺得很舒服,想要跟她親近一點,再親近一點……楚哲昶兀自回想著,指尖情不自禁地開始摩挲那畫卷,描摹畫中人精致的眉目。

“嗯?”突然,楚哲昶敏銳的指尖停在一條極其不易察覺的細微凸起上,沿著那條突出的紋路往下,竟然大致描繪出一個長方形的物體,很輕很薄。畫裏藏了東西?!楚哲昶微微皺眉,把畫拿拎起來對著燭光細瞧,果然,在畫卷的正中,有一個區域顏色偏深,像是是幾張紙疊合在一起造成的陰影,隱隱仿佛還寫有什麽字。永樂和歡喜不懂武功,雖說是女人,但手上的感官並不比楚哲昶這種從小習武的人敏銳,而且,估計也沒想到要對著光來看,所以早前她們檢查蘇沁隨身物品的時候才沒註意到這幅畫裏的蹊蹺,而當時他自己也沒有在意。

是什麽?!楚哲昶望了一眼臥房的方向,側耳細聽。蘇沁的呼吸仍舊均勻深長,睡得很是香甜。近半年來,他已經把心裏對蘇沁是樞國奸細的懷疑降到了最低,朝夕相處與耳鬢廝磨之間,她用她的似水柔情融化了他內心的冰冷,讓他找回了許久不曾有過的心痛和欣喜的感覺,他不相信或者說不願意相信蘇沁對他的種種繾綣深情是為了達到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故意為之。然而,蘇沁的美貌,蘇沁的聰慧,蘇沁的才華,那麽廣博的見識,那麽敏銳的頭腦,那麽令人咋舌的記憶力……無論哪一條,都夠得上一個完美密探的條件。楚哲昶凝視著手中的卷軸,明明滅滅的燭火把自己臉投射到烏黑發亮的檀木上,拉長扭曲得很是誇張好笑,可是他卻笑不出來。如果事情真的如他猜想的那樣,自己,會怎麽處置她呢?能狠得下心嗎?

心,沒來由的緊張,楚哲昶壓抑著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走回到桌子邊,把畫軸拆開,果然在一層層地宣紙之中找到了那封密信。那信用蠅頭小楷寫了足足四頁,筆法流暢,棱角分明,字跡陌生得緊,卻明顯出自一個男人的手筆。楚哲昶耐著性子細看那些字的內容,頓時一股明火從心頭升起,用力把那幾片單薄的紙揉進掌中,恨不得能攥出一團火來,把他們統統燒成灰燼。

紙上並非什麽密令,也不是什麽要緊的情報,而是寫了自從與蘇沁第一次見面一來,自己內心中對她的愛慕之情,句句深情款款,語焉暧昧,最後還附上了一闋藏頭的情詩,每一行首字從右往左念竟是:“璉慕卿於華發共白首”。慕璉!又是那個慕璉!!陰魂不散的家夥!!!楚哲昶眼前浮現出慕璉那一派心機深沈的樣子,握緊的拳頭狠狠地朝空氣中揮去,只恨眼前虛幻的影子不是慕璉本人,否則恐怕早就在這一拳之下命喪黃泉了。密信既然是慕璉寫的,封在畫裏,那這畫想必也是慕璉畫完又送給蘇沁的。畫又是完整裝裱好了的,在他打開之前並沒有被拆開過的痕跡,顯然蘇沁還不知道裏面暗藏的玄機。也好,那就永遠不必知道了。

楚哲昶把被自己揉爛那幾頁紙收進袖子,用兩根手指相當不屑地捏起那幅畫湊到了燭火上面,自己的王妃,如此瑰姿艷逸的動人姿態,豈容別的男人覬覦。宣紙遇火即焚,橘紅色的燭火伸長芯子貪婪地舔舐著單薄的紙張,原本好好的一幅畫像頃刻間化作一堆黑灰。

天色漸亮,晨曦的微光透過窗紙刺進來,仿佛想要窺探這個房間裏所有的秘密。蘇沁依舊睡得很沈。楚哲昶默默地在她身邊坐了一會兒,披上衣服輕輕打開門走了出去。

蘇沁一覺醒來,發現楚哲昶早已不見蹤影,外間的桌上一片狼藉,她的畫早就灰飛煙滅,成了一堆冰冷的紙灰。“楚哲昶!!!”蘇沁恨恨地看著那堆紙灰,俏麗的臉上因為生氣而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紅暈。她想不通,不過是一幅不會說話不會動的畫而已,到底是哪裏招惹了楚哲昶,他怎麽下得去手毀得這麽徹徹底底。

永樂和歡喜之前也都看過那幅畫,但面對此情此景,終究也搞不清楚自家王爺到底為什麽突然對那畫上心起來。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來歷,但王府裏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王妃對從樞國帶過來的兩樣東西一直十分寶貝。一把舊木琵琶王爺已經特地找人做了架子擺放起來了,一幅王妃的自畫像也是輕易不許別人碰的。王爺一向對王妃寵愛有加,這次為什麽不顧王妃生氣就毀了她最珍惜的東西呢?兩個大侍女面面相覷,想不通,完全沒理由地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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